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兄弟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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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中一片寂靜。我正心中狐疑,突然聞見空氣中的淡淡血腥味,不由臉色一變,猛地拉開了馬車的門簾,只見裏面歪歪扭扭地躺著兩個人,回頭大聲叫道:“師父,您沒機會再為我出氣啦!”

師父不緊不慢地騎著馬過來,漫不經心地往裏面看了一眼,問了句:“這兩人都死了?”

“額……流了這麽多血,應該死了吧?”我有點心虛地回答。只見師父從眼角飛來一記眼刀,我暗嘆一口氣,只好捏著鼻子跳上馬車。

洪元霸側躺在馬車中,雙目努睜,瞪得銅鈴般大,卻如同死魚眼睛一般,蒙著一層灰白色的薄膜,沒有任何的光彩。他左胸一個大洞,衣物已經被撕爛,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肌膚,隱隱還能看見裏面破損的內臟。

我一邊檢查著屍體,一邊向師父匯報情況,順便說著自己的推論:“師父,洪元霸的身上只有這一處傷口,也是他致命的傷口,傷口呈不規則形狀,傷口雖深卻沒有貫穿,表面肌膚被搗爛卻仍然連在身體上……這不是普通刀劍利器的傷口,而且兇手是近距離出手,直擊胸膛,讓他根本躲避不及……”

我側頭看向一旁背靠馬車車廂而坐的蘇青,只見他原本就發青的臉色越發的死氣沈沈,雙眼緊閉,一條胳膊軟塌塌地垂在身側,另一條胳膊卻放在膝上,手掌虛握成一個拳頭,臉上竟然掛著一絲古怪的笑意,似喜似怒,更奇怪的是,他的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身體卻依然坐得筆直,右側平放著他那個造型詭異的銅爪,上面的血漬已經開始凝固。

“師父,這洪元霸應該就是蘇青所殺,只有他有機會這麽近距離地出手,而且銅爪和傷口的形狀也很吻合。”我蹲在蘇青旁邊,扭頭看向馬車外的師父,只見他白衣白馬,翩然若仙,與馬車中的我仿佛身處兩個世界。

“可是師父,這蘇青為何要殺他多年的結拜兄弟?他左肩被鈍器擊碎,應該是洪元霸一時情急將銅錘擲出,失了準頭,可是這肩傷並不致命,他身上又沒有別的傷口,那麽他是怎麽死的?還有,這蘇青死的時候,銅爪放在身邊卻沒來得及拿起,左手已經殘廢,右手卻好似拿著什麽東西,什麽東西這麽重要,讓他居然放松了警惕?他臨死時,臉上這古怪的笑容又是怎麽一回事?”我抱著自己的膝蓋,苦思冥想。

“你搜搜他們身上可還有什麽東西?”師父坐在馬上,輕飄飄扔過來一句話。

我看了看這兩人的可怖死狀,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在他們身上摸了摸,半天才從蘇青的身上摸出一張紙條,居然是張欠條。

“師父,這蘇青欠了富貴賭坊兩千兩銀子……可是他們這次抓了花蜂,前前後後拿到的賞金不下五千兩,即使兩人平分,也有兩千五百兩,還掉賭債,還剩五百兩……他又為何要殺了他大哥?”

師父一臉譏誚:“賭坊的本金兩千兩,加上利滾利的利息,自然是遠遠不止的。更何況,人心最是貪婪,哪會有滿足的時候。”

我想起那夜被蘇青從身後偷襲,是洪元霸一聲驚詫的“二弟!”給了我寶貴的時間,讓我得以逃出生天。雖然這也許並不是他刻意為之,但不管怎麽說,如果沒有他那一聲,蘇青很可能已經追上來,而我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我嘆了一口氣,伸手幫他合上了眼睛。

我將那欠條塞回蘇青的懷中,輕輕搬動他的肩膀,想看看他後背是否有傷,卻是紋絲不動,不禁又稍用了些力氣,才將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但移動時的觸感頗為澀滯,好似卡著什麽東西,空氣中的血腥味又好像濃了些。

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突然竄入腦海,我跳下車去,在馬車四周看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又一低頭鉆入了車底,借著昏暗的光線,只見一把劍柄緊貼車底,整個劍身已經沒入車廂之內。

爬出車底,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扶著那匹醜馬吐得天昏地暗,醜馬不時地打個響鼻,不安地在原地來回跺腳,師父坐在旁邊的駿馬上,眼神覆雜地看著我。

這柄劍的出現,把一切淩亂的片段都連接了起來,我眼前仿佛看見故事的完整重現:

洪元霸和蘇青兩人興高采烈地坐在馬車內分贓,蘇青出其不意地出手,尖利的銅爪直插對方的胸口,將一顆正在挑動的心臟握住捏碎。洪元霸震驚之下急忙反擊,卻出手已晚,慌亂中只擊中對方的左肩,還沒來得及開口質問,便已經命赴黃泉,死不瞑目。

一招得手的蘇青靠著馬車車廂而坐,因為左臂已廢,右手放下兵器,心滿意足地拿起那裝著五千兩銀票的錢袋,正在得意忘形之時,一把利劍從車底穿過,將他自下而上貫穿,硬生生地釘在馬車底座上,所以他臉上的表情才會那麽古怪,身體才會那麽挺直,挪動起來才會那麽澀滯,坐在那裏時都找不出致命傷,甚至連血都沒有流出,就這樣凝固在劍的周圍。

誰是兇手,呼之欲出。

這兄弟二人都是不拘小節的江湖中人,平常必定是騎馬而非坐車。這次想來是得了那五千兩銀子,怕惹來麻煩,才弄來這輛馬車掩人耳目。

可惜他們早已被人盯上,這馬夫必定不是常人,一路必會找機會下手。沒想到二人竟然半路起了內訌,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怎麽會錯過?於是找準機會竄入車底,一舉成功,迅速離開,失去控制的馬車才會隨意橫在路上,無人看管。

這江湖如同隱藏在黑暗中的野獸,長大了嘴等待獵物的靠近,一不小心就會身首異處,屍骨無存。

這裏沒有文明社會的秩序,人性何其醜惡,人命如同草芥。死神永生,只有強者才能生存。

我漸漸止住嘔吐,擦了擦嘴,又鉆到車底,試圖再仔細找找有沒有其它的線索。夜幕已經降臨,點燃火折子,只見車底露出的那截劍柄普通無奇,沒有任何標志,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鐵劍。可以用這普通兵器瞬間穿透車底板,並且縱向貫穿蘇青全身,可見此人內力深厚。

我在車底板上摸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兇手留下的一絲痕跡,正當我騰空側身,將火折子往身下的路面上照的時候,只覺得靠腳那頭有亮光一閃,趕緊將它勾了起來,鉆出車底。

“師父,您看看這個。”我將手中的物件遞了上去。

師父接過去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道:“這個配飾倒也別致,以前從未見過。用黃金打造成銅錢的模樣掛在身上,這主人倒是個真小人,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於財富的喜愛。”

是的,這枚配飾確實和姚鳳蘭給我看過的那枚定情物很像,都是純金打造,外圓內方,沒有任何紋飾,打磨得如同一面鏡子,只不過這一枚要更小一些,以至於差點被我忽視。

這是誰遺失在這裏的?如果是那兇手,那麽此人和姚鳳蘭的情郎是不是同一個人?如果不是,那麽他們為什麽都有這種造型的配飾?如果是……我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我把疑慮講給師父聽,他沈吟半晌說道:“這江湖已經安穩了十幾年,最近各方面又開始不安分,看來離風雲再起的日子不遠了。”

師父的話,讓我有一種莫名的不安。但是,有師父在,我又有什麽好怕呢?

跟著師父一路疾行,又走了十幾日,路邊的風景越來越山清水秀,行人越來越吳儂軟語,即使說著官話,卻也是一口你儂我儂的軟糯口音,聽得人骨頭都酥了。

前方終於出現一座巨大的城池,城門上“蘇城”兩個大字。

師父臉上掩飾不住的恣意快活,側頭對我說道:“快點!跟上!”然後就一溜煙兒地騎著白馬向城裏狂奔而去。

我座下的醜馬不甘示弱,仰天嘶叫一聲,邁開四個馬蹄,“得得”地拼命追了上去。

我一頭霧水地坐在馬背上,穿過了城門,經過了熱鬧的集市,在南方狹窄幽長的弄堂裏策馬穿行,終於來到一處院落門外。院門緊閉,門口沒有任何裝飾,連塊門匾都沒有,隱約可見院墻內樹木高大茂密,空氣中飄著甜甜的桂花香,一枝粉色的薔薇花伸出墻頭,開滿花朵的枝頭顫顫巍巍地墜了下來。

這一條街道頗為幽靜,兩旁都是高門大戶,更顯得這個院落樸素別致。

師父將馬拴在門口的香樟樹上,拉著我縱身而起,衣裾翻飛中我們越過圍墻,踩著各種樹冠,梧桐樹、桂花樹、桃樹、梨樹、海棠、山茶……又從園中湖泊上的殘荷上一點而過,終於落在湖中心那個小巧古拙的八角亭子裏。

亭子裏一名男子正在撫琴,身材高大瘦削,樸素的藍色長衫,嘴角微微向上,不笑時也帶著三分笑意,神情雖然懶散,但那種對什麽事情都滿不在乎的味道,卻讓人說不出的喜歡。他已經不算年輕,但是那雙眼睛,卻仍然如同少年。

琴聲在湖面上蕩漾,瀟灑隨性,落拓不羈,隱隱發出金石之音,讓人覺得這高墻深院不過是夢幻泡影,擋不住天高海闊,鷹飛天涯。

見我們來到,這人居然毫不驚訝,將手放在琴上,慵懶地笑道:

“這世上,也只有你,才敢如此闖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快把存稿用完啦,突然有了滿滿的危機感…求收藏求評論求鼓勵(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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