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無悔

關燈
當天下午。

白尹城一踏進符山茶莊就被十幾個彪形大漢團團圍住,他連眼皮子都沒擡一下,跟平常一樣鎮定自若。

以前從沒有人敢攔他的路,即便是如今這般境地,有這個能耐的人也屈指可數。

心中的答案跟面前走過來的人相契合。

王晁走過來,一副陰險狡詐的表情,諷刺道:“太子爺還真是不慌不忙啊!現在才回來,我還說派人去請你呢!”

白尹城最痛恨他這種吃裏扒外,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小人,根本不屑看他一眼,更別說在這個時候跟他爭論。

他動了動嘴皮子,冷漠道:“我沒工夫跟你耗,叫你的人讓開。”

王晁冷笑一聲,擡頭的瞬間,眼裏殺氣騰騰,像要生吞了他:“白尹城,且不說你今天是回來受罰的,就算不是,如今你我平起平坐,你有什麽資格這樣跟我說話?”

“給老子閉嘴!”

白尹城還沒開口,身後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呵。

那氣吞山河的氣勢,除了趙倫就沒別人了。

果然,白尹城一回頭就看見趙倫三步並作兩步沖上來,掄起拳頭直接把其中一人砸暈了,不等他揮下一拳,那些人都膽怯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目睹這一切的王晁也是一陣膽寒,強裝鎮定:“趙倫你別太囂張!”

“老子就囂張怎麽樣?屁本事沒有,只會狗仗人勢,也配跟老子平起平坐?阿城再怎麽樣也是二爺的義子,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你……”王晁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敢跟他硬碰硬,但又咽不下這口氣,“趙倫,別以為你能打就可以為所欲為!我這個位置,是二爺親口承認的,今天也是他讓我來把白尹城押過去,你也要跟二爺作對嗎?”

“少拿二爺來壓我!阿城是我兄弟,誰要是跟他過不去,老子就廢了他!”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噤若寒蟬,王晁也是嚇得不輕,趙倫素有“閻王”之稱,脾氣暴-躁也是人盡皆知的事,被他揍一頓的人非死即殘,他可不想當這個冤大頭。

就算要跟他硬碰硬,也要等日後做好萬全的準備。

“好,今天就不跟你們計較,白尹城,二爺在地下室等著你,你最好快點兒去!”說罷,王晁就帶著他手下那幫“廢物”撤了。

沈默之後,白尹城冷冷道:“你這叫多管閑事嗎?”

“阿城,這幾天我想了很多——那天我沒控制好情緒,我向你道歉!”

他眼神涼薄地看過來,一切已了然於心:“嫂子跟你說什麽了?”

“是我自己想通的不行嗎?再怎麽說咱倆也這麽多年的交情,J集團都是一幫唯利是圖的小人,我不想失去唯一的兄弟。”

“你是怕哪天被砍上幾刀,沒人救你吧?”面對他難得的的肺腑之言,白尹城卻絲毫不為所動,連冷漠的語氣都沒有變化。

趙倫急了:“屮!我是那種人嗎?你別把我想得跟王晁那個小人一樣。”

“不重要,我現在要去見二爺,有什麽話以後再說。”

“你真要去?”趙倫很少擔心過誰,也從沒害怕過什麽,唯獨接下來面臨的情況讓他兩難。

其實在白尹城住院這三天裏,他就不止一次向宋遲求情,但是毫無意義。

“逃不過的,這是我該承受的。”

趙倫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來。

他想說的是:只要你服個軟,認個錯,二爺就會放你一馬。

但是他又怎麽可能服軟呢?如果那樣,就不是他認識的白尹城了。

……

傍晚時分,姜亦可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公寓,不僅是身體累,更是心累。

她蹲下來摸了摸毛孩子戚見的頭,沮喪地說道:“要是他有你一半聽話就好了,我就不至於這麽累,你說他為什麽那麽固執呢?”

戚見當然聽不懂她的話,只會一個勁兒地搖尾巴,睜著黑玻璃似的眼珠子望著她。

可盡管如此,她還是覺得很欣慰:“有你陪著真好!”

在去做飯之前,她看了看手機有沒有未讀消息。

事實上並沒有,連電話也沒有。

除了失落還是失落,嘟囔道:“我不主動找你,你就不給我發消息,不知道該說你直還是缺心眼,起碼給我報個平安呀!”

他執意要今天出院,她一氣之下跑了,從那以後再也沒見過他,微信、電話一個都沒聯系。

她就是氣他不拿身體健康當回事,還不聽勸,可分開這幾個小時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他,生怕他出什麽事,她想有骨氣一點,等著他來認錯,但她好像失算了,別說認錯,人影都不見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白尹城就是個黑洞,而她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對它的了解少之又少。

吃完飯後,她去了樓下散步。

一路上她遇見了很多熟人,笑著打完招呼後就往河邊走。

她經常在晚上來這裏散步,因為很安靜。

而這一次,她像往常一樣在河邊走,遇見了一個老朋友。

河對岸是一片草坪和灌木叢,有一道熟悉的人影蹲在石子路上逗貓,由於背光,她沒有看清那人的模樣。

但那身影實在是太眼熟,她不由得地走近一看,驚訝道:“韓深……”

韓深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轉頭看過來,同樣有些詫異:“是你呀!你也來這裏散步?”

“對呀,我差點忘了你也住這附近,”她笑道,“對了,你這是在幹嘛呢?”

“哦,我在逗一只流浪貓,前段時間我經常餵它,慢慢地就養熟了,可是自從它懷孕了就不理我了,怎麽逗它都不過來。”韓深說起這個就萬分無奈,皺著眉頭搖頭。

姜亦可卻覺得格外有趣,也湊了過來:“我還不知道這附近有只懷孕的流浪貓呢!長什麽樣我看看。”

於是她也蹲下來朝裏望去,看見一只灰白色的小貓咪縮在灌木叢裏,身子雖然被遮擋了一部分,但隱約可見小家夥圓滾滾的肚子。

她都震驚了,原因是這小家夥的肚子也太鼓了吧?

這時韓深還在努力地學貓叫,想把它引出來,可貓咪根本不理他,還把臉側到一邊,姜亦可越看越覺得奇怪:“不對呀,這小貓……”

“怎麽了?哪裏不對?”

“這小貓不像是懷孕了,倒像是……”

這話聽得韓深不明就裏,同時還緊張起來:“不是懷孕嗎?可它肚子那麽大。”

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她腦海裏閃過,她是寵物醫生,對小貓小狗懷孕了解的很多,而眼前這只小貓咪,怎麽看都不像是懷孕了。

最終,在她的堅持之下,和韓深一起把貓咪送到了寵物醫院,經過一系列的檢查才知道,這只流浪貓得了腹水,而病因是傳染性腹膜炎以及營養不良。

在醫生為那只可憐的小家夥診治的時候,韓深已經把姜亦可感謝了八百次。

“今天要不是你,可能它會死,我替它謝謝你!”

“不用謝我,只是剛好碰到了而已,我也很慶幸今天能夠遇到這只流浪貓,不然……”

“怪我太大意了,還以為它只是懷孕,心情不好才不理我。”

聽到這話,姜亦可忍俊不禁:“你當是貓咪成精了,跟你撒嬌呢?”

韓深也笑了:“我是真的不懂這些,還好有你在。”

“只可惜我已經養了毛孩子了,不能再養一只貓,這小家夥也挺可憐的,繼續讓它流浪也不是辦法。”她憂心忡忡地道。

“我因為工作特殊,也不能養貓,之前想過把它送去收容所,可是那裏的環境並不好。”

“收容所的確不是最佳選擇,”她想了想,“這樣吧,我打電話問問我外婆,她一個老人家,養只貓還可以打發時間。”

結果不出她所料,外婆欣然接受了這只流浪貓,她如釋重負地笑了。

看見她笑得那麽開心,韓深低低地說道:“你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子。”

她楞了片刻,笑容變得拘謹起來:“舉手之勞而已,別這麽誇我。”

被一位人民警察這樣誇,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我只是實話實說,都這麽晚了,難為你跑一趟。”

姜亦可說道:“你不也是嗎?你工作那麽忙,平時還餵流浪貓,幸好遇到了你,不然那個小家夥不知道有多可憐。”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變得哀傷,因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曾經的戚見也是因為遇到了白尹城,被他收養,才沒有凍死街頭,能夠把一只星期犬養得那麽好,想來他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這些年他一直是一個人生活,戚見於他而言是孤獨的陪伴吧。

見她眼神暗淡無光,韓深問道:“你怎麽了?”

“沒有,就是想起了……想起小家夥還沒有取名字呢!”她試圖轉移話題。

韓深笑了笑:“我沒註意到這個,要不你給它取個名字吧,以後它去了你外婆家,總得有個名字不是?”

她略微思考了片刻,腦子裏靈光一閃:“我喜歡吃曲奇、巧克力、芋泥奶凍……那就叫它奶凍好了!”

韓深瞇著眼睛看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不是太隨意了?”

其實他想說的是:你可真是個吃貨。

她卻覺得挺好的:“暫時想不出來其他的,就湊合吧!”

韓深就笑笑不說話。

她覺得跟這位年輕的刑警相處起來特別融洽,也是因為他改變了一直以來的刻板印象,這世上的刑警也不全是像她爸那樣蠻不講理的,果然要因人而異。

因為在寵物醫院耽擱了不少時間,回到公寓已經是深夜,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草草地洗漱完就躺下了。

整個符山茶莊籠罩在漆黑的夜幕中,屋頂傳來烏鴉淒厲的叫聲,劃破濃重的黑夜,陰森可怖。

而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白天和黑夜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一樣的人間地獄。

白尹城已經遭受了四個小時的鞭笞,六個小時的電擊,整整十個小時的折磨,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骨頭都承受著撕裂的痛苦,不管暈過去多少次,只要電流到達全身,就必定會清醒過來,繼續忍受抽筋剝骨般的痛苦。

宋遲按下了暫停鍵,冷著臉問他:“還是不肯認錯嗎?”

細密如雨的冷汗遍布他全身,銀白色的手銬泛著寒意,上面血跡斑斑,不管臉色如何慘白,身上橫亙的血痕都格外鮮紅,跟那些鞭痕相比,之前的刀傷竟顯得微不足道。

他扯了扯蒼白幹裂的唇角,發出的聲音極度沙啞:“二爺問過無數次,我也回答過無數次。”

宋遲怒道:“好,好!你現在已經敢明目張膽地忤逆我了!明知道面具人是我派去的殺手,你還護著那丫頭,當真以為你是我的義子,我不會殺你,所以就肆無忌憚?”

他有氣無力道:“我從沒想過二爺會手下留情,從我許下十日之約開始,就料到會有今天……是我咎由自取,但我不後悔,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這樣做。”

手裏的遙控器幾乎快要被宋遲捏碎,他臉上陰雲密布,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再戳幾個窟窿:“你說你恨姜龍,我又何嘗不恨?不怕你知道,我和他之間的恩怨,早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經結下!今生今世我與他不共戴天!這麽好的機會,你卻動了惻隱之心,讓我怎麽原諒你?”

那句“今生今世我與他不共戴天”深深地映在了白尹城的腦海裏,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讓他不寒而栗:“難道……當初你收我為義子,就是因為我和姜龍的關系?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這步棋,打算利用我對付他?”

這個猜測竟然被他否認了:“並不是,我如果想利用你對付姜龍,何必等到今天?我跟他年輕時就有過節,我發誓一定會將他千刀萬剮,當我得知你故意接近姜亦可的時候,我內心其實是高興的,我以為你會利用這枚棋子報覆他,這樣你我也算是殊途同歸,沒想到,你非但被那丫頭蠱惑,忘記了仇恨,還一再跟我作對!”

宋遲說的似乎在理,他如果一開始就算計好利用他,怎麽會等到今天?而他也從沒聽說過他跟姜龍有過節,至於這過節到底是什麽,更無從得知。

歸根結底,都是他走錯了一步棋,導致滿盤皆輸,如果他沒有故意接近姜亦可,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可如他所說,不後悔。

宋遲放下電流遙控器,招了招手,身後就走來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手裏拿著一個註滿液體的針筒。

白尹城知道那是什麽,沒有說話,也沒有掙紮,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你和那丫頭不是一條路上的人,註定沒有結果,你為她受再多的苦都不可能得到她的原諒,因為你是黑,她是白,這是我作為過來人的忠告,一段建立在謊言之上,虛無縹緲的感情,值得你付出這麽多嗎?”

對於他的“忠告”,白尹城默不作聲,依舊是閉著眼。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話音剛落,穿黑衣服的男人就手執針筒走上前,對準他頸後紮進去,將裏面的液體全部註射到他體內。

沒過幾分鐘,他渾身就像爬滿了蟲蟻,一寸寸噬咬血液、骨髓,骨頭縫裏都是鉆心的疼,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盡管他強忍著咬緊牙關,但終究抵不過這蝕骨的疼,不斷掙紮著,低吼著。

硬撐了兩個小時後,手腕處已經被手銬磨得鮮血淋漓,而他也因力竭而昏了過去,不省人事。

宋遲轉過身,冷肅道:“把他關進水牢,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放他出來,也不許任何人探望。”

“這……二爺,他現在這狀況要是進了水牢,只怕是會死在裏面。”

宋遲頓了頓,絲毫不為所動:“不聽話的傀儡,遲早是要死的。”

……

淩晨三點鐘,白尹城被關進了水牢。

所謂的“水牢”,就是一個狹窄而極深的坑,裏面水深達三米,漆黑一片,受罰的人被鐵鏈拷在裏面動彈不得,外面有人在操控水閘開關,每隔半個小時水位就會漫過頭頂,持續一分鐘又退到胸前,這樣既淹不死人,又反覆讓人窒息絕望,最終精神崩潰。

這水牢是專門給那些冥頑不靈的人準備的,為的就是消磨他們的意志,進去的人只有不到一半活了下來,剩下的一半不是被淹死的,而是咬舌自盡。

水牢裏的水冰冷刺骨,他渾身都是傷,水漫過頭頂的時候已經痛到麻木,血腥味愈來愈濃烈,不管是睜眼還是閉眼都是一片漆黑,水位突然下降的時候,他猛烈地咳嗽著,卻牽動傷口再度撕裂。

泡在這冰冷刺骨的水裏,就意味著不能睡覺,不能昏迷,只能靠意志強撐,因為只要一閉眼,水位就會漫上來。

外面操縱水閘是兩個人輪流換崗,到了換崗時間,卻進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喲,晁哥,您怎麽到這鬼地方來了?”

王晁泰然自若道:“當然是來慰問兄弟的,你說你在這鬼地方都幹了十年了,有機會還是出去走走,喝點小酒,打個小牌,再叫幾個nv作陪多好!”

“晁哥您就會開玩笑,我們這兒就倆人輪班倒,我要是走了,誰來替我呀?”

“所以我這不是來了嗎?”王晁兩只手臂一揚,狡黠道,“我來替你。”

“不不不,您是什麽身份?怎麽能幹這事呢?”

“都是自家兄弟,別說這見外的話,你盡管出去玩兒盡興,這裏我替你看著。”說話間,王晁不動聲色地將袖子裏的金條塞進那人的口袋。

那人到底是懂得人情世故,知道裝傻充楞:“既然這樣,那就辛苦晁哥了!”

“不辛苦不辛苦,玩夠了再回來啊。”

“得嘞!”

等操作間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看了看左手的斷指,又瞟了一眼各種各樣的操縱按鈕,眼神變得陰險兇狠,想著終於能報當初的斷指之仇了,心裏別提有多痛快。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直接將操縱桿拉到底。

水牢裏的水位瞬間高漲,沒過白尹城的頭頂,而這一次足足持續了兩分鐘,他差點被淹死,嗆了不少水到肺裏。

他還沒緩過神,僅僅過了十來分鐘,水位就又漲了上來……

因為水牢裏暗無天日,受罰者不知道時間,所以他沒發現操縱異常,只當是意識模糊,主觀上覺得間隔時間變短了。

水位一直反覆上漲,一刻也不停歇。

他的各種感知力都變得越來越遲鈍,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只覺得好冷好累,可能撐不下去了,他無數次想閉上眼睛睡過去,可是每一次都在窒息中醒來,不停地咳嗽。

四周一片漆黑,壓抑,除了水聲和鐵鏈摩擦的聲音外聽不到一點聲響。

這樣的寂靜,充滿了絕望的寂靜,讓他遲鈍的思緒飄回到二十二年前那個夏天。

那年他剛滿四歲,在跟哥哥玩捉迷藏的時候,閉著眼睛數數字,在數到五的時候,被他哥從陽臺推了下去,跌進玫瑰花叢裏,紮得渾身是血,受傷最嚴重的是左眼,當時就什麽都看不清了,幾乎是失明的狀態。

他哭喊著,他的親哥哥卻在陽臺上開懷大笑,嘴裏說著:“活該活該!”

後來他的父親母親知道了這件事,沒有任何的憤怒,父親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有母親轉過身去默默地流了幾滴淚。

印象中,每次他被欺負,母親都是默默流淚。

晚上,他從門縫中看見父母在爭吵著什麽,然後父親摔門而出,留下母親一個人,她抱著他的衣服默默哭了一會兒,接著把她那枚最珍貴的胸針放進了他衣服的口袋。

當時才四歲的他,竟然隱隱猜到了什麽,卻裝作什麽都沒看到,關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父親不在家,母親破天荒地做了豐盛的早餐,破天荒地對他格外溫柔,而沒有在意哥哥的眼光。

他很開心,卻不知道那是他在那個家吃的最後一頓早餐。

吃完飯後母親說要帶他去醫院治眼睛,給他拿來了昨晚那件衣服,他知道口袋裏面有一枚胸針。

到了繁華的街上,母親彎下腰溫柔地對他說:“你在這裏等一下,媽媽去買點東西就回來。”

他點了點頭,楞楞地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人海,她離開的時候,回頭望了望他,眼裏飽含淚水。

那一瞬間,他仿佛明白了什麽。

後來他一個人在繁華的街上等了很久,直到天黑了,車少了,肚子餓了,才恍然明白過來,這世上只剩他一個人了。

他時常能夠感受到母親其實是想幫他的,但是出於某種原因只能默默流淚。

她把那枚視如珍寶的胸針給他,應該也是想他拿去賣了好好生活,可是他沒有如她所願,不管多需要錢都沒有賣掉,他也不知道留著有什麽意義,只是沒事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只是有空的時候去郊區的餛飩店吃一碗她親手做的餛飩,其餘的,什麽也不想問,什麽也不想知道。

他不愛喝酒,因為酒精會讓他麻痹大意,沈迷於幻象,反而清醒著,感受到苦痛,才讓他覺得還活著。

被冷水浸泡過的傷口已經感染、發炎,可是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唯一能夠感覺到的,是生命的流逝。

兩個小時過去,水位不知上漲了多少次,而他也不知道在死亡線上掙紮了多少次。

他想到了姜亦可,那個笑起來眉眼彎似月牙,眼裏有星星的女孩子,幹凈純潔得就像枝頭的茉莉花,那晚她蹲在許願池旁邊許願,月光如一層薄紗籠罩在她身上,映出她精致的臉龐,就是在那一刻,他決定要守護她一生一世,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麽。

三個小時過去,水位再次上漲,而這一次,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撐下去了,在意識漸漸模糊的情況下,在瀕臨死亡的時刻,他腦海裏最後浮現出的畫面是高中時代,同桌問他想要讀什麽專業,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學醫,以後當一名醫生。”

年少時的恎恦,到如今都化做了泡影,而他現在,只想就這樣睡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