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雪地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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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裏關上門,換下身上的濕衣服,我把鮫魚皮做的泳衣仔細平攤晾在窗臺上。

其實最開始是想用這塊鮫魚皮做一套比基尼的,那是我前世的夢想之一,在那個現代社會我還曾經偷偷買過一套繡著貝殼裝飾物的黑色比基尼,卻因為自慚形穢的微胖身材,總想著等到減肥成功的那一天再穿,到死都沒有機會穿出去過。

這件事情教給我一個道理,借用英國某大學校長的名言:“Life is so short. If you want to do anything, just do it.”

翻譯成中文就是:人生短暫,及時行樂。

後來考慮到雖然這是在古龍大神的武俠世界中,雖然我的師父是不理世俗離經叛道的王憐花,比基尼這樣的事物還是過於驚世駭俗了些。

某位偉人曾經說過:“做事情要循序漸進。”所以我決定從最基本的連身泳衣開始,再慢慢向性感的比基尼過渡,憑著我的巧手,以後把一件泳衣改成兩套小布片的比基尼絕非難事。

事實證明,人的潛力是無窮的,人的接受度是可以無底線的。從眾人第一次的瞠目結舌,到現在的泰然處之,甚至是欣賞讚美,讓我覺得我的比基尼計劃也許可以提前實施了,否則真是辜負了銷魂宮主這副好皮囊。

和小花同學堪稱完美的清純美麗不同,銷魂宮主的美有著驚人的魅惑,媚眼如絲,銷*魂蝕*骨,骨架纖細卻曲線噴薄,連師父王憐花都誇讚她“媚骨天生”,不練媚術可惜了。

於是,悲催的我在年僅十二歲的芳齡,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師父拎到銷魂宮的山頂上,強迫我面對日出的方向打坐吐納,在修習其它功夫的同時,練習媚術的入門內功。

十二歲啊,在現代社會還是一名帶著紅領巾的小學生,在這個無良的武俠世界中,卻已經開始習練媚術。我真想給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委員會打投訴電話!

不過,自從開始修煉媚術,確實覺得皮膚更加潔白細膩了,腰肢更加纖細了,胸部更加挺拔了,臀部更加渾圓了,身段更加柔軟了,頭發更黑更亮了,嘴唇更紅更飽滿了,眼睛中常常像含著一汪清水,看得我自己都有點心神蕩漾。

這媚功心法和正常的內功心法異曲同工,都講究要收神凝氣,煉精化氣,煉氣化神。這個“神”字,才是精華,眼神、神情、神態、神*韻、神氣……都講究一個“神”字。有了“神”,再配合表情、動作、聲音等等外部手段,才能產生“煙視媚行,眉目傳情,暗送秋波,魅惑眾生,銷*魂蝕*骨”的“媚”,讓別人(不論男女)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至於動作招式方面,則多是鍛煉身體的柔韌度和對身體各部分肌肉的控制的,有點現代瑜伽和肚皮舞的影子,看上去也很正常。

可是我記得古龍小說裏的銷魂宮主所練媚術的最大禁忌就是不能生子,而她也正是因為生下了朱淚兒,就在短短的半年時間裏從一名絕代佳人變成了一名雞皮鶴發的老嫗。她練的媚術和我所練的,到底是不是一樣?

我把那本《銷魂媚笈》快要翻爛了,也沒有看出裏面的奧秘,卻又不敢貿然去問師父。只好安慰自己:大不了以後不生孩子就是了。我才十六歲,說不定以後還有什麽奇遇呢!

我把鮫魚皮泳衣晾好,換上一身白色衣裙,半濕的長發披散在身後,又從床下翻出一個酒壇,拿繡著銀紋的絲帕包好,拎在手裏出了門。

侍女們正在林子裏摘著花朵,準備曬幹了給師父泡茶,誰都沒有留意到我。我轉到屋後的山崖下,這裏石壁陡峭高聳,只有處處可見的蓬草雜亂無章地長著,於是一躍而起,貼著石壁時而上竄時而下行,腳尖每次都點在不同的蓬草上借力,上躥下跳的不一會兒來到崖頂,再向下望卻只見一片綠樹花海,根本看不見山谷中的情況,不得不再次佩服師父王憐花的驚才絕艷,所學之雜,涉獵之廣,大概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單說這面山崖上的機關,如果不是我知道其中的奧秘,只要踏錯一步,就會萬箭穿身。

站在山頂,向後望去,這裏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青山綠水,鳥語花香,和我夢中朱媚在位時銷魂宮外陰森冷清的樣子一點也不像。

我抱著酒壇向遠處走去,這裏沒有路,但是心裏有路,因為我要去看一位朋友。

上一次見到他還是上個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下了好大的一場雪,鵝毛般的雪花整整飄了兩日,整個銷魂宮的山谷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如同童話中的冰雪世界。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淩,瀑布卻還沒被凍住,溫泉傳來的熱度讓瀑布下的水潭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冒著熱氣,如夢似幻,好似仙境。

我因為擔心那位朋友,偷偷瞞著師父和師兄溜了出去,冬天的石壁上也結了冰,好幾次差點滑倒,嚇出我一身冷汗,如果我一腳踏錯,不是被射成刺猬就是摔成肉餅。

那天最終登到山頂的時候,一眼望出去,這世界白茫茫真幹凈。而我卻顧不得欣賞這絕美的風景,急匆匆地在雪地中奔走了半日,雖然我有輕功可以飛檐走壁,可是這松軟的雪地卻讓我有點使不上勁。

好不容易快走到他那間破敗的木屋前時,遠遠地就看見一只禿鷹在空中盤旋,不停地向木屋前俯沖再拉高,木屋前的雪地上躺著一根青色的“木頭”,一動不動,仔細分辨才能依稀看出修長的人形,穿著單薄的青色布衣。

我心裏一緊,加快了腳下的步伐,眼睛死死盯住地上躺著的那個人,他身上已經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雪,了無生氣。

眼中蒙起一層水汽,模糊了我的視線。

正當此時,朦朧中一道劍光如驚鴻般射向半空,兩聲淒厲的叫聲響起,我再也顧不得什麽,步伐慌亂地向前沖去。

當我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沖到屋前時,卻看見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直身站立,雙手背於身後,淡淡地說了三個字:“你來了。”

我擦幹淚水,寒風吹得臉發疼,點點頭:“我來了。”

他轉身向屋內走去,背後的雙手中,一手拎著一只禿鷲,一手拎著一只雪狐。“進來吧。”他說。

我跟隨著他走進那間四面漏風的木屋,裏面雖然很簡陋卻收拾得很幹凈,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薄的棉被,一張桌子,兩張凳子,屋角的竈臺上放著一把鐵壺。

“坐吧。”他說道,轉身拿著鐵壺走到門口,裝了大半壺的散雪,又撿了些枯樹枝,回到竈前開始生火。

我從懷裏拿出一個油紙包,輕輕打開,放在桌上:“你最近還好嗎?”

他好像沒有聽見,只是專心地生著火,不一會兒屋裏暖了起來,竈臺上的鐵壺也開始發出“滋滋”地響聲。

他這才走回桌前坐下,看著紙包中的燒雞,微微皺了皺眉頭:“你這是幹什麽?”

“我請你吃肉!”我笑著說。

“你為什麽要請我吃肉?”他冷冷地說道,雖然英挺的五官還帶著少年的稚氣,但是神色卻無比的倔強冷漠,好像一頭雪地中行走的獨狼。

“因為我們是朋友。”

“我沒有朋友。”他頓了頓,又多說了一句:“我母親告訴過我,女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絕對不要相信女人說的話。”

我哈哈大笑:“你也覺得我漂亮嗎?”

他耳朵微紅,轉過頭去,壺裏的水開了。

他站起身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很穩,就好像這世上絕沒有什麽事值得他著急,就好像行走對於他也是一種修行。

他拿出兩個缺了口卻洗得很幹凈的茶杯,倒了兩杯熱水,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拿在手中:“我請你喝水。”

“好!你請我喝水,我請你吃肉!”我大聲說道,又把油紙包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後扯下一條雞腿,開始大口咀嚼。

他想了想,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於是扯下另一條雞腿,開始慢慢地咀嚼。他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用心,好像要讓自己完完全全地把食物消化吸收,一絲一毫都不能浪費。他面對著食物,有著一種常人所沒有的虔誠和尊敬,和面對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我們一起喝著熱水,吃著冰冷的雞肉,半晌都沒有說話。

“這幾天雪下的太大,我幾天沒吃飯了。今天想了個法子,果真逮住了一只禿鷲和一只雪狐,可以再撐幾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有所收獲心情很好,他居然主動和我說道。

我沒有問他為什麽會躺在地上裝死,因為我知道,當一個人幾天沒飯吃的時候,是絕沒有力氣再出去打獵的,只能利用偽裝和心理的博弈,才能以最小的消耗得到最好的結果。

這個驕傲的少年,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述說著他的苦難經歷,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

“那個雪狐,也是你引來的?”我問道。

剛才情急之下,我只看見空中的禿鷹,卻沒看見雪狐的身影,想來它雪白色的皮毛在雪地中也是一種很好的保護色。

“是。”他把嘴裏的食物咽下,才說道:“這麽大的雪,它們也找不到食物,於是在旁邊等著,想確定我是否真的死了。雪狐最是機敏,想讓它上當不容易。”

“你在雪地裏躺了多久?”我突然問道。

“三四個時辰吧。”他淡淡地說道。

我點了點頭:“能忍常人不能忍,你今後必定是個人物。”

他看向屋外的茫茫雪山,眼中流露出無限憧憬向往:“總有一天我會走出大山,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你還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麽?”我挑眉笑著問他。

他神色一黯:“我沒有名字。”

我沒有繼續追問他的名字,因為我知道他還不願意告訴我。

三年前我偶然間無意闖入他的這間小屋,那時他還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孩子,卻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這裏,靠打獵為生。他不愛說話,一雙眼睛明亮如星辰,好似可以看透你心中所想,對於我的貿然闖入,沒有任何奇怪的反應,只是給我倒了一杯水,就如同今天一樣。

後來我被師父逼著練功,很難再偷偷溜出來,常常幾個月才有機會出來放松一下。除了銷魂宮,我能去的地方只有這裏。每一次的見面我們都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但是這個冷漠驕傲又孤寂的少年身上強悍的生命力,卻如同一塊吸鐵石一樣,總是引起我強烈的好奇心。

“你請我吃肉,我卻只請你喝水,這不公平。”他想了想說道:“過兩天我把雪狐的皮剝下來,給你做一條圍脖。”

他這種生怕自己占了別人便宜的認真模樣甚是孩子氣,我笑道:“你送我雪狐圍脖,這麽珍貴,那我豈不是應該請你喝酒?”

他一向冷漠的臉上居然出現了孩子氣的笑容,如同冰雪融化般耀眼,大聲說道:“那是必須的!”

轉眼冬去春來,鮮花開遍山野,當年的小男孩,已經長成十五六歲的英俊少年。

我看著遠處山腳下的小木屋,掂了掂中的酒壇,露出一個愉快的笑容,快步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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