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忙間擡頭，只見他手臂拿開後露出的白凈胸膛之上，一粒圓痣鮮紅似血，正在左胸！

就在我一楞神的那瞬間，他已撞破窗戶跳了出去，我緊追而上，使出輕功，與他一前一後在深夜寂靜的城鎮上空奔跑，身後傳來繁亂的腳步聲和衣袂聲，想必那院中守著的人也都追了出來。

這人大概知道如果被人抓住定是死路一條，奪命狂奔，居然我用盡全力一時也未追上，只能盡量一點一點拉近距離。出了人群居住密集的城鎮，進入空曠開闊的平原、田地、樹林……沒有了阻礙，這人更是腳下生風，我不敢讓他的身影跑出我的視線，只能竭力追趕，身後的腳步聲和人聲漸漸被甩遠，想來那些人輕功不及我們，夜風中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

當天快亮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座城池，遠遠地看見城門還未打開放行。我加快了腳步，想要在入城之前追上他，否則一旦進入道路覆雜的城內，怕是再難找到他。

我倆一前一後躍過了城墻，城下守城的官兵聽得風聲擡頭四處張望，我倆卻早已不吭不聲地竄入了城中的巷子裏，玩起了貓捉老鼠的游戲。

那粒朱砂淚般的紅痣點亮了我的記憶，原來這黑衣人說的都是真的，他確實不是專業的采花賊，因為正常情況下他根本不用這般費盡心機地冒險去采花，那些富家小姐往往會在各種場合與他“不期而遇”，然後被他的相貌、謊言與手段所欺騙，以為自己終於遇到了此生的良人，於是以身相許。一個女人，連心都給了這個男人，還有什麽是不可交付的，例如身體，例如金錢……這就是他所說的“兩情相悅、你情我願”的真相。

這人此次的作案手段與前幾次完全不同，以至於沒有人把這個采花賊和那個詐騙犯聯系到一起去，若不是我偶然機緣巧合看到這粒紅痣，怕是也不會聯想到那人。如此說來，這人實在是心思深沈，滿口謊言，可惡至極。

想到這裏，我看著前面那個只穿著白色褻褲的光膀子的男人背影，只見他一頭黑發垂在腰間，在急速奔跑中如同旗幟般被風吹起，更顯得肩寬腰瘦，別有風流。

“就這麽跑了大半夜，怎麽不凍死你丫的？”我心中暗暗咒罵。

天色已經蒙蒙亮，整個城鎮好似醒了過來似的，有的屋內亮起了燈火，有的屋內響起了孩童賴床的哭鬧聲，有的屋頂開始炊煙裊裊，街道兩旁已經有店鋪打開了木門，一臉睡意打著哈欠的夥計走了出來，我們似兩陣風般從他眼前掠過，估計他定會揉著眼睛以為自己花了眼。

眼看我與那人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一丈多長，仿佛伸手就能拽住他，我心中大喜，正要騰空躍起翻到他的前頭去，忽然覺得腳下一沈，不由大驚，低頭一看，不知從哪裏竄出來個小孩死死抱住了我的腿，七八歲左右的年紀，衣衫襤褸，一張小臉臟成了小花貓，黑一塊白一塊的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烏溜溜地轉個不停，很是機靈可愛。

我硬生生收回正準備踢出去的腳，擡頭一看，那人已經飛奔到了巷子盡頭，一轉身就不見了。我正想拔腿追過去，只聽腳下一個稚嫩的聲音可憐巴巴地說道：“小姐，您行行好，賞點吃的，我和我弟弟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我看了看他天真無邪清澈見底的大眼睛，又順著他的手指看向了路邊的一個角落，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倚墻而坐，也是一樣的衣衫襤褸，一樣小花貓般的臟臉，只不過還有些嬰兒肥，圓嘟嘟的小胖臉上一雙眼睛也是黑白分明，一聲不吭地看著我們。

我嘆了口氣，蹲下*身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你為何要抱住我的腿？”

那大小孩有些害羞：“我和我弟弟兩天都沒吃飯了，昨夜在這街上睡了一宿，我弟弟餓得晚上都睡不著覺，今早我一睜眼就看見了你，所以……”

我看他口齒伶俐，思路清晰，不由又問道：“你只看見了我嗎？”

“還有一個光膀子也不害羞的大哥哥，在你前面跑得很快。”大小孩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道。

“那你為什麽抱住我的腿，而不去抱他的？”我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這大小孩低下了頭，好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個大哥哥看上去不像是好人，我不敢……姐姐你看上去比較好說話。”

我暗嘆一口氣，直起身來，那賊人已經追丟了，在這人海茫茫中再想找到如同大海撈針，只能另覓蹊徑了。

我牽著他走到那小小孩旁邊，拿出貼身的手帕幫他們把臉和手擦幹凈，居然都很是眉目清秀，機靈可愛。

我牽著他們走到一間早點鋪門前，剛剛出籠的包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兩個小孩一臉垂涎欲滴的表情，不約而同地吞了口口水。我看著他們的樣子甚是好笑，不由笑著說道：“掌櫃的，來兩籠肉包兩杯豆腐腦。”

“來嘞！”胖乎乎慈眉善眼的店老板不一會兒就端上了兩籠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還有兩碗飄著豆香的豆腐腦，上面撒著晶瑩透明的白砂糖，很是誘人。

這裏習慣吃甜豆花，看來應該屬於北方，我暗笑著想到。

“慢些吃，別噎著了！”擡頭看見這兩兄弟狼吞虎咽的樣子，嚇了我一跳。

一旁的胖老板感嘆道：“姑娘有所不知，這兄弟二人父母雙亡，自幼流浪街頭靠乞討為生，平日裏都是撿人家丟棄的剩菜剩飯吃，哪裏吃過這麽好的吃食。可憐啊！”

我一時無語，只能靜靜地坐在一邊。那大小孩突然擡起頭問道：“姐姐，你怎麽不吃？”

“我不餓。”我對他笑笑，輕聲說道。昨夜一番驚心動魄，後來又追著那賊人一夜未睡，路上早已饑腸滾滾，可是到了現在倒是餓過了，一點胃口也沒有，只想馬上找個床鋪倒下去好好睡一覺。

“哦。”那大小孩低下頭，繼續認真地咀嚼著。看見他對食物如此珍惜的樣子，我忽然想起我的朋友阿飛，那個隱居在關外大山中的神秘少年，從小沒有見過父親，七歲喪母，真不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麽一個人生存下來的。

想到這裏，我拿出一錠銀子交到胖老板手上：“這錠銀子讓他兄弟二人在你這裏吃飽一頓早飯，也夠吃一年了吧？”

阿飛那裏我幫不上更多的忙，可這兩個小孩我倒還有能力幫上一幫。

胖老板一楞，瞬時笑瞇了眼：“夠了，夠了！姑娘真是心地善良，只不過一年之後……”

“一年之後也許我會再來，也許他們另有其它的機遇，不用老板操心，你只要保管他們這一年裏每天早上有一頓飽飯即可。”我正色道。

這世間各人各命，我也只能送他們一程，今後機緣巧合，也許會再見，也許再也不見，誰又能保證呢？

這兩個小孩年紀幼小，不能自力更生，可我也不可能把他們帶在身邊或是帶回銷魂宮。即使給他們銀兩，他們也不可能自保，還很有可能招來禍事，這附近又沒有我認識的人家可以托付……想一想就讓人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只能盡力而為了。

“一年以後，若是我再來沒有看見他兄弟二人，或是得知老板你沒有遵守諾言……”我站起身來看著胖老板，淡淡地說道。

“不會，不會！姑娘左右去打聽打聽，我馬老三一向守信。”胖老板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圓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一旁兩個小童睜大了眼睛聽著我們說話。

“你們好好吃飯，姐姐我有事先走了。”我摸了摸這他們的大腦袋，轉身向著那賊人消失的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轉了個彎，前方居然是個死胡同，三面都是房屋和院墻，再也看不出那賊人最後去了哪裏。身後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叫道：“姐姐。”

我回頭一看，一高一矮兩個小小的身影並排站在我身後，兩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齊齊看著我，其中大小孩手中捧著一個油紙包，如視珍寶，小心翼翼地向我遞過來。

我心中疑惑，接了過來打開一看，裏面是兩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還冒著香噴噴的熱氣，不由挑起眉毛看了他們一眼。

“姐姐，你早上還沒有吃飯，等會兒肯定會肚子餓。這是我和弟弟省下來的包子，你一定要吃一口。”大小孩滿懷期許地看著我，眼中滿滿的感激。一旁的小小孩不時地吸兩下鼻涕，眼巴巴地看著我手中的包子，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我看著他們無邪的臉龐和殷切的眼神，不由鼻子發酸，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又沖他們笑了笑，把另一個遞向一旁眼饞的小小孩。

“姐姐，我們都吃飽了。你多吃點！”大小孩拍落小小孩伸出的小手，懂事地對我說。

我又想起了阿飛孤獨倔強的背影，是不是從小受苦受難的孩子總是比較早熟？

我看著他們天真殷切的小臉，認真地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完，孩子的小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拍著手說道：“吃完了！姐姐，你真好！”

我咽下嘴裏最後一口包子，一時天旋地轉，緩緩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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