凡煙小說

☆、章貳拾壹·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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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充滿視線的仍舊是那一片毫無雜色的純白,正如同我此時空白的大腦。

渙散的意識讓我並不太清楚自己此刻的狀況,只聽到有細弱的聲響漸漸從旁邊傳來。

“滴。滴。滴”

——這是儀器運轉的聲音。

“呼……呼……呼……”

——這是呼吸撲在氧氣罩上的聲音。

“雪名?”

“小螢?”

“姐姐!”

——有人在叫我。

我向著有人聲的位置慢慢的轉過頭去,逐漸清晰在眼前的是一張張關切的臉。

“雪名……”

是綠間。

“小、小螢……”

是媽媽。

“姐姐……你終於醒了……”

是小森。

他們在哭。

每個人都在哭。

連那個淡漠冷靜的綠發醫生眼眶都是紅的。

為什麽?

為什麽哭?為什麽都看著我哭?

我正在奇怪,跪在床邊的森忽然撲到我身上,哭聲近乎嚎啕。

“螢!姐姐!嗚嗚嗚嗚……”

我試著擡起正在輸液的手,摸了摸正大哭不止的弟弟。掉落到我指尖的眼淚,灼熱的溫度燒得我跟著難受起來。從小到大,我從沒見過他哭的如此傷心。

“……森,別哭。”

我的氣息撲在氧氣罩上,凝成一層轉瞬即逝的白霧。本就微弱的聲音也被面罩攏住,聽上去越發模糊不清。

“嗚嗚嗚嗚!你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嗚嗚嗚嗚嗚……”

大顆大顆洶湧而下的眼淚將我整只手浸濕。潮濕的掌心和少年近乎崩潰的哭喊讓我慢慢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原來,我發病了。

可是,我怎麽會發病呢?

有什麽東西閃電般在我腦中閃過,讓我撫摸著森臉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濕潤的眼淚順著我的手心流下,沿著手腕,融進袖口。

我用力的喘了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道:“小…千…秋…呢?”

“……”

伏在我身上的少年頓時變得僵硬,哭聲也停了下來。而站在旁邊看著我們默默垂淚的媽媽用雙手捂住嘴,卻捂不住決堤般崩塌的淚水。過分的顫抖讓她的聲音聽上去支離破碎。

“小螢,千秋,小千秋她……”

後面的話被淹沒在哭泣聲中,我卻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得到了那個讓我根本無法、也絕對不能接受的答案。

“不會的……你騙人……”

“你明明說她躺在觀察室裏,你們都這麽說的……”

“她只是情況不穩定,對不對?”

“小螢……”

“我們說好了出院後一起去花見,一起回老家捉螢火蟲,我還會帶她去秀德看銀杏樹……”

“她撈的金魚還在水缸裏呢,有一只還要生寶寶了……”

“對了,下周就是她的生日了,她馬上就七歲了,馬上就七歲了……”

“姐姐……”

“怎麽會呢?她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我的視線在一句句的呢喃中早已模糊不清。那個曾經壓在我心口數個月,剛剛散去不久的字眼就停在嘴邊,無論怎樣也說不出口。

呼吸又開始變得急促,心口像是裂開一樣劇烈的疼痛起來。附在氧氣罩上的氣霧一層層的加厚,急劇的喘息聲蓋住了周圍一切的聲音。我似乎看到媽媽和小森在一遍遍的呼喚著我的名字。還有那個站在墻邊的一言不發的醫生跑過來,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驚恐。

這是一場噩夢。

……如果這只是一場噩夢,該有多好。

我在加護病房裏躺了整整一個禮拜。媽媽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我走出房門的時候,從窗外透過的陽光直直的照射過來,讓我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我的病房從曾經的519移到了離加護病房很近的503。媽媽也辦理了入院陪護手續,搬來醫院陪我。

這些為了體貼和照顧我的變化卻也在提醒著我,我的生活已經不覆從前。

大概是前些天註射了不少鎮定劑,腦子總是昏昏沈沈的。而對於我來說,相比坐在床上發呆,也更喜歡睡覺。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我可以看不到眼前沒有玩偶和金魚的病房,也想不起來究竟缺失了什麽。

從午睡中醒過來時,病房中安靜得能讓我聽到輸液管中的藥液滴落的聲響。

正在幫我蓋好被子的人註意到我轉醒,手上的動作不禁停了下來。修長而白皙的手指停頓了好一會,而後又輕輕的拽了拽被子,收了回去。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而是維持著入睡時的姿勢,側著頭默默的看著窗外澄碧的天。

那麽晴,那麽藍,一朵白雲都沒有,像假的一樣。

似乎是想要反駁我的想法,有兩絲極為纖細的雲紗飄進了視線,又被看不見的風剪碎,消融在晴空中。

我時常在想,為什麽醫院要把病房弄得那麽白,讓我每次醒來都覺得自己身在荒蕪的雪地裏。如果是天空那樣的藍該有多好,又或者是薰衣草那樣的紫。這樣當我睜開眼睛時的第一個念頭便不再會是冰冷的雪,而是美好的天國。

只是不知道,真正的天國是什麽樣的。但有一點應該可以確定,那裏一定沒有醫院,也沒有死亡。

我就這樣凝望著外面,然後忽然聽到有一個女孩的聲音在靜寂的房中響起。

“我夢到她了。”

沒有人回答。

女孩接著說:“我在夢裏和她說生日快樂。”

她說的內容讓我產生了共鳴。於是,我反應過來,原來並沒有別人,而是我自己在說話。

“可是她卻不高興。她說我記錯了日子,她的生日明明是昨天。”

我的語氣很平穩,但眼眶卻變熱了。從眼角滑出的一道水痕,由滾燙迅速變成了冰冷,最後“啪嗒”一聲,落到枕頭上。

是啊,她說的沒錯。時間又過了一周,她的生日已經過去了。

一個星期前,我還滿心喜悅的等著她從觀察室裏出來,等著她興高采烈的和我講觀察室是多麽的無聊,手術臺是圓還是方,等著她撲進我懷裏,笑得燦爛的叫我螢姐姐……

可為什麽,這些原本認為近在眼前的東西如今全都變成了我的奢望?

我甚至還能清楚的記得在臨去觀察室前,那個孩子躺在擔架床上,有些緊張的握著我的手,笑著和我說:“螢姐姐,等我回來。”

可又為什麽,原本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女孩如今只能在夢裏才能見到?為什麽僅僅一個禮拜,生活的軌道就完全偏離了方向,駛向了我從未想象過的地方?

而猝不及防的我就那樣被它狠狠撞開,趴在地上,惶惶然不知所措。

並未打針的右手被人輕輕的牽起。那只手的指尖和我一樣的冰涼,手心卻幹燥而溫暖,讓人忍不住的想緊緊握住。

可是,我最終還是沒有握住。

幾天前,我還因為這只手的撫摸而欣喜若狂,而今,卻連握住他的勇氣都沒有。

我深吸了一口氣,湛藍的天隨著我閉合的雙眼退出了視線,只餘下一片漆黑。我的手指微微彎了兩下,離開那只溫暖的手,縮回到被子裏。

我害怕如果再這樣被他握下去,我會忍不住起身抱住他,伏到他懷裏大哭。

我滿腦子都是這樣的念頭。我瘋狂的想這樣做,但卻不能。

因為,我已經沒有再次擁抱他的力氣和資格。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章的時候眼淚止不住的流。因為這個既定的結局,前面每每寫到關於小千秋情節的時候,我的心情就很壓抑,尤其是她們暢想以後出院的那幾章,好幾次都哭出來了。上章的留言我沒有都回,大家見諒。千秋,你無論到了哪裏都是我們獨一無二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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