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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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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月夜

從百草山莊出來太陽才剛落山,回到城裏卻已是天色擦黑,將賈素素姐弟倆送回到順義巷,李藝和許靖即告辭回家。

李藝對許靖說:“這竹葉青頭一回聽說,頭一回嘗到,當真可謂世間少有的玉露瓊漿!皇上悶了許久,送他一壇子高興一下,再給我父王一壇子解解饞,你知道他老人家好酒,品評美酒佳肴是行家裏手!”

李藝之父榮王,是先帝不多的幾位兄弟中唯一活到現在的,從小身體孱弱,手無縛雞之力,卻獨具慧根,學什麽都學得極好,與先帝兄弟情誼還不錯,生有兩個兒子,小兒子李藝的郡王封爵是先帝所賜。

許靖忙道:“原該如此,福郡王想得周到!”

“今晚分明是素素那丫頭不讓咱們盡興,下次去山莊,再哄她要幾壇子好酒,說不定運氣更好,挖到年份更久遠的。今日這藏了十年的竹葉青已經如此醇美,那十五年、二十年的不知是什麽滋味?只怕一開壇子神仙都要跳出來了!”

李藝半認真半開玩笑:“我可先跟你說了啊:百草山莊碧竹苑裏的美酒,我們大家一起發現的,見者有份,你不準獨自去找她,要去我們一起去!”

“好,我記著了!”

許靖臉上露出笑容,他想到素素在竹亭子裏的表現,怎麽越看她越覺得像圓圓?小動作可愛又可笑,他和李藝不是傻子,總會點察顏觀色,知道她心裏所想,就願意看她怎麽折騰。

以前沒發覺素素和圓圓有這麽多相似之處啊,三人一起說笑融洽自然的感覺,只有在宮裏,圓圓在場才會這樣。

素素,怎麽會有這樣的變化?之前是那樣讓人厭憎的性子,現在則柔善溫婉讓人禁不住心軟生憐,難道是他以前看不透她?對她有誤解?他眼睛有那麽差勁麽?

而永遠以快樂示人、性子綿軟良善得像梅花鹿一樣的圓圓自殘於昭華宮,令他比無驚痛,同樣無法想像得到嬌滴滴的圓圓會有那樣的勇氣和膽略,學飛蛾撲火,以性命抗爭求赦賈家之“罪”!

賈家的女孩子,叫人看不懂啊!

賈素素和賈平繁牽著手轉過影壁,就見家中氣氛有點不尋常,院中懸掛起好幾個大燈籠,右邊大槐樹下除了石桌石凳之外,另添加了木桌子和木椅,男女老少接輩序圍坐在一起,家裏沒這麽多人,應該是族裏的親戚們也過來了,雖不似從前逢年過節在國公府裏那般歡樂喧鬧,低低的說笑聲卻是此起彼伏,開門領著他們進來的程福喊了一嗓子:

“九小姐、七爺回來了!”

眾人都轉過頭來看,多數人起身相迎,七嘴八知寒喧,多是問他們餓不餓,可是吃過飯了?怎這麽夜才回到雲雲,素素答了幾句,便拉著三伯母徐氏略走過一邊去,好奇地問家裏今夜怎這麽多人?出什麽事了?

徐氏先不解釋,笑著說:“下晌就讓程福去接你們,可他卻沒能進莊門,說是福郡王和許大將軍剛來,要巡看藥庫,你自然得陪著,福郡王的侍衛守著莊門,只說等會讓九姑娘隨福郡王車駕回轉即可,不必擔心,程福只好與林伯說一句,就先回來了,不成想你們姐弟這時候才回到!來,先歇會!”

拉了素素的手牽到座位上剛坐下,就見孟氏一身簇新衣裳,海棠紅的緞面著錦小夾襖,配銀紅灑金馬面裙,頭上梳著高髻,插戴珠花玉鈿,一枝金釵步搖晃得素素眼花,她捧著個才添了滾水的茶壺過來,親熱地喊聲九妹妹,先往徐氏茶碗裏續了茶,再給素素倒一碗,笑盈盈對素素說道:

“你六哥哥在那邊陪族裏長輩們坐著呢,一看見你和七弟回來,就讓我沏壺熱燙的茶給你們喝,夜裏有涼氣,這一路回來吸進去不少,來,趁熱喝了,驅驅寒!我給七弟倒茶去!”

“好,多謝六嫂!”

素素看著孟氏朝徐氏福了福身,扭著腰肢走開。從五裏巷的小院子搬到順義巷的大院子,這麽住了幾個月,沒發現孟氏是這樣走路的。素素不禁啞然失笑,舉起帕子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細汗,過兩天才到八月十五,露水是有的,坐在車裏不關事,剛剛還被平繁拉著跑進來都冒汗了,不需要驅什麽寒氣。

“三伯母,六嫂嫂今天打扮得好漂亮啊,你許她穿紅著綠了?”

素素貼靠著徐氏小小聲問,徐氏說:“你三伯父的意思,家裏氣息太沈郁也不好,長輩們莊肅些就可以了,女孩兒們可以適當穿戴打扮,你六嫂嫂她卻是……這樣卻又過了!算啦,今兒大家都高興,你大嫂、二嫂和四嫂五嫂都沒見怎麽著,也把各自的小姑娘打扮了一下,且由她去,明日卻要收斂些!”

兩個親兒媳,徐氏平日對白氏多偏心,憐惜她喪夫是一樁,白氏也是真正的貞靜賢惠、勤勉懂事,相比之下孟氏比較會投巧,又懶散怕事,因而最常被敲打的就是這個小兒媳孟氏。

但今晚徐氏瞧看著孟氏的做派,不但沒半點嗔怪,反而露出慈愛的笑容,眼裏更是多了一絲縱容,實際上做為當家主母,徐氏今晚看著自家哪個兒孫都是這種神情。

賈家沒有了功名,折損掉那麽多個親人,活著的人歷經生離死別,吃苦受難,但堅持下來了,她和丈夫、兄弟同心協力,帶著孩子們熬過苦冬,終將迎來和熙溫暖的春天!

功名利祿、榮華富貴不過一浮雲,人生但求平安福壽,與家人兒孫團聚,共享靜好歲月,不愧對祖先、不虧待後人,這便足夠了!

這是丈夫賈周文對她說的話,徐氏覺得很有道理。

嫁入賈家,享受了幾十年榮華富貴,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大好時光裏夫妻不曾離心,相敬如賓,共同養育兒女,家族獲罪、被抄家之夜面臨虎狼般的官兵,文弱的丈夫始終將她拉在身後,直到他被官兵鐵鏈套起拖走,那時她悲痛欲絕,想學著妯娌們一頭碰死了,可丈夫一直沖她喊:“看著孩子們!看著孩子們!”

她想起了他們共同生育的三個女兒、兩個兒子,長女次女遠嫁,長子在邊關拒敵損命,**入宮為皇後,為家族增添榮耀……對!還有皇後啊,等待賈家的不會是絕路!

她收攏起孩子們,一家婦孺老少被官兵圈禁在小院裏,一個多月後她們才得到自由,因為皇後去世了,皇帝悲憫,赦免了賈家的死罪!

四個賈家男人也被放出天牢,全都奄奄一息、人事不省,她泣血瀝肝,眼睛都快哭瞎了,但她不能倒下,女兒沒有了,丈夫、兒子還需要她!

一家人緊緊抱成團,共渡苦難,上天有眼,給賈家留下生機,素素長大懂事了,竟然像圓圓一樣貼心溫柔,讓人疼愛不盡,誰也沒想到這嬌縱成性的小女孩兒和圓圓一樣,早已稟承了老太太的醫術和廚藝,就靠著這個最小的女兒,賈家不但沒有像某些人期待的那樣淪落到上街頭討飯,還能安靜而體面地隱居於深宅,不必去面對俗世冷清,最終,苦日子就過到頭了!

她賈徐氏這輩子得丈夫敬重厚待,不離不棄,生的兒女成才成鳳,忠孝兩全,她跟著丈夫能等閑安享榮華,歷經劫難亦能咬牙苦熬,最終攜帶兒孫,引領他們走出困頓之境地,重得安平福樂,活到這份上,她知足了!

素素一邊吃著果子,一邊聽徐氏述說,正高興著,程福笑著走來,說是三老爺和四老爺,還有族裏長輩們請她過那邊茶席坐。

徐氏替她抿了抿耳邊柔順的發絲,順手取下她抓著不放的果子,滿帶疼愛地說道:

“快去吧,規規矩矩行個禮就是了,正兒八經的男人們如今也比不得你有功勞!你和你圓圓姐姐,一個舍命離去,一個活了回來,都為救這個家……”

原是帶著歡喜驕傲,說著說著竟哽咽起來,徐氏忙用絹帕捂住嘴,眼圈瞬間通紅。

素素只有回身攬抱著母親,無言喟嘆:娘啊,這就是您的女兒,莫要傷心!

白氏和其他幾位奶奶見狀圍過來勸慰著,徐氏拭了淚,輕拍素素的手,示意她放心過去。

夜漸深,族人們散去,男人茶席上幾位族裏長輩也告辭回家,素素亦步變趨跟在賈周文身後送客,回來相讓著走進大門,她的位置落後幾步,跟在了賈周武身邊,便順勢走近一步扶著腿腳還不夠利索的賈周武,賈周武看了看她,說道:

“閨女,你如今懂事了,爹爹知道你有見識,可到底是女孩兒家,要記得規矩。爹爹如今無能,只有讓你弟弟影子一樣跟著你,他提醒你的話,是爹爹讓他說的——在外邊最好別喝酒,即便是貴人相邀,你是未出閣的姑娘,拒了,他們也不能有什麽話說!”

素素奇道:“爹爹怎麽知道女兒喝酒了?”

這麽長時日調養生息下來,賈周武長了點肉,形容不再那麽嶙峋可怖,笑一笑還有點和顏悅色的味道,素素已經不怕他了。

賈周武笑看她:“你隨我,一喝酒耳朵就發紅,大半天不散!”

素素恍然大悟,伸手摸了摸耳朵:“難怪!我說這耳朵怎麽這麽燙,我才喝了幾口而已!爹爹放心,我只在咱們家山莊裏喝……福郡王替我們取回山莊,他說要答謝,不要別的,就想吃咱們山莊裏的野味,我給他做了,他又說沒有酒不盡興,我就尋了翠竹苑裏的美酒出來,許將軍也在,七弟還小不會喝酒,我只好與他們喝幾杯!”

旁邊六爺賈平錦聽了,對素素說:“妹妹,以後要喝酒,喊六哥來!”

素素看看他搖頭:“六哥肝肺傷得重,好不容易調治好,你得禁酒一年,不能喝!”

“你這一年從何時算起?”

“從現在算起!”

“要這麽久?素素……”

“六哥哥,你要聽話哦!”

素素嬌嬌的聲音拖著尾音,一家人聽得都忍不住笑了。

月上中天,賈周文環顧著籠罩在輕柔月色下的院落,仿佛看到空出來的座位上此時都坐滿了人——太皇太後、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和死去的兒郎們都回來了,他們身著常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他的小女兒圓圓呢?圓圓為什麽不見?

賈周文眼眶濕熱,擺手阻止孫老大帶著百香樓的夥計們收拾桌椅,低聲對靠上來的徐氏說:

“香茗茶品,擺供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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