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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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常邈案之後,舒嫽每日上朝,都提心吊膽,禦座之上,天子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她身上,這原本熟悉無比的目光,此時卻如芒刺在背,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舒嫽只好加倍的小心翼翼,生怕多說了一句話,做錯了一件事,就會惹得龍顏大怒,讓自己遭殃。

她有時候會自暴自棄的想,比起刀懸頸上,她寧願這把刀早日落下來,給一個痛快。

南書房裏。

崔紹斂目下拜:“微臣崔紹拜見聖上。”

皇上從奏折裏擡起頭來,道了一聲:“崔愛卿來了?平身罷。”

崔紹站了起來,動作輕微的整理了一下袍袖,神色恭敬的立在那裏。

他感到皇上在打量自己。

突然被聖上傳召,還被如此打量,由不得他不去揣測,半晌,崔紹聽到皇上問話的聲音“崔愛卿年歲幾何?”

崔紹拱手回答:“微臣今年二十有四。”

皇上點頭“哦,那是不小了,家中可有婚配?”

崔紹沒來由的有些不想的預感,當下如實答道:“未曾。”

“崔卿才幹出眾,風流倜儻,家中卻無人操持,實在令人惋惜。”

雖不願如此想,然而他還是明白了皇上今日傳召的緣故,剛在心中斟酌了一下說辭,尚未出口便被皇上打斷:“這樣吧,朕這裏有幾張同你適齡的女子的畫像,都是官宦世家,足夠配你,相貌也都清秀,崔卿可以看看,若有看中的,朕可以為你們賜婚。”

之後又添了一句:“崔卿,可不要怪朕多事啊。”

李公公拍拍手,便有四個宮女上前取過畫軸,站成一列,展開在他面前。

他進來的時候就發現皇上的案頭擺放著一摞畫軸,沒想到卻是用來給自己選妻的,漆黑的眼眸有寒光一閃而過,他擡起頭,只粗粗略過一眼,便不再去看。

皇上狀似關懷的問“怎麽樣啊崔愛卿,可有滿意的?”

崔紹一時也無法揣測皇上到底是何用意,皇上明明知道自己同舒嫽的關系,卻突然要給自己賜婚,是想要用自己懲治舒嫽,還是想要借此將自己徹底拉攏到秦王的陣營。

他心中籌算飛快,皇上卻並沒有耐心,催促的聲音響起:“崔愛卿可想好了嗎?到底喜歡哪家的姑娘啊。”

崔紹掀袍跪下:“皇上恕罪,微臣乃犯官之後,自知配不上這些官宦世家的小姐,何況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臣的父親遠在家鄉,微臣不敢私自做主。”

皇上語氣和緩,說出的話卻重於千鈞“崔卿這話就有些妄自菲薄了,依你的品貌,哪裏有什麽配不上的,至於所謂的父母之言,難道朕的旨意還不足夠嗎?”

說著看了一旁的李公公一眼,李公公會意的親自將書案上的最後一個畫軸拿起,然後走到他左前方緩緩展開,皇上道:“這是尚書右仆射家的小姐,年方十七,聽嫻妃說很是知書達理,朕看她就很不錯,不若就為崔卿指了她吧。”

崔紹心頭一凜,皇上竟是鐵了心要為他指婚了,果真在天子心中,這世上一切皆如螻蟻,只要願意,都可隨意掠奪,何其可笑!

他右手在身側緊握成拳,終究松開,骨節已經泛白,崔紹重重叩首,一字一頓的道:“皇上若真要賜婚,請賜丞相。”

他話音落地,南書房中頓時寂靜的沒了聲響,良久,皇上竟然笑了一下“看來崔卿早有了屬意之人,是朕多此一舉了,你先起來吧。”

李公公隨即收了畫軸,其他的宮女也將畫軸卷起,退了下去。

皇上道:“丞相婚配事關重大,朕一時也不能定奪,一則還要問過丞相的意思,二則……朕還需思量一下,崔愛卿先回去吧。”

崔紹低沈的道“微臣告退。”

崔紹走後,李公公笑著對皇上道:“看來崔大人對舒相還真是情深似海,為了舒相連皇命都敢違背,皇上可以放心了。”

皇上也笑了一下“朕的確沒有看走眼,就是舒嫽……”

李公公連忙勸解:“舒相是聰明人,也懂事,假以時日,一定會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的。”

皇上嘆了口氣:“舒嫽這孩子啊……但願如此吧。”

夜色籠罩京城的街道,一頂轎子的穿過人群巷道,轎夫步履飛快,甚至顯得有些慌張。

轎中坐著的是當朝的舒相爺,此時她心亂如麻。

她聽說了皇上要給崔紹賜婚的消息,失手打碎了茶杯。

舒嫽有些慌了,就算她所做之事觸怒聖上,皇上總不能……總不能如此輕率的將自己的心上人許給,許給別人吧……

她雙手交疊,左手掐著右手的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一點,不自覺的越來越用力,不算長的指甲嵌進肉裏,淡淡的血色從掌心暈染開來,痛楚依舊沒能讓她冷靜下來。

一種深深的無力和絕望從心底爬上來。

若皇上當真如此,自己又該怎麽辦呢?

轎子終於停在了崔府門前。

門童一見她,便要回去通稟,舒嫽只扔下一句:“不必了。”便徑自走了進去,也顧不上別人是否在背後議論她橫行無忌。

這院子本是她的,是以她一路分外輕易的便找到了崔紹住的院子。

舒嫽進去的時候,崔紹正背對著門整理著什麽。

她步履匆匆,神思不屬,一不留神,竟然還絆了一跤,幸而崔紹手疾眼快的扶住了她,接著就把人撈到了自己懷裏。

崔紹皺眉看向她“綰綰,你怎麽來了?”又不無責備的道:“多大的人了,怎麽連個路也不好好走?”

他握住舒嫽的手,發現那雙手涼的像是剛在寒冬臘月的冷水裏浸過,他心中一緊:“你這是怎麽了?”

舒嫽仰頭看著他,明明方才恨不得立刻見到他,此時人就在面前,卻不知該說什麽是好,她生平頭一次為了有可能會失去一個人如害怕,真是好沒出息。

她又在心中安慰自己,沒關系,丟臉已經丟到這份兒上了,還怕什麽呢?

於是咬咬下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一些,至少不要暴露太多的情緒“我,我聽說皇上要給你賜婚。”

崔紹極少見她如此急切的模樣,明白是為了什麽之後又不禁心疼,像是有人在他心頭狠狠踩了一腳,這個人啊,好的讓他不知該怎麽辦了。

舒嫽擡頭看他“那你……”

崔紹握住她消瘦的肩膀,盯住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說出的話鄭重如同誓言“傻瓜,我對皇上說,若真要賜婚,請賜丞相。”

舒嫽瞪大眼睛,竟然有些不可置信“真的?”

崔紹又好氣又好笑,索性捧住她的臉,直接吻了下去。

這個吻深刻又綿長,似乎恨不得到地老天荒去。

分開時,崔紹嗓音有些沙啞“真的,我若騙你,明日便遭千刀萬剮。”

舒嫽心中翻湧的情緒平息下來,劫後餘生,竟淺淺的笑了。

崔紹挑眉,揶揄的看她:“我發了這麽毒的誓,你怎麽也不攔攔我,萬一毒誓應驗了,你豈不是要做小寡婦?”

舒嫽掙開他的懷抱,有些語無倫次的警告他“是,是你先說喜歡我的,你,你不能娶別人,若你膽敢如此,我便……”

其它的又說不出來了。

崔紹心軟的一塌糊塗,幾乎拿出畢生的溫柔哄著她:“我怎麽會娶別人呢,這世上哪裏有人比得上你。綰綰,你是我情之所鐘,今生今世,都絕不離棄。”

舒嫽被撕扯的就快要斷掉的心弦慢慢歸了位,她小聲道:“幸好,幸好……”

幸好皇上對自己還不至如此深惡痛絕的地步。

誰知這時崔紹又問她“你怎麽不問問我,皇上答沒答應?”

舒嫽猛的擡起頭:“皇上他……”

他本來想逗逗她,此時又不忍心了,於是,替她將淩亂的鬢角理好:“皇上說還要思量一二,尤其是,還要問過你的意思。”

接著又笑了,他深深的望進她的眼眸“那麽綰綰,你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舒嫽又不說話了。

崔紹轉過身,拿起方才在整理的木匣捧到她面前:“這是我在臨清所有的房契地契,在下身無長物,今日以全部身家下聘,不知道丞相大人願不願意委身下嫁?”

他知道眼前的丞相大人是個臉皮薄的小姑娘,所以他要留心保護好她,不能讓她覺得丟面子,於是揉揉她的頭:“好啦,你好好想,我等著你。”

舒嫽紅著臉點了點頭,小聲的“嗯。”了一聲。

接著她伸手抱住崔紹,一字一句的道:“崔紹,我喜歡你。”

崔紹的吻輕柔的落在她頭頂:“我知道,我知道,綰綰,你這樣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回去的路上,舒嫽癱在轎子裏,感覺身上使不出一份氣力。

她今日大喜大悲,心緒起伏太過,等到平靜下來,就感到一種極深的疲憊,這種疲憊蔓延到身上的每一寸骨骼,接著又開始沮喪起來。

實在是,太沒面子了啊……

舒嫽從前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患得患失,甚至變得有些不像自己了,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從來沒有人教過她這種時候應該怎麽做,便只好隨心而為了。

崔紹感覺左心口像是有一把尖刀翻湧,酸澀的快要窒息,他擡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用力壓下,那股疼痛心悸與外力向抵,才沖淡了一些。

他嘆了一口氣。

他從來是個克制的人,胸中縱有波瀾千丈,面上也不能有絲毫表露。

然而想起某人,想起方才種種,他繼而彎了彎唇角。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年少時在書上讀到,他甚至不屑一顧,可沒想到,星移鬥轉,世易時移,竟真教他在紛擾人間,遇著了這麽一個人。

如此的牽腸掛肚,割舍不能,實在算不得什麽好事,但凡那人一點風吹草動,自己便是傷筋動骨,可心底覆又柔軟起來,他心甘情願的喜歡她,心甘情願的將一顆真心奉上,日後哪怕有天大的苦楚為難,也只好甘之如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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