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師兄……你可還記得，那個被你玩弄拋棄的林小花？”

他怔了怔，道：“就是你那個貼身侍女？”

“是啊，”我緩緩道：“你可還記得，你曾讚過她像白蓮一樣的純潔可愛，柔順聽話？你可知道，你中劍之後，她以死相隨？你可知道，她求死不成，卻被你那些同夥強*暴，生生流掉了她腹中與你的孩兒？”

“這些，你必定知道！”我看向他：“你只是不在意……對你而言，女人又算的了什麽？”

他沈吟半晌，開口道：“不錯，她只是一個女人……當初是她主動爬上我的床，求我與她歡好，不求名分，不求回報，只求有一段與我共同的記憶……我並未強迫過她，也從未給過她任何承諾。”

我呵呵冷笑道：“是啊，說起來都是她的錯，與你無關。”

“我這一生，”他看向我：“只愛過一個女人……”

我打斷他，道：“你千萬莫要說是我，我怕自己會吐出來！”

“媚兒，”他眼中露出受傷的神情：“你為何不信我？”

“信你？”我譏誚道：“放下林小花不說，當年師父還在的時候，你每年出去數月，四處游歷，我一直很是羨慕，常常待在銷魂宮裏暗自猜想你正在江湖上做些什麽……如今我才知道，你一刻都不曾閑著。金錢幫、姚鳳蘭……你那時候就已經開始為自己鋪路，是不是？”

“鳳蘭……”他道：“一個人在江湖的日子難免寂寞，她骨子裏的那份明媚張揚，讓我想起了你……”

“你真讓我惡心。”我冷冷道：“莫要再把你那些風流情債扯到我身上。你敢說，當初你接近姚鳳蘭，不是為了她那份豐厚的家業？”

他笑了起來：“媚兒，我就是愛你這份聰明又冷酷的樣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麽可說的？”我冷哼一聲：“銷魂宮六十二條人命，雖然不是死在你手上，卻都是因你而死。你背叛師門，殘害同伴，其罪當誅。”

“你覺得你可以殺得了我麽？”他緩緩道。

“我願意一試。”

“你不想找到幕後主使？”他說。

“見到了你，我若還猜不到他是誰，那我豈不是個傻子？”

他突然笑了起來：“你與姚鳳蘭情同姐妹，她更是救你於水火的恩人……你真的忍心讓她苦苦等待這麽多年後，在新婚前兩天突然死了未婚夫君，她的兒子從此沒了父親？”

“你這個卑鄙的小人！”我怒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淡淡道：“你如今難道還沒明白這個道理？”

“什麽是大事？什麽是小節？”我冷笑道：“若你指的是像你這樣，為了追求權力地位，不顧江湖道義，不顧人情倫理，不顧他人性命……我確實做不到。”

他沈默半晌，擡起頭看了看月亮，自言自語道：“夜深了……我該回去了……鳳蘭常常半夜起來給孩子餵奶，我若不在，她會擔心……我又如何舍得讓她難過……你說，是不是？”

我嗤笑一聲，沒有答話。

他將洞簫收入懷中，看著我淡淡笑道：“朱姑娘，在下先走一步了。”說完便往外走去。

我看著他從容而去的背影，緩緩道：“對姚鳳蘭好一些……你我的帳，咱們最後一起算。”

他低笑一聲，沒有回頭。

我在樹林之中，不知又站了多久，不知不覺已經更深露重。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緩慢而有力，好似叢林中漫步的獵豹，每一步落下都充滿了自律與力量。

“你來了？”我沒有回頭，淡淡問道。

“我來了很久了。”他說：“我說過，再不與你分開。”

“我和他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是。”

“我是不是該馬上殺了他？”我緩緩問道。

“你殺不了他，他卻殺得了你。”

“為何？”

“你有情，他無情。”

“他的武功如何？”

“高深莫測。”

“當年還在銷魂宮時，他常常陪著小三兒練招，當時我只覺得他武功平平，竟然想起來，才知道都是假的……”

“一個人如果要刻意隱瞞自己的武功，自然有一千種法子。”

“可是師父驚才絕絕，為何也不曾發現他的狼子野心？”

“憐花公子再精明，也不過是個人，而他卻已經不是人了。你師父最後選擇了你繼承銷魂宮，也許冥冥之中他已經感覺到了什麽。”

“阿飛，”我轉過身面對他：“謝謝你。”

“永遠莫要同我提這個謝字。”他輕蹙著眉頭說道。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回去後我便又睡了個昏天暗地，直到早上姚鳳蘭派人來叫我們去吃早飯，才爬了起來。我實在不想再整日面對黃瑄那張臉，也不想再看見他深情款款地做戲，便推說自己長途跋涉，身體不適，需要好好休息，小三兒與阿飛要留下來照顧我，自然也不能去。

不一會兒，姚鳳蘭居然親自帶著人送了豐盛的早餐過來。

“你昨夜幹什麽去了？”她一臉“捉*奸*在床”的表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站著的小三兒與阿飛，道：“為何休息了這麽久，還沒休息夠？莫不是……”

我苦笑道：“我的大小姐，你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

她湊近了我，低聲笑道：“是哪一個？兩個好像都不錯，一個清俊，一個冷酷，我也覺得很難取舍呢……就是有一個年紀略小了點……要不，兩個都收了吧……”

我猛地劇烈咳嗽了起來，她這才笑著直起身子：“你好好休息，明日是我成親的大好日子，你可不能缺席！”說完笑著沖我擠了擠眼，故意一扭一扭地走了。

我看著她聘婷而去的身影，沈默不語。

旁邊小三兒突然道：“若是她知道了她心心念念的夫君是那樣一個人……她會如何？”

“只怕她永遠不想知道。”我緩緩道。

“為何？”小三兒狐疑道。

“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說道：“她對他用情至深，又苦苦守候多年，在她心中，他早已是完美的化身。”

“但她終究會知道。”阿飛道。

“是啊，”小三兒跟著說道：“到時你怎麽辦？”

“她知道之時，怕已是我與他兵戎相見之日。”我淡淡笑道：“到那時，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若是他死了，她知不知道，都怕是要恨我一輩子；若是我死了，她知不知道，又與我何幹？”

“所以，”我繼續道：“與其擔心將來會怎麽樣，不如好好享受當下。”

“你為什麽會死？”小三兒看向我，眼中滿是疑惑與擔憂：“大師兄……不，黃瑄他武功並不算頂尖，你為何會死？”

我笑著看他，輕聲道：“三兒，我不死，我還要留著這條命去見他背後的大Boss呢……”

他懊惱道：“你又在說些怪話……你總是還將我當做孩子！”

“她不會死。”阿飛淡淡道：“有我在，她絕不會死。”

“若你死了呢？”小三兒譏誚道。

“若我死了，還有你。”阿飛一字一句說道。

小三兒美麗的鳳眼忽地亮了起來：“對，還有我……我們絕不會讓你死！”

我撫著額頭，道：“咱們能不能說點高興的事兒？整日死來死去的，多不吉利。”

他白了我一眼，道：“是誰先提起這個字的？女人就是這樣，說的也是你，不說的也是你，真是難伺候。”

我陪笑道：“好好好，是我的錯。”

旁邊阿飛冷冷道：“誰要是以為自己了解女人，那他不是個傻子，就是個呆子。”

“……你！”小三兒怒道：“拔出你的劍，咱們比試比試！”

阿飛朝門口慢慢走去，道：“我知道你許久沒和人動手，皮有些癢了，但是，我的劍卻不是用來陪你比劃的。”

“你別走！”小三兒追了出去。

我笑嘆一口氣，輕輕關上房門。這久違的嬉笑打罵，讓我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前途也許叵測，但是我們活在當下。

活著，真好。

第二天是姚鳳蘭大喜的日子。

一大早外面便鞭炮雷鳴，熱鬧非凡，客人絡繹不絕，川流不息。好在姚府足夠大，這處荷塘別院又遠離主院，倒成了一處鬧中取靜之地。

喜宴還未開始，我躲在小樓中，享受此時難得的幽靜。推開窗，外面風和麗日，碩大的荷花與荷葉在明亮的陽光下更是嬌艷欲滴，忍不住泡了一壺茗茶，坐在窗邊，趴在窗沿上欣賞著窗外的美景。

正當我半瞇未瞇將睡未睡之時，卻見一個小小身影遠遠地從荷塘那頭的院門處走了進來，一路好奇地東張西望，這裏摸摸，那裏看看，不一會兒便走到了荷塘邊，彎下腰入迷地欣賞著湖塘中的荷花。

我見他只有七八歲的樣子，粉雕玉琢般的可愛，一身白色富貴織錦緞的小袍子，黑發束起，頭頂一粒龍眼大的明珠，雖然年紀極小，卻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端端地一個絕世美男胚子，估摸著是今日某位貴客的孩子一時淘氣，偷偷自己溜了出來，不由一笑，隨他去了。

我趴在窗邊，笑嘻嘻地看著這小小孩童像個大人般地認真賞花，不由好笑。只見他彎腰認真看了許久，最後終於忍不住踮起腳，伸出手去，想要摘下一朵來，可是無奈人小手短力弱，好不容易抓住花莖後，身體卻禁不住搖晃了幾下，終於“噗通”落入水裏。

他短手短腳認真的樣子實在可愛，我忍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了起來，卻聽見那落水處傳來不停的拍水聲與呼救聲，不由心中一驚，來不及多想，立刻從窗戶中飛穿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這孩子是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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