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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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紹感到自己胸前的衣裳慢慢被濡濕,小聲的啜泣從那裏傳來,他心如刀絞。

這是他第一次瞧見她哭。

這個人一向堅強慣了,以女子之身官居宰輔,旁人說她什麽她都一言不發的受著,其間種種艱難苦楚也從不向人提起,風刀霜劍都一個人走過來,半句怨言也沒有,更別提掉眼淚。

哪怕是現在,她也依舊壓抑著自己,不肯放聲。

她剛才話說到一半,她到底想說些什麽呢?

她真的為了趙文的死而難過,她真的恨自己對有些事情的無能為力,還是她真的支撐不下去,再也受不了這皇家的涼薄與冷血……

崔紹將她擁的更緊些,他恨不得將這個人藏起來,不讓她受半點傷害。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人漸漸平靜下來,崔紹掏出手帕,仔仔細細替她擦去淚痕,舒嫽又恢覆了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除了眼睛有些紅,看不出半點傷心難過。

舒嫽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想在此地久留,離開之前,她凝視著這片平靜的湖面,夜色將湖水浸成墨色,幾乎要與漆黑的天幕融為一體,這裏埋葬的也許不至趙文一個人的冤魂。

京城花團錦簇,王侯之家金玉輝煌,然而在看不見的地方,又有多少人枉死在陰謀詭詐的黑暗之中呢?

一個月後。

夏日最後的一絲溽熱散盡,涼意隨秋風而起,京城上方的天漸漸變得高闊遼遠,翠綠的葉子被風吹黃,又搖搖晃晃的墜落下來。

崔紹傍晚時分方從大理寺回來,轎子走到崔府附近的一個僻靜路口,卻突然停了下來,轎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大人,前方有人攔路。”

崔紹擡手掀開轎簾,果然看到前方一個綢衣打扮的人攔在前面,他下了轎子,面上不見絲毫笑意:“不知兄臺這是何意?”   那小廝沖他道:“崔大人,我家主子有請。”

崔紹冷聲問道:“不知你家主子是何方神聖?”

對方不肯吐露,只說:“大人放心,必定不會讓您失望便是。”

這人身後還站著四名黑衣護衛,看樣子還做了萬一禮請不成,便強行押人的準備。

仕人向來不宜與兵爭,他掀掀唇角:“但願如此。”於是命轎夫先行回府,自己上了另一頂轎子。

這轎子比他自己的要寬敞得多,在京城的巷陌裏左拐右拐,終於停住,崔紹下了轎,只見這是一個酒樓的後門,方才那人將他引到一個房間前,恭敬的回稟:“主子,崔大人到了。”

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一個身著淺黃錦袍,金冠束發的男子坐在那裏,笑著招呼他“崔大人,久仰大名啊。”

竟然是在本應家閉門思過的秦王。

崔紹面色不見波動,上前拱手行禮:“下官拜見秦王殿下。”

秦王擺手:“誒,不要多禮,本王原是仰慕崔大人,才派人請大人到此,崔大人這樣,可是太拘禮了。”又沖他做了一個手勢:“大人請坐。”

崔紹沒有推辭,坐在了他對面。

有下人上前來來替他倒茶,秦王打量他一番,滿口的誇讚:“總聽父皇提起你,今日總算有緣得見,崔大人果然不負盛名,儀表堂堂。”

話說的無比客套,語氣卻全不是那回事,看來秦王殿下的的確確不適合裝模作樣禮賢下士那一套,這一點比他父皇就差得遠了。

崔紹謙遜道:“殿下過譽,下官區區從四品的微末小官,哪裏值得皇上提起,又哪裏值得殿下掛記。”

秦王點點頭“說的也是,似大人這樣的人物,一個大理寺少卿,的確是屈才了……”他頓了一頓,抿了口茶,方慢慢的接著方才的話:“大人若是在仕途上有什麽想法,本王倒是可以幫大人這個忙。”

秦王今日大費周折的將他請到這裏,還做出一副和善樣子,原來打的是這個算盤。

崔紹心裏發笑,表面上卻委婉的道:“秦王殿下竟然知道下官,那也該知道下官思慕舒相,又怎會去做讓她不高興的事。”

秦王似乎楞了一下,繼而撫掌大笑:“沒想到啊,崔大人還是個癡情種子。”

接著又貌似了然的點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舒相麽,的確身份貴重,與崔大人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然而崔大人也該想想,這當朝的丞相,晉文姑姑的女兒,可不是誰都能娶得了的啊。”

說罷,他滿意的看著崔紹沈默半晌,等著他回答。

果然崔紹再開口時,雖還是拒絕,語氣卻遠沒有方才那般堅定“殿下所言,下官並沒有想過,下官多謝殿下擡愛,只可惜無福消受。”

秦王狹長的眸子微微瞇起“崔大人話說的不要太早,本王有的是耐心,你大可再仔細考慮些時日,本王可以等。”

崔紹無意逗留“下官府中還有事,這就告辭了。”

秦王也並沒有強留,崔紹起身離開,沒有去坐候在外面的轎子,而是步行回去,昏黑的街上,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輕輕扯了扯唇角。

大理寺近日事情雜亂,一刻也不得安閑,這日崔紹正在案後看著卷宗,有一小吏上前稟報道:“大人,□□裏出了一樁命案,寺丞大人說要您去處理。”

崔紹神色一凝,旋即恢覆如常“知道了。”

□□裏的案子並不是什麽覆雜難辦的,一個小丫頭清早被發現死在了井中,與她同屋的丫鬟指認死者昨日曾與廚房的小周發生爭執,疑心是小周所為,崔紹到的時候,小周已經被綁了起來。

他一眼便看出水井四周並無明顯的掙紮痕跡,不似被害,叫了仵作驗屍,原來這小丫頭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小周這時方才承認,這小丫頭肚子裏的孩子是自己的,而他們昨日的爭執也是因為此事,而她怕是一時想不開才會投井自盡。

無論如何,這也算一樁家醜,□□的管家命人將小丫頭厚葬,並好生撫恤家人,又將小周打了一頓趕了出去,覆又打點好大理寺來的人,對外只說是天黑路滑,出了意外。

秦王留了崔紹在府中用膳,席間只得他們二人,秦王問他:“這些日子可考慮好了?”

崔紹頷首:“願聽殿下差遣。”

到底是堂堂王府裏出了命案,嫻妃娘娘一聽說便嚇得花容失色,擰著手帕去找皇上哭訴,又說一個月沒見,想兒子想得緊,求皇上開恩讓秦王進宮拜見母妃,皇上被纏得不耐只得應允。

秦王進了宮,所謂的禁足也就成了空話。

然而秦王解了禁足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皇上舉薦大理寺少卿崔紹,品格莊重,斷案如神,有意讓皇上提拔,雖然皇上最後還是以崔紹資歷尚淺,已經提調過一次,再提不和規制為由駁回,此舉卻足以讓有心人議論紛紛。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崔大人同舒相的關系,更知道舒相同他父親一樣,一心輔佐太子,誰知道這位崔大人竟然同秦王交往密切,一時間眾人揣測紛紛,有人這二人從來不曾有過私交,不過旁人亂傳,更多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想看看這對‘政見不和’的鴛鴦該如何收場。

舒嫽對這些自然不會不知道。

管家斟酌再三,還是忍不住向舒嫽問詢此事,他雖然從心底裏覺得崔公子和自家小姐是一對良眷,但不料他和秦王扯上了瓜葛,卻又不得慎重起來。

舒嫽卻沒有過大的反應,她令管家下去,自己陷入了沈思。

舒嫽想,這麽久以來,她的確沒有問過崔紹,太子與秦王之間到底想要選誰,奪嫡之爭兇險萬分,自己都沒有把握,總不能將他也搭進去。

萬一他並不看好太子,又或者他並不想卷入這些爭鬥……舒嫽記得他說過只想著高官厚祿來著。

不多時崔紹過來了,她也就將自己心中所想如實相告。

崔紹盯著她看了半晌,看的她莫名其妙渾身不自在,方伸出手揉揉她的頭:“傻瓜。”

崔紹對旁人也總是和煦,但在她面前,卻總是不自覺的多出一種真切的溫柔“有些事情,並不是我不想,就能夠避開的,更何況,我總得為你我的將來做打算。你說是不是?更何況,”他頓了一下“我哪舍得與你作對。”

舒嫽被這話說的紅了耳根,崔紹看著覺得可愛得緊,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舒嫽偏過頭,臉徹底紅了。

崔紹輕笑,盯著她看了半晌,等看的舒嫽就快惱羞成怒了,方才收斂了笑意,正色道:“秦王如今一心拉攏我,你若是想要扶保太子,我或許可以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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