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眞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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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綠間視角番外。翠翠在此之前很多地方都處於旁觀者的位置，無論是小螢和森田，還是小螢和小森，他都只在一旁看著而已。因為一直是以小螢視角的第一人稱，關於綠間的感觸和心理很難表達。這章的番外稍微補充一些，但我覺得還是沒法把他的心情完整的表現出來。以及，寫了一些關於小螢和森田的分析，感興趣的可以戳去看看→
一場夜雨淋去了不少夏日的燥熱。汽車從地上殘留的雨水上駛過，留下一道道由深及淺的痕跡。
從公寓回到家的時候正好是午飯的時間。綠間洗好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大概是一個禮拜都沒有回家的緣故，桌上的飯菜格外豐盛，幾乎都是他喜歡吃的。
“怎麽樣？實習辛不辛苦？”母親把盛好的飯放到綠間面前，又皺著眉將他細細的打量了一圈，“嘖，看上去瘦了啊！”
“一個禮拜能瘦到哪去？”
“你知道什麽？”母親瞪了一眼從客廳中走過來的父親，“我聽說東醫的實習生都可苦了！和正式醫生沒什麽兩樣，忙起來幾天都不能合眼！”
父親滿不在乎的拉開椅子坐下，“那也沒辦法，醫生的職業特征嘛。誰讓他當初學了這個專業。要是跟著我……”
“你可行了吧！怎麽到現在還念叨這個！”
綠間接過碗，低頭夾了片菜葉，“我們還好，不是很忙。”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不再理會那邊撇著嘴父親，在他旁邊坐下，笑著夾了塊蝦仁放到他碗裏，“有幾個病人？帶你的那個醫師人怎麽樣？”
“只有兩個病人。”
“帶你的醫生呢？”
綠間端著碗的手略微頓了一下，“松本醫生人不錯，也算照顧我。”
口中雖這麽答著，他心底卻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照顧？
不，應該說是太照顧了才對。本以為這一年的實習會是工作前臨床學習、積累經驗的好機會，卻沒想到那個松本醫生根本不讓他參與治療。來到東醫一個星期，他每天做的不外乎是查房，量體溫這樣再基本不過的事。因為病人中有一個六歲的小女孩，他還要像個幼師一樣陪她聊天做游戲。雖然那孩子不討人厭，但這些不應該是他現在做的事。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跟著導師做研究得好。
“嗯，那我就放心了。”母親點著頭，又拿起勺子盛了碗湯，“哦對了，真太郎，你木原阿姨家的妹妹下周要從美國回來了呢，我們商量著兩家在周末一起吃個飯……”
“媽，”綠間放下手裏的勺子，擡眼看向有些興致勃勃的母親，淡淡開口打斷她的話：“我下周要值夜班。”
“呃，要值夜班啊。”母親嘴角上掛著的笑略微僵了一下，“哪天啊？”
“還沒具體定下來。”
“……哦，那好吧，等你不忙了再說吧。”
綠間沒有應聲，沈默的吃著飯。
一想到明天還要去醫院他就忍不住想要皺眉。如果往後的實習都是這樣瑣碎無聊的工作，他要考慮申請換家醫院了。
汽車緩緩駛入停車場，在指定的車位停靠好。綠間解開安全帶，伸手拔下車鑰匙。一旁的沈默讓他忍不住看向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人。少女仍舊保持著剛一上車的姿勢，手托著腮，沈靜的看向窗外。道邊亮起的路燈在她清瘦的臉上覆上一層淺淡均勻的暖黃色，也將那雙紫色眼中的失神照得更加清楚。
他今天作為陪同醫生隨他的病人雪名螢出行。一路上少女的情緒都算不錯，可從咖啡廳出來後，她就這樣安靜的看著外面，一句話也沒再說過。
綠間擡手緩緩的推了下眼鏡，輕聲開口：“雪名桑，我們到醫院了。”
少女聽到他的聲音微微動了一下，擡眼看了看周圍，似乎才反應過來。
“哦。”
她輕輕應了一聲，忙伸手解下安全帶，拉開車門走了下去。
綠間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抿了抿嘴，跟著走下車。他鎖好車門，走到少女身邊，“我送你回病房。”
女生沒有推辭，淡淡的沖他笑了笑，“今天真是謝謝綠間醫生了。”
“沒什麽。”
兩個人並肩朝著住院樓的方向走去。地上的影子隨著腳步的行進忽長忽短。
綠間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少女。由於女孩只到他胸口的高度，懸殊的身高差讓他看不到她此時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她淡紫色長發的發梢在夜風中微微蕩起。
沒有只言片語的交談，樹葉的沙沙聲和他們的腳步聲在這靜寂的夜中都顯得極為突兀。
“咳。”
綠間將手卷起到嘴前，輕輕咳了一聲。然而少女卻還是沒有什麽反應，低垂著頭，徑自一步步向前走。
綠間皺了皺眉，剛想再咳一聲，忽然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綠間君！綠間醫生！”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到同樣是心內科的野中醫生正急急忙忙的朝他跑過來。野中氣喘籲籲的在他面前停下，將手裏的東西塞到他手中。
“綠間君你是要回辦公室吧？麻、麻煩幫我把這個報告交給松本主任！我、我的末班車要趕不及了。”
“哦好，野中醫生去趕車吧。”
“太謝謝了！”野中感激的拍了拍他的肩，看了一眼表，又慌張的向醫院大門跑過去，還不忘回頭沖他揮手喊一句：“明天見！”
綠間抖了抖手裏的報告書，轉過身來發現女孩正仰起頭看著他。
“綠間醫生直接回辦公室就好，不用再送我回病房了。”她說著笑了笑，指了一下面前的住院樓，“反正已經到樓門口了。”
“……”
蜜色的燈光下，少女嘴角的笑顯得有些飄渺，泡沫一樣一觸即碎。他停頓了一下，隨後輕輕點了下頭，“好。”
莫名的，他覺得少女此時似乎更想一個人獨處。
少女輕輕點了下頭，轉身踏上樓門前的臺階。剛走上一步，她想起了什麽似的又掉過頭來，沖他微微鞠躬。
“差點忘了道謝。今天真是謝謝綠間醫生了。”
“哦……”
綠間無意識的應了一聲。少女又道了聲晚安，踏著臺階走進了樓門。
纖瘦的背影隨著她的遠離而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綠間仍站在門口，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這句話，她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夜色如水，透過半開的窗子落在棕黃色的辦公桌上。
少了白天前來探病的親友，此時的醫院似乎也和病房中的病人們一樣陷入沈沈的睡眠之中，只能偶爾聽到值班護士起落的腳步聲從走廊中傳來。
坐在窗邊的松本晃了晃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走向墻邊的櫃子。
“綠間君，要喝咖啡嗎？”
綠間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
松本抖開一袋速溶咖啡，抻了抻胳膊，感嘆道：“唉，年輕人精力就是好啊。不像我，熬個夜都腰酸脖子疼的。”
綠間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看手中的病例研究。早就知道夜班又無聊又漫長，他一早就從主樓的辦公室中拿了好多的書過來。
墻上掛鐘顯示的時間已過了午夜，外面的蟬鳴也漸漸消了音。靜謐之中，熱水沖泡咖啡的聲音格外清晰。
“哦對了，綠間君，”松本一手扶著腰一手端著咖啡杯，“你和小螢昨天都去了哪啊？那麽晚才回來。”
本要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了下來，綠間的視線落在最後一行的“手術風險”四個字上，靜靜的停了一瞬後他緩緩移開目光，將這一頁翻了過去。
“只是去見了她的弟弟，又在咖啡廳裏坐了一會。”
“哦，原來是去見小森了啊。”松本點著頭回到椅子上坐下，“難怪那孩子今天來醫院了呢。不過聽說他們姐弟在病房裏吵起來了？”
“沒有。”綠間下意識的否認，“……並不算是吵架。”
“嗯，我想也是。他們姐弟感情那麽好，小螢又那麽懂事。”
咖啡的味道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和昨日咖啡廳中飄散的氣味很是相像。窗外忽然響起一聲蟲鳴，劃破夜的沈寂。
綠間放下指間的書頁，擡起頭來，“松本醫生。”
“嗯？”
綠間微微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口。他合上手中的冊子，躲開松本疑惑的目光，站起身向門口走去，“我出去轉轉。”
走出辦公室的門，正上方的白熾燈過於強烈的燈光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綠間擡手擋了擋，稍稍適應了一下後，沿著走廊舉步向前。
坐在樓梯邊咨詢臺後的值班護士一手撐著頭，眼神呆滯的看著桌上的小說，半晌沒有動作。大概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護士擡眼看過來，木訥的朝他點了下頭。
綠間向她點頭致意，雙手插進衣兜，繞過咨詢臺繼續向前方的病房走去。
懸掛在走廊中央寫著“靜”字的方形牌子隨著起伏的夜風前後晃動，發出清淺的響聲。難怪那麽多的鬼故事都發生在午夜的醫院，如此空蕩的走廊的確讓人覺得有些陰森恐怖。
不過比起那些由人的恐懼和想象而衍生出鬼怪，奪去人們健康和幸福的疾病才是近在眼前更為真實的兇手。
綠間轉頭看向病房，卻無意中發現面前的那扇門內似乎有道黑影閃過。他忙停下腳步，順著門上的窗子向裏面看去。
靠近窗邊的病床上坐著一個人，月光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也照亮了那張清秀的面容。是……雪名螢？
都這麽晚了，她怎麽還不睡？
綠間皺了皺眉，本想開門進去，可握著門把手的手在稍稍轉動後又遲疑了一下，隨即一點點慢慢松開。
昨天同行和今天他在病房外聽到的爭吵，讓他再也無法用“樂觀”這個過於簡單和空泛的詞語來形容她。
他現在還能記起少女用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聲音說著自己得了心臟病這個事實。比起弟弟強忍的哭聲，她的平淡更讓人覺得難過。
此刻坐在床上的少女雙手抱著膝，臉上全然沒有了慣常的微笑，面無表情的側頭望著懸在夜空中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這個狀態倒和昨晚上有些相像。比起她平時一貫的笑臉迎人，現在的樣子雖然陌生，看上去反而更加真實。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孩子，明明得知自己患病也剛剛一個多月而已。再如何堅強，再如何懂事，也總會有個限度。
但無論如何，這樣半夜不睡覺總是對身體不好。綠間抿了抿嘴，剛想推門進去，卻聽到一聲微弱的笑聲。
“呵~”
少女勾了勾嘴角，又輕輕嘆息了一聲，拉過被子慢慢躺下，面容落入一片陰影中，再看不到臉上的神色。
窗外，夜涼如水。
“……綠間君？綠間君？”
聽到身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綠間忙擡起頭來。
“怎麽了？”松本瞥了他一眼，“從會議室出來就一直走神。”
綠間搖了搖頭，“沒有。”
實際上，他的心情的確有些低落。方才會議上討論的正是千秋和雪名的手術。
成功率只有50%……
雖然在來到醫院的第一天，他就清楚的知道這兩個女孩得的病醫治起來比較困難，手術的成功率也不高。但由於早在導師的課程上學習過這類的病癥，當時也並不甚在意。可如今聽到這個50%，心頭沈重得像是有塊巨石壓在上面。因為出現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行行印在紙上的講解，也不是一張張標明了註釋的圖片，而是鮮活跳動的生命。
就在剛剛還笑得開懷的女孩，不久後卻要被送上手術臺，面對的是僅有一半的存活率。她們還那麽年輕，生活明明才剛剛開始……
“松本醫生。”綠間腳下的步子停了下來，看向旁邊那個胸前掛著“心內科副主任”名簽的人，“真的只有50%嗎？”
松本聽到他的話跟著停下腳步，看向前方的雙眼微微瞇起，聲音低沈，“就我們目前的醫療水平，只有50%。”
有幾片翠綠的葉子被風吹離樹枝，落在他們前方的石板路上。住院部樓前的噴泉剛好完成一個循環，散在空氣中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構成一道模糊而玲瓏的彩虹。正在噴泉邊玩耍的孩子註意到這一景象，興奮的指著彩虹大叫起來。
松本擡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繼續擡腿向住院部走去。
天上飄過的雲遮住太陽，上一刻還無比明媚的世界瞬間被一層淺淺的灰色籠罩。而那個拍手尖叫的孩子頓時楞住，不解的圍著噴泉繞了幾圈，卻再也找不到那道絢麗的虹色。
綠間在原地站了一會，直到陽光再次透過雲層照射下來才慢慢移動腳步。一旁的噴泉又啟動起來，泛著金色的水柱層次分明的起起落落，把專註尋找彩虹的孩子嚇了一跳，險些跌坐在地上。
綠間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簾，沿著石路繞過繁茂的楊樹。只是剛轉過拐角，就聽到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樹後傳來。
“每天來看我，再也別來看我，你選哪個？”
視線中的少女正是剛剛在會上討論的對象。那張清秀的臉上仍舊掛著淺淡安然的微笑，仿佛在說著什麽再尋常不過的話題。站在她對面的少年看著有些眼熟，應該是她的男朋友。男生似乎被她的話嚇到，向後退了半步。
“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哪一個？”
綠間皺了皺眉，心裏想著應該是他們之間產生了什麽矛盾，否則一貫溫和的雪名不會這麽尖銳。不太想聽情侶間的爭吵，他轉過身，準備從別的路繞回去。
“我……你這是在為難我，螢。你明知道高三……”
“你也明知道問題不在高二還是高三。我們之間的問題不過是我忽然成為了一個心臟病患者，手術的成功率只有50%，不是嗎？”
這句冰冷的質問讓綠間剛剛邁出的腳步驟然停了下來。他震驚的回過頭去，看到方才還在微笑著的少女此刻淡漠得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50%……
會上的幾名醫生一致同意不要告訴患者手術的成功率，兩個女孩年紀都還小，知道這些對她們並沒有什麽好處。
原來她是知道的……她竟然知道……
“不，不是的！”
少年拼命的搖著頭，跪在地上將她一把抱住。
“螢，不要這樣！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
少年用哭腔一遍遍重覆著喜歡，可是那聽上去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你喜歡的是能和你一起上下學的我，一起為考到東大努力的我，而不是現在這個只能呆在病房裏，等待著命運宣判的我。”
被他抱著的少女仰頭看著天空，安靜得恍若雕塑，出口的聲音又恢覆了以往的溫和。但這溫和的語氣讓綠間只覺得心口被一把鈍刀來回的割著，疼得厲害。
“螢……”
“信永，你知道的，有些東西已經變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少女略帶顫抖的聲音一點點消散在風中，伏在她身上的少年用哭聲代替了回答。
綠間雙手緊緊攥著，無聲的站在樹後，看著那個男生漸漸停止了哭泣；看著他們看似平淡的互相道別；看著男生一路走走停停，卻還是消失在小徑的盡頭；看著女孩孤獨的停在原地，兩眼空洞的望著前方住院部的大樓；看著她咬著嘴唇，用抖得厲害的手移動著輪椅，卻不小心將手機滑落到地上；看著她伸出手去，卻怎麽也撿不起來地上的電話……
他再也忍不住，從樹後走出來，拾起地上的手機遞了過去。輪椅上的少女楞了一下，眼中有光亮閃過，卻在看到他後又迅速的黯淡了下去。
“謝謝。”
就在她擡頭與他四目恰對那一刻，綠間的心中忽然晃過一個念頭。他想讓那雙紫色的眼睛一直那麽亮下去，不再有絲毫悲傷的色彩。
帶著涼意的風從他指間戲弄般的游過。他勾了勾手指，想要摸一摸女孩的頭，最後卻只是再度收握成拳，無力的收回。
他走到她身後，雙手握著輪椅上的把手。
“我送你回去。”
……他能做的，只不過是送她回去而已。
女孩淡色的唇角微微抖了抖，像是想要給他一個笑容。
“麻煩綠間醫生了。”
沙啞的音線讓他握住輪椅的手一點點用力。此刻眼中的少女已經完全沒有了往日那開朗陽光的模樣，她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那個離開的少年帶走，周身彌漫的都是頹然和絕望，似乎輕輕碰一下，她整個人就會破碎成一片一片，消失在風裏。
綠間輕推了下輪椅，胸中的壓抑卻無法讓他繼續前進。他看著椅子上的女孩，想問的話不受控制的沖口而出。
“既然不想讓他走，為什麽還要趕他離開？”
女孩猛的一顫，平覆了幾秒後低垂下頭。從耳後滑落下來的長發擋住她的側臉，令人看不到那張蒼白的面龐上是怎樣的表情，只能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淺笑。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他吧。”
“……”
綠間握著輪椅的手驟然卸了力道。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時的感覺，只是看著少女微微仰起頭，被風吹亂的發絲拂到她的臉上，但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卻格外真切。
她在笑，可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ne，綠間醫生，原來騎士和王子一樣，都是只存在於童話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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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夜雨淋去了不少夏日的燥熱。汽車從地上殘留的雨水上駛過，留下一道道由深及淺的痕跡。
從公寓回到家的時候正好是午飯的時間。綠間洗好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大概是一個禮拜都沒有回家的緣故，桌上的飯菜格外豐盛，幾乎都是他喜歡吃的。
“怎麽樣？實習辛不辛苦？”母親把盛好的飯放到綠間面前，又皺著眉將他細細的打量了一圈，“嘖，看上去瘦了啊！”
“一個禮拜能瘦到哪去？”
“你知道什麽？”母親瞪了一眼從客廳中走過來的父親，“我聽說東醫的實習生都可苦了！和正式醫生沒什麽兩樣，忙起來幾天都不能合眼！”
父親滿不在乎的拉開椅子坐下，“那也沒辦法，醫生的職業特征嘛。誰讓他當初學了這個專業。要是跟著我……”
“你可行了吧！怎麽到現在還念叨這個！”
綠間接過碗，低頭夾了片菜葉，“我們還好，不是很忙。”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不再理會那邊撇著嘴父親，在他旁邊坐下，笑著夾了塊蝦仁放到他碗裏，“有幾個病人？帶你的那個醫師人怎麽樣？”
“只有兩個病人。”
“帶你的醫生呢？”
綠間端著碗的手略微頓了一下，“松本醫生人不錯，也算照顧我。”
口中雖這麽答著，他心底卻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照顧？
不，應該說是太照顧了才對。本以為這一年的實習會是工作前臨床學習、積累經驗的好機會，卻沒想到那個松本醫生根本不讓他參與治療。來到東醫一個星期，他每天做的不外乎是查房，量體溫這樣再基本不過的事。因為病人中有一個六歲的小女孩，他還要像個幼師一樣陪她聊天做游戲。雖然那孩子不討人厭，但這些不應該是他現在做的事。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跟著導師做研究得好。
“嗯，那我就放心了。”母親點著頭，又拿起勺子盛了碗湯，“哦對了，真太郎，你木原阿姨家的妹妹下周要從美國回來了呢，我們商量著兩家在周末一起吃個飯……”
“媽，”綠間放下手裏的勺子，擡眼看向有些興致勃勃的母親，淡淡開口打斷她的話：“我下周要值夜班。”
“呃，要值夜班啊。”母親嘴角上掛著的笑略微僵了一下，“哪天啊？”
“還沒具體定下來。”
“……哦，那好吧，等你不忙了再說吧。”
綠間沒有應聲，沈默的吃著飯。
一想到明天還要去醫院他就忍不住想要皺眉。如果往後的實習都是這樣瑣碎無聊的工作，他要考慮申請換家醫院了。
汽車緩緩駛入停車場，在指定的車位停靠好。綠間解開安全帶，伸手拔下車鑰匙。一旁的沈默讓他忍不住看向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人。少女仍舊保持著剛一上車的姿勢，手托著腮，沈靜的看向窗外。道邊亮起的路燈在她清瘦的臉上覆上一層淺淡均勻的暖黃色，也將那雙紫色眼中的失神照得更加清楚。
他今天作為陪同醫生隨他的病人雪名螢出行。一路上少女的情緒都算不錯，可從咖啡廳出來後，她就這樣安靜的看著外面，一句話也沒再說過。
綠間擡手緩緩的推了下眼鏡，輕聲開口：“雪名桑，我們到醫院了。”
少女聽到他的聲音微微動了一下，擡眼看了看周圍，似乎才反應過來。
“哦。”
她輕輕應了一聲，忙伸手解下安全帶，拉開車門走了下去。
綠間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抿了抿嘴，跟著走下車。他鎖好車門，走到少女身邊，“我送你回病房。”
女生沒有推辭，淡淡的沖他笑了笑，“今天真是謝謝綠間醫生了。”
“沒什麽。”
兩個人並肩朝著住院樓的方向走去。地上的影子隨著腳步的行進忽長忽短。
綠間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少女。由於女孩只到他胸口的高度，懸殊的身高差讓他看不到她此時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她淡紫色長發的發梢在夜風中微微蕩起。
沒有只言片語的交談，樹葉的沙沙聲和他們的腳步聲在這靜寂的夜中都顯得極為突兀。
“咳。”
綠間將手卷起到嘴前，輕輕咳了一聲。然而少女卻還是沒有什麽反應，低垂著頭，徑自一步步向前走。
綠間皺了皺眉，剛想再咳一聲，忽然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綠間君！綠間醫生！”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到同樣是心內科的野中醫生正急急忙忙的朝他跑過來。野中氣喘籲籲的在他面前停下，將手裏的東西塞到他手中。
“綠間君你是要回辦公室吧？麻、麻煩幫我把這個報告交給松本主任！我、我的末班車要趕不及了。”
“哦好，野中醫生去趕車吧。”
“太謝謝了！”野中感激的拍了拍他的肩，看了一眼表，又慌張的向醫院大門跑過去，還不忘回頭沖他揮手喊一句：“明天見！”
綠間抖了抖手裏的報告書，轉過身來發現女孩正仰起頭看著他。
“綠間醫生直接回辦公室就好，不用再送我回病房了。”她說著笑了笑，指了一下面前的住院樓，“反正已經到樓門口了。”
“……”
蜜色的燈光下，少女嘴角的笑顯得有些飄渺，泡沫一樣一觸即碎。他停頓了一下，隨後輕輕點了下頭，“好。”
莫名的，他覺得少女此時似乎更想一個人獨處。
少女輕輕點了下頭，轉身踏上樓門前的臺階。剛走上一步，她想起了什麽似的又掉過頭來，沖他微微鞠躬。
“差點忘了道謝。今天真是謝謝綠間醫生了。”
“哦……”
綠間無意識的應了一聲。少女又道了聲晚安，踏著臺階走進了樓門。
纖瘦的背影隨著她的遠離而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綠間仍站在門口，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這句話，她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夜色如水，透過半開的窗子落在棕黃色的辦公桌上。
少了白天前來探病的親友，此時的醫院似乎也和病房中的病人們一樣陷入沈沈的睡眠之中，只能偶爾聽到值班護士起落的腳步聲從走廊中傳來。
坐在窗邊的松本晃了晃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走向墻邊的櫃子。
“綠間君，要喝咖啡嗎？”
綠間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
松本抖開一袋速溶咖啡，抻了抻胳膊，感嘆道：“唉，年輕人精力就是好啊。不像我，熬個夜都腰酸脖子疼的。”
綠間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看手中的病例研究。早就知道夜班又無聊又漫長，他一早就從主樓的辦公室中拿了好多的書過來。
墻上掛鐘顯示的時間已過了午夜，外面的蟬鳴也漸漸消了音。靜謐之中，熱水沖泡咖啡的聲音格外清晰。
“哦對了，綠間君，”松本一手扶著腰一手端著咖啡杯，“你和小螢昨天都去了哪啊？那麽晚才回來。”
本要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了下來，綠間的視線落在最後一行的“手術風險”四個字上，靜靜的停了一瞬後他緩緩移開目光，將這一頁翻了過去。
“只是去見了她的弟弟，又在咖啡廳裏坐了一會。”
“哦，原來是去見小森了啊。”松本點著頭回到椅子上坐下，“難怪那孩子今天來醫院了呢。不過聽說他們姐弟在病房裏吵起來了？”
“沒有。”綠間下意識的否認，“……並不算是吵架。”
“嗯，我想也是。他們姐弟感情那麽好，小螢又那麽懂事。”
咖啡的味道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和昨日咖啡廳中飄散的氣味很是相像。窗外忽然響起一聲蟲鳴，劃破夜的沈寂。
綠間放下指間的書頁，擡起頭來，“松本醫生。”
“嗯？”
綠間微微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口。他合上手中的冊子，躲開松本疑惑的目光，站起身向門口走去，“我出去轉轉。”
走出辦公室的門，正上方的白熾燈過於強烈的燈光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綠間擡手擋了擋，稍稍適應了一下後，沿著走廊舉步向前。
坐在樓梯邊咨詢臺後的值班護士一手撐著頭，眼神呆滯的看著桌上的小說，半晌沒有動作。大概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護士擡眼看過來，木訥的朝他點了下頭。
綠間向她點頭致意，雙手插進衣兜，繞過咨詢臺繼續向前方的病房走去。
懸掛在走廊中央寫著“靜”字的方形牌子隨著起伏的夜風前後晃動，發出清淺的響聲。難怪那麽多的鬼故事都發生在午夜的醫院，如此空蕩的走廊的確讓人覺得有些陰森恐怖。
不過比起那些由人的恐懼和想象而衍生出鬼怪，奪去人們健康和幸福的疾病才是近在眼前更為真實的兇手。
綠間轉頭看向病房，卻無意中發現面前的那扇門內似乎有道黑影閃過。他忙停下腳步，順著門上的窗子向裏面看去。
靠近窗邊的病床上坐著一個人，月光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也照亮了那張清秀的面容。是……雪名螢？
都這麽晚了，她怎麽還不睡？
綠間皺了皺眉，本想開門進去，可握著門把手的手在稍稍轉動後又遲疑了一下，隨即一點點慢慢松開。
昨天同行和今天他在病房外聽到的爭吵，讓他再也無法用“樂觀”這個過於簡單和空泛的詞語來形容她。
他現在還能記起少女用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聲音說著自己得了心臟病這個事實。比起弟弟強忍的哭聲，她的平淡更讓人覺得難過。
此刻坐在床上的少女雙手抱著膝，臉上全然沒有了慣常的微笑，面無表情的側頭望著懸在夜空中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這個狀態倒和昨晚上有些相像。比起她平時一貫的笑臉迎人，現在的樣子雖然陌生，看上去反而更加真實。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孩子，明明得知自己患病也剛剛一個多月而已。再如何堅強，再如何懂事，也總會有個限度。
但無論如何，這樣半夜不睡覺總是對身體不好。綠間抿了抿嘴，剛想推門進去，卻聽到一聲微弱的笑聲。
“呵~”
少女勾了勾嘴角，又輕輕嘆息了一聲，拉過被子慢慢躺下，面容落入一片陰影中，再看不到臉上的神色。
窗外，夜涼如水。
“……綠間君？綠間君？”
聽到身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綠間忙擡起頭來。
“怎麽了？”松本瞥了他一眼，“從會議室出來就一直走神。”
綠間搖了搖頭，“沒有。”
實際上，他的心情的確有些低落。方才會議上討論的正是千秋和雪名的手術。
成功率只有50%……
雖然在來到醫院的第一天，他就清楚的知道這兩個女孩得的病醫治起來比較困難，手術的成功率也不高。但由於早在導師的課程上學習過這類的病癥，當時也並不甚在意。可如今聽到這個50%，心頭沈重得像是有塊巨石壓在上面。因為出現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行行印在紙上的講解，也不是一張張標明了註釋的圖片，而是鮮活跳動的生命。
就在剛剛還笑得開懷的女孩，不久後卻要被送上手術臺，面對的是僅有一半的存活率。她們還那麽年輕，生活明明才剛剛開始……
“松本醫生。”綠間腳下的步子停了下來，看向旁邊那個胸前掛著“心內科副主任”名簽的人，“真的只有50%嗎？”
松本聽到他的話跟著停下腳步，看向前方的雙眼微微瞇起，聲音低沈，“就我們目前的醫療水平，只有50%。”
有幾片翠綠的葉子被風吹離樹枝，落在他們前方的石板路上。住院部樓前的噴泉剛好完成一個循環，散在空氣中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構成一道模糊而玲瓏的彩虹。正在噴泉邊玩耍的孩子註意到這一景象，興奮的指著彩虹大叫起來。
松本擡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繼續擡腿向住院部走去。
天上飄過的雲遮住太陽，上一刻還無比明媚的世界瞬間被一層淺淺的灰色籠罩。而那個拍手尖叫的孩子頓時楞住，不解的圍著噴泉繞了幾圈，卻再也找不到那道絢麗的虹色。
綠間在原地站了一會，直到陽光再次透過雲層照射下來才慢慢移動腳步。一旁的噴泉又啟動起來，泛著金色的水柱層次分明的起起落落，把專註尋找彩虹的孩子嚇了一跳，險些跌坐在地上。
綠間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簾，沿著石路繞過繁茂的楊樹。只是剛轉過拐角，就聽到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樹後傳來。
“每天來看我，再也別來看我，你選哪個？”
視線中的少女正是剛剛在會上討論的對象。那張清秀的臉上仍舊掛著淺淡安然的微笑，仿佛在說著什麽再尋常不過的話題。站在她對面的少年看著有些眼熟，應該是她的男朋友。男生似乎被她的話嚇到，向後退了半步。
“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哪一個？”
綠間皺了皺眉，心裏想著應該是他們之間產生了什麽矛盾，否則一貫溫和的雪名不會這麽尖銳。不太想聽情侶間的爭吵，他轉過身，準備從別的路繞回去。
“我……你這是在為難我，螢。你明知道高三……”
“你也明知道問題不在高二還是高三。我們之間的問題不過是我忽然成為了一個心臟病患者，手術的成功率只有50%，不是嗎？”
這句冰冷的質問讓綠間剛剛邁出的腳步驟然停了下來。他震驚的回過頭去，看到方才還在微笑著的少女此刻淡漠得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50%……
會上的幾名醫生一致同意不要告訴患者手術的成功率，兩個女孩年紀都還小，知道這些對她們並沒有什麽好處。
原來她是知道的……她竟然知道……
“不，不是的！”
少年拼命的搖著頭，跪在地上將她一把抱住。
“螢，不要這樣！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
少年用哭腔一遍遍重覆著喜歡，可是那聽上去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你喜歡的是能和你一起上下學的我，一起為考到東大努力的我，而不是現在這個只能呆在病房裏，等待著命運宣判的我。”
被他抱著的少女仰頭看著天空，安靜得恍若雕塑，出口的聲音又恢覆了以往的溫和。但這溫和的語氣讓綠間只覺得心口被一把鈍刀來回的割著，疼得厲害。
“螢……”
“信永，你知道的，有些東西已經變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少女略帶顫抖的聲音一點點消散在風中，伏在她身上的少年用哭聲代替了回答。
綠間雙手緊緊攥著，無聲的站在樹後，看著那個男生漸漸停止了哭泣；看著他們看似平淡的互相道別；看著男生一路走走停停，卻還是消失在小徑的盡頭；看著女孩孤獨的停在原地，兩眼空洞的望著前方住院部的大樓；看著她咬著嘴唇，用抖得厲害的手移動著輪椅，卻不小心將手機滑落到地上；看著她伸出手去，卻怎麽也撿不起來地上的電話……
他再也忍不住，從樹後走出來，拾起地上的手機遞了過去。輪椅上的少女楞了一下，眼中有光亮閃過，卻在看到他後又迅速的黯淡了下去。
“謝謝。”
就在她擡頭與他四目恰對那一刻，綠間的心中忽然晃過一個念頭。他想讓那雙紫色的眼睛一直那麽亮下去，不再有絲毫悲傷的色彩。
帶著涼意的風從他指間戲弄般的游過。他勾了勾手指，想要摸一摸女孩的頭，最後卻只是再度收握成拳，無力的收回。
他走到她身後，雙手握著輪椅上的把手。
“我送你回去。”
……他能做的，只不過是送她回去而已。
女孩淡色的唇角微微抖了抖，像是想要給他一個笑容。
“麻煩綠間醫生了。”
沙啞的音線讓他握住輪椅的手一點點用力。此刻眼中的少女已經完全沒有了往日那開朗陽光的模樣，她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那個離開的少年帶走，周身彌漫的都是頹然和絕望，似乎輕輕碰一下，她整個人就會破碎成一片一片，消失在風裏。
綠間輕推了下輪椅，胸中的壓抑卻無法讓他繼續前進。他看著椅子上的女孩，想問的話不受控制的沖口而出。
“既然不想讓他走，為什麽還要趕他離開？”
女孩猛的一顫，平覆了幾秒後低垂下頭。從耳後滑落下來的長發擋住她的側臉，令人看不到那張蒼白的面龐上是怎樣的表情，只能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淺笑。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他吧。”
“……”
綠間握著輪椅的手驟然卸了力道。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時的感覺，只是看著少女微微仰起頭，被風吹亂的發絲拂到她的臉上，但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卻格外真切。
她在笑，可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ne，綠間醫生，原來騎士和王子一樣，都是只存在於童話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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