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陸·花語

關燈
作者有話要說:依舊來鏈歌:

細雨微濛。

過於細小的雨勢讓人幾乎聽不到雨落的聲音,只能看到原本幹燥的地面在不知不覺中被浸濕,變成另一種顏色。

雨粒雖小,卻仍淋去了夏日中的喧囂和吵鬧。聽不到樹葉與風摩擦的沙沙聲,也聽不到雀鳥和夏蟬爭相演唱的奏鳴曲,整個世界都如此的靜謐安然。

臨床的小千秋懷中抱著那只白熊睡的正香,時不時的翻個身,發出一兩聲輕哼。坐在椅子上的媽媽臉上浮出一絲寵溺的笑,放下剛拿起來的蘋果,轉身把被她蹬開的被子重新蓋了上去。

“媽,”我轉過頭看向又一次把被子踹開的蘿莉,“我小時候睡覺也這麽不老實嗎?”

“你?”媽媽瞥了我一眼,“你是最不老實的!”

“誒?”

媽媽撇了撇嘴坐回椅子上,拿起蘋果繼續削皮,“十天裏能有五天早上是在地上看到你的,枕頭沒被扔到床底下算是奇跡。哦對了,還有一次我半夜醒來覺得有點不對勁,去你的屋子看看,沒想到你整個人都被被子纏得嚴嚴實實的,小臉都被勒青了,差點沒把我嚇死!”

“啥?”原本我只是隨口一問,卻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黑歷史。“真的假的?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噓——小聲點~”

媽媽邊豎起食指邊擔心的回頭看了一眼又翻了個身的千秋。等千秋的呼吸再度平緩下來,她才繼續說道:“嘖,就是因為發現了你睡覺不老實,才讓小森睡了上鋪。要麽以你那個鬧騰勁,指不定哪天醒來就缺胳膊少腿了!”媽媽說著搖頭感嘆了一聲,“小森和你一比還真是乖啊~”

“噗~原來我能四肢健全的長這麽大還真是不容易啊!難怪那個時候小森吵著要睡下鋪您卻怎麽也不同意。”我不禁笑著感嘆,“不過,小森很乖倒是真的。”

“……是啊,森很乖。”

刀削著果皮的沙沙聲漸漸停了下來,而外面的雨勢正巧在這個時候大了起來。雨滴一顆接一顆拍打在玻璃窗上,徹底模糊了窗外的景物。

媽媽輕柔的聲音伴著瀝瀝雨聲響起,“螢,小森的機票買好了,你惠子阿姨陪他一起去。這個周末就動身,大概兩個禮拜後才能回來。”

我頓了一下,笑了笑,“嗯,這個時間正好,再遲的話怕會影響比賽狀態。”

媽媽捏著蘋果的手微微顫了顫,指間捏著的小刀因為刀刃的偏移切進了果肉。

我看著發抖的刀,不禁坐起身,“媽?”

“……沒、沒事~”媽媽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忽然把手裏的蘋果和刀都放到一邊的盤子上,起身輕輕摟住我。

“……媽媽?”

我的詢問讓環抱住我的雙臂又用力了幾分,帶著幾乎令人無法察覺的輕顫。母親那一頭順直的頭發垂了下來,擋住我想要去看她的目光。

“有時候忽然很希望你還沒長大……”母親的聲音細微得幾近耳語,乍一聽覺得她是在笑,可再聽下去卻又覺得裏面滿含的都是想要隱藏的酸楚的淚意。

“希望你任性一點,自私一點,不要這麽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不再擡頭去看她,只靜靜的倚在她懷裏,任由那只溫柔的手一下下撫摸我的頭。

雨聲似乎又大了些,其中夾雜著幾聲汽車駛過的聲音,讓我不確定自己方才有沒有聽到一聲從頭頂傳來的啜泣。

“呵~我現在也還是個孩子啊~”我輕輕笑了笑,“你看,還要讓媽媽給我削蘋果吃。”

“噗~”我的話讓媽媽跟著笑了出來,“是啊,你和森都是孩子,我的孩子。”

抱著我的人拍了拍我的背,松開了手,卻沒有低頭看我,而是始終讓垂到前面的長發擋住她的臉。她轉過身,向房門走去,“我出去接個電話,一會就回來。”

“嗯。”

我註視著她的背影,只覺得印象中無論是在我和森,還是她的那些學生面前都元氣十足活力滿滿的母親此時看上去有些傴僂。這樣的背影讓我一下子想到那一年的初秋在雨幕中逐漸遠去的父親,也是同樣的滿是令人心酸的滄桑與無力。

窗外的雨好像在這一瞬間都淋到了我的身上,心頭濕漉漉的一片。

“媽媽……”

我怔怔的看向一旁忽然夢囈了一聲的千秋。不知道她夢到了什麽樣的畫面,讓那張天使般的面孔皺縮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稚嫩的童音中也帶著哭腔。不同於平時在我們面前假裝的哭鬧,這兩個字中全是旁人無法驅散的孤獨和委屈。

僅僅六歲的年紀,雖然還不太明白自己的病,也並不知道將來要面對的是什麽,可是每天就要面對各種冰冷的檢測機器,幾天都見不到自己的爸爸媽媽,無法像那些同齡的孩子一樣跑跳玩耍,屬於她的天地只有這一方毫無生氣的病房。即便有再多帥氣的王子,再多陪著她玩逗她開心的醫生護士,也撫平不了她心中的空虛和恐懼。

我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酸澀,起身下了床輕輕坐到她的旁邊,一手拉過那只軟軟的小手握住,一手將貼在她額頭上的頭發撩到一邊,微微挑了挑嘴角。比起千秋,我已經幸運太多了。

“咚咚咚。”

“雪名……”

“噓——”

剛要進來的綠間看到我和睡著的千秋,半張著嘴,一聲也不敢再發,停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了不是。

我笑了笑,輕聲問:“有什麽事嗎?”

他搖搖頭,用近乎氣音的音量對我說:“我一會再來給你們量體溫……”

“嗯好。啊對了,綠間醫生。”

察覺到我的手指要離開,被我握住的小手忽然收緊,拽著我不肯放開。我忙住了口,低頭看向千秋。卻發現她閉著的眼睛卻沒有睜開,大概只是睡夢中的下意識行為而已。

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安撫了一下睡得並不安穩的小姑娘。門口的青年始終安靜的站著,默默的註視著我的動作。

我壓了壓被角,擡起頭看向綠間,莞爾道:“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森來的那天……謝謝你了。”

對上我的目光,青年似乎怔了一下,隨即微微低下頭,“哦,沒什麽。”

走廊的燈因為逐漸陰翳的天色提前點亮,正投射在青年身上。過於明亮的燈光讓他那件大褂看上去更加雪白,也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好像是半退了一步,卻沒有走開,仍是維持著開門的姿勢。

青年看了我一眼,推了下眼鏡,“那個,雪名桑……”

“嗯?”我歪頭著他,卻半晌不見他開口。

“……沒事。”綠間稍稍轉身,又想到了什麽似的轉回來走進一步,“哦對了,你床頭的花枯了,用我幫你扔掉嗎?”

“誒?”

聽到他的話,我轉頭向自己的床頭看去。透明的花瓶中,那一束盛開的紫羅蘭已經退去了初來時的色彩。紫色的花瓣因為水分和養分的流逝變得枯黃而褶皺,再在沒有半點花開時的美好。

我看著那似乎一碰就會四散而飛的花,眼前跟著閃過那一天出現在門口手捧花束的少年。記憶像是被雨水潤濕,讓少年的音容笑貌變得模糊不清。

這一瞬間,我分明感覺得到自己的心口和那些枯萎的花瓣一樣幹裂的疼痛,嘴角卻不知為何溢出一絲了然的笑容。

紫羅蘭——永恒的愛。

所謂的永恒,也不過是人們心中的希冀和寄托罷了。

“嗯好,麻煩綠間醫生幫我……扔掉吧。”

窗外,雨幕如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