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與朝堂，往往井水不犯河水，仿佛兩個完全獨立的世界，各有各的規矩，各有各的禁忌。

有一個人，卻曾在這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游走，“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說的就是他出身的尊貴與顯赫，可他卻最終選擇了遠離朝堂，自由自在地逍遙於江湖之上。

他，就是李尋歡，“小李飛刀”的主人。

李尋歡是一個浪子。

他曾經也有過溫暖完整的家庭，威嚴的父親，慈祥的母親，寬厚的兄長，可是他們卻一一離他而去；他曾經也有過相愛相知的戀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卻陰差陽錯地被他最好的朋友愛上，從此被他越推越遠；他曾經也有過肝膽相照的朋友，卻對他的未婚妻一見鐘情，相思成疾，讓他為此痛苦不堪、左右煎熬。

於是，他本有顯赫家世，富貴功名，美好愛情，江湖英名，卻變成了一個整日花天酒地，只知眠花宿柳的頹廢浪子。

世人不知他與龍嘯雲林詩音的種種糾葛，只知他放浪形骸，自甘墮落，消沈頹廢，常常流連於煙花柳巷，徹夜不歸。

自從蘇城南湖湖心島上的銷魂宮紅遍大江南北，每晚都有衣著華貴器宇軒昂的各式男子登船上島，一擲千金。突然有一天，有人在登船的隊伍中發現了一個特別的身影。

說他特別，並不是因為他特別富有，他雖然家纏萬貫，但在富豪榜上卻萬萬是排不上名次的。他還年輕，只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他很好看，斯文俊秀，含蓄高貴，站在那一群富豪之中，好似一株清竹；他笑起來的時候，好似春風拂面，讓人說不出的溫暖舒適，好像你什麽都不用說，他就都已經明白了。

有人立馬認了出來：“李家的小李探花也來了！”

繼被叫做“老李探花”的父親、“大李探花”的兄長之後，李尋歡自然就常常被人叫做“小李探花”。李家屹立蘇城幾百年不倒，門楣上還有當朝皇帝的親筆題字，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可比。再加上李尋歡辭官入世，樂善好施，又常與江湖武林人士來往，蘇城的老百姓自然大都是認得他的。

“小李探花居然也來了？”人群有人竊竊私語道。

“那有什麽！就算是狀元，不也是個男人？”有人嗤笑道。

“上次我在含香樓碰見過他，聽說他正打算去京城將最當紅的花魁接回家中住上些日子，一起風流快活，後來卻沒了聲音……”有人說道。

“如今這銷魂宮才是天下男人心中向往的地方，那京城中的花魁又算的了什麽！”另一人不屑道。

“這倒也是。”前頭那人說道：“只不過我卻沒想到，他居然也舍得這一千兩銀子的入場券。”

“一千兩銀子對你我來說，或許是個天大的數目，可是全天下出得起這錢的人，卻多得很。”又一人笑道：“且不說那些日入鬥金的富商巨賈，單是這些簪纓之家，哪一個不是身家豐厚？還有江湖上中下九門中，奇人輩出，他們的身家數目，又豈是你我可以比擬的？只不過銷魂宮聲名鵲起，做的又是男人的生意，這些人有些抹不開面子，有些還在觀望罷了。”

“如此說來，這小李探花倒是個真性情了？”

“淡泊名利，投身江湖，行俠仗義，瀟灑隨性，放蕩不羈……難道這還不叫做真性情麽？”

“被你說的，我都有些羨慕他了……”

“人生在世，最大的奢望無非就是：想我所想，愛我所愛，做我所做，如此而已。你我還差得遠……”

我與阿飛站在人群中，聽著周圍的種種議論，看著李尋歡隨著其他九人一起登上畫舫向湖心島緩緩而去，禁不住露出淡淡笑意。

阿飛低頭看看我，面無表情地低聲問道：“你可問他收了那一千兩銀子？”

我挑眉勾唇輕笑道：“那是自然。雖說他是我請來捧場的，但是該付的銀子自然是不能少的，否則我也無法向其他股東交待。”

阿飛目視夜色中遠去的畫舫，沒有說話，臉上卻慢慢浮起一絲不明所以的微笑。

“你什麽時候開始關心銀子的事情了？”我奇怪道。

“我並不關心銀子。”阿飛淡淡說道：“我只關心他有沒有付銀子。”

我不禁莞爾。不知為何，在我這一世，阿飛從見到李尋歡的第一眼開始，就對他帶著淡淡的敵意，古龍大神原著中“惺惺相惜”的設定，好似被完全打破了。

他難得一見的小性子很是可愛，讓我覺得他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一個人，而不只是某位作家酒後筆下的虛擬人物。

“不過，”我嘿嘿笑道：“我已與林詩音講好，如果她同他一起來，可以買一送一。

阿飛嘴角抽搐了兩下，終於破功，露出駭然的表情：“你真讓那女人同他一起來？”

“為何不？”我說道：“一個人來也是一千兩，兩個人來也是一千兩，傻子才會不來吧？”

“我是說，你真的要讓一個女人去那個男人才會去的地方？”

我正了正臉色，嚴肅地看著他說道：“為何那地方只有男人才去得？美酒、美食、美景、美人……為何只有男人才能享受？”

阿飛抿緊了嘴，不說話。

我繼續說道：“莫說是林詩音，如果有其他女子想來品酒賞月聽歌觀舞，我也是歡迎的。這世間的美好事物，本就不該分男人女人。”說完便鼓著臉，不再吭聲。

阿飛沈默了半晌，輕輕握住我的手：“是我狹隘了，你莫要生氣。”

“阿飛，”我擡頭看他，只見他一雙烏黑的雙眼在夜色中深沈執著，這才想起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我剛才的言語何其驚世駭俗大逆不道，如果換了別人，想必會將我浸豬籠的吧，而他卻完全理解了我所要表達的，不由得心中柔軟：“阿飛，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

“我明白。”他手心溫暖，指尖微涼，眼神清澈如同孩子：“你生性自由灑脫，瀟灑不羈，不為世俗所牽絆……這樣很好。我只願你可以一直這個樣子，不需要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

“阿飛……”我眼眶一酸，嚅囁道。

他微微一笑：“走，我們回家。”

從這晚起，李尋歡再也不曾去過別的地方，從此只在銷魂宮尋歡作樂，常常徹夜不歸。有碰巧和他同行的其他人私下與朋友談起，說小李探花果真風流瀟灑，酒量極好，從不失態，哪怕是對待侍酒的侍女都溫柔體貼彬彬有禮，進入紅蓮帳中後也安安靜靜從不喧鬧。

他有時還帶著一個俊美少年一同前去，兩人也不用侍女服侍，自己互斟對飲，吟詩作對，有時還一同留宿在湖心島上……外界開始傳言他有“龍陽之癖”。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禁不住嘴角抽搐，忍俊不忍，最終趴在桌上哈哈大笑。

世人都說李尋歡風流放蕩，整日游戲於花叢之間，卻讓定了親的表妹獨守空房暗自神傷，誰又會想得到，那少年就是林詩音。

林詩音本就性格剛硬倔強，按照古龍大神的設定，她本應該被李尋歡傷透了心，最終接受了始終不離不棄守在她身邊的龍嘯雲，可是這一世她卻陰差陽錯地遇上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厚臉皮”刺激了她，激發了她的腹黑潛質，她在家中時仍然擺出一副哀怨的小女人模樣，對李尋歡不理不睬甚至惡言相向，等到換成男子裝束，卻立刻變了一個人似的，賴著李尋歡經常帶她出來玩耍。他們兩人一起喝了我不少好酒，讓我心疼不已。

這雪中寒梅般孤傲的女子，居然還軟磨硬泡地逼我騰空了一間紅蓮帳給他二人過夜，讓我這還是單身的女子頗有些臉紅，李尋歡卻只是在一旁抱著雙臂，一臉悠哉縱容地看著好戲。

“我母親說的，果真不錯。”阿飛看到這一幕時，對我說：“這世間的漂亮女子，都是最可怕的生物。”

我不禁笑道：“那你為何不怕我？看來我還不夠漂亮。”

他怔了一怔，想了很久才認真說道：“你已經不是可以用漂亮二字來形容的了。”

“哈哈哈哈，”我仰頭大笑：“若不是我早已認識你，我必定認為我遇到了一個假的阿飛。”

關於李尋歡，不久之後又有傳聞，說那俊美少年乃是銷魂宮主千面中的一面，於是坊間又開始紛紛傳開：銷魂宮主亦男亦女，男女通吃，最喜歡年少貌美的少男少女，所以銷魂宮中的侍女們常年都有新鮮面孔加入，最近又新增加了不少氣質不凡的少年侍從。

我聽到這個傳言的時候，不由得瞠目結舌，不得不感嘆古龍大神筆下的世界果真夢幻奇詭，連被當做背景的路人甲們大腦回路都與眾不同，如此天馬行空，讓我很有些懷疑他們是否曾經看過“東方不敗”的故事。

李尋歡聲名在外，再加上銷魂宮名氣如日中天，自然吸引了無數武林人士前來獵艷。江湖豪傑向來喜歡追求新鮮刺激，“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睡最美的女人”，錢來得快去得也快，出手竟然常常比很多富商們還要闊綽，而能來到這銷金窟一擲千金的，當然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響當當的人物。

這些人成名已久，並不掩藏自己的名號，於是我讓花蜂在提前預定的時候就將武林人士與其他人分開安排，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酒部的美酒生意越來越好，除了銷魂宮每日的消費，還有不少客人喝了某種酒心中喜歡，卻在市面上找不到這些酒，於是紛紛向銷魂宮訂購。柴進每日忙得團團轉，為了各地酒場能夠按時交貨，又在當地招了不少人幫他盯著。

由財部找來氣部培訓的那些少男少女漸漸出師，葉鷹根據每個人的特點與擅長之處，將他們安排到合適的位置，有些留在了氣部，也有些去了色部。

花蜂原來手下那幫姑娘，年紀已經漸漸大了，得了分紅，下半輩子都不用再愁，於是不少人便主動退了股份，回家找個老實郎君安安分分過日子去了。有願意留下來的，則自願擔起了培訓新人的工作，省了一筆付給外人的費用，花蜂笑言道：“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漸漸的，銷魂宮中的侍從侍女全部換成了經過葉鷹培訓過的人，除了銷魂宮日常的事務，還有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搜集武林中各種有用的信息。

我翻著手中的《閻王賬簿》，上面都是由色部與氣部共同搜集的各門各派的私密醜聞，什麽某掌門與本派女弟子私通生下一個兒子，但忌憚於妻子家中勢力強大，就偷偷殺了女弟子，將私生子送到山下農家收養；什麽某掌門年輕時為了得到掌門之位，設計偷偷殺了自己的師兄，偽裝成不慎墜崖身亡，娶到前掌門之女，最後順利繼承掌門之位；還有什麽某師太年輕時曾經是美艷狠毒的邪派女子，殺人無數，後來遇見某高僧，心生愛慕，從此改邪歸正，遁入空門，起了法號，再無人知道這脫塵出世的師太曾經是名噪一時的女魔頭……等等，等等，都是當今武林江湖中風頭正勁的人物。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暗嘆道。一個人活了幾十年，多多少少做過幾件或大或小的虧心事，尤其那些成了大名的人，在走到頂點之前，不知道跨過了多少人的屍骨。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一個人做了虧心事，遲早總有人知道的，而男人最不能保守秘密的時候，就是躺在一張很柔軟的床上的時候。當一個很美麗的人和你睡在一張床上，用一雙很美麗的眼睛望著你的時候，你若能還為自己保守秘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若還能為別人保守秘密，那你簡直就是個聖人。

這世上聖人畢竟不多。

註：作者回到家啦，後天開始恢覆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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