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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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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邈死了,皇上龍顏不悅得很,因了這個看管不力的罪名,刑部尚書被貶官出京,侍郎趙大人降職,並幾個主事官員貶職的貶職,罰俸祿的罰俸祿,皇上更是下令徹查此事,明面上是查與雲州案有關的涉案官員,動作上看來卻明顯是要借此清肅朝風。

朝中一時間人心惶惶,但凡戴上烏紗帽,在官場數年混跡下來,十個有八個都有把柄在身,只不過藏得深淺罷了,生怕此時被翻出來,官譽不保就算了,只怕還要吃牢飯。

常邈死後,崔紹曾試圖去刑部找人問詢過,然而經歷此事,大半個刑部都換了生臉,剩下的要麽守口如瓶,要麽漫天打太極,就是什麽都不肯說,舒嫽聽了,眉頭愈皺愈深。

沒過幾日,戶部中查出幾個人在常邈一案中有些牽扯,刑部將人帶走審問之後,皇上下旨將戶部尚書停職待審。

舒嫽拜相之前曾在戶部任職,戶部尚書吳大人不僅同她父親交好,對她更有提攜之恩,是以舒嫽不能坐視不理,皇上的旨意剛下達,舒嫽便急急忙忙進宮面聖,李公公通報之後,被請進了南書房中。

皇上手握紫玉狼毫,落在宣紙上的字一筆一劃都遒勁有力,見舒嫽進來,手下動作不停,只沈聲問道:“丞相有事?”

舒嫽斟酌好說辭,方才慢慢的道:“微臣方才聽說,皇上要將吳大人停職查辦,所以求見皇上。”

皇上的聲音中不辨喜怒,卻莫名的帶了幾分威壓“你是來為他求情的?”

舒嫽低眉“皇上,吳尚書年歲已高,為官多年素有清譽,皇上這般,只怕會傷了他老人家的心。”

宣紙上游走的筆鋒微微一頓“朕只是下令停職,又不是要奪他的官兒,用得著你來求情麽?”

舒嫽抿了抿唇:“臣只是認為,單憑戶部幾個人的行為就疑心吳尚書與他們同流合汙有些不妥,皇上若是不放心你,哪怕是暗中調查,也好過……”

皇上隨手將毛筆扔到筆洗之中,玉桿與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舒嫽,朕是不是把你寵壞了,讓你以為可以為所欲為,連朕的決策都敢置喙!”

舒嫽心頭一驚,連忙掀袍跪下:“臣絕無此意,只是吳尚書為皇上效力多年,未曾有絲毫差錯,若是因這等莫須有的罪名被停職,數年官聲怕是全毀了,臣望皇上三思。”

“簡直放肆!”皇上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似乎要將她整個人看穿一樣,冰冷刺骨的質問劈頭蓋臉的砸了下來“朕問你,常邈死的那一夜,你去了刑部大牢,你去做什麽了?”

舒嫽心頭一驚,道:“臣只是放心不下,想要去探視常邈,想著從他口中問出點東西,為皇上分憂。”

“朕已經同你說過,此事全權交由刑部處理,你把朕的話全當做耳旁風是不是!你私下裏會見重犯,還妄圖賄賂看守,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將你當做嫌犯下獄候審,朕不同你計較,你反倒在這裏質疑起朕來了,你簡直是膽大妄為!”

一滴冷汗從額角落下,舒嫽道:“微臣不敢!”

皇上眼中寒芒比刀鋒還要銳利“不敢?你做的這些事情,朕看你可是敢得很!”

舒嫽以手撐地,緩緩俯首:“微臣知罪。”

皇上冷笑一聲“知罪?那你說說,自己罪在何處?”

為官多年,越是位高權重,越是如履薄冰,一直以來她從不肯輕易違逆皇上的意思,哪怕偶爾有分歧,諫言時從來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惹皇上生氣,然而她也是讀書人,該有的傲氣長在骨子裏,一分未曾少過,是以此時舒嫽咬咬下唇,沒有說一個字。

見她如此,皇上怒氣不減反增,“既然不知道,你就在這裏跪著,想明白了再起來。”說罷拂袖而去,轉身進了內室。

舒嫽跪在冰涼的地上,額上慢慢滲出了汗水,她也不去擦,牙齒咬著下唇,逐漸用力,口腔中便彌漫出淡淡的血氣。

剛開始的時候膝蓋還在隱隱作痛,漸漸的已經沒了知覺,窗外暮□□下來,隨後漆黑的夜將宮殿籠罩,宮人掌燈之後便垂頭退了出去,舒嫽的目光只盯著面前的地上,未曾有片刻的偏移,此時見地面暈出淡淡的燭光,心中知道皇上這回氣的不輕,她這些年來也算是別人眼中的寵臣,從未被如此罰過,這第一遭沒經驗,不知那位什麽時候才能消氣。

又過了一會兒,舒嫽意識已經不很清明,聽到從內室傳來皇上猶帶怒意的聲音:“讓她給我滾回去,閉門思過。”

李公公隨即從裏面出來,難為他還笑著湊上前來,打了個千“皇上說了,請相爺回去,好生休養,這幾日就不必來上朝了。”

舒嫽有些僵硬的手動了動,叩首在地,嗓音沙啞:“微臣謝主隆恩。”

她咬著牙,強撐著站起來,剛站到一半,便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上,幸而李公公扶住了她,舒嫽站在那裏,半天才稍稍緩過來一點,一旁的李公公關切的詢問:“相爺,外面黑了,要不老奴派幾個人送相爺回去。”

若是她能看到自己的臉,應該也會驚異於自己臉色的蒼白,此時她擺擺手:“多謝公公,但不必勞煩了,皇上只怕不會高興。”

夜風吹起衣袍下擺,舒嫽慢慢走在宮道上,每一步都艱難無比,她想停下來揉揉膝蓋,然而又覺得太失風度,忽然一雙手扶住了自己,她有些意外的看向力度傳來的方向,崔紹的臉出現在眼前,舒嫽這時候還想起來沖他笑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崔紹沒有回答,而是沈聲道:“你是想我抱你,還是乖乖到我背上來?”

舒嫽甚少聽他如此強硬且不容質疑的語氣,何況她這個樣子,哪裏還有反抗的餘地,她咬咬下唇,因為疲憊不堪,聲音不自覺柔軟非常:“那,你背我好不好?”

崔紹默不作聲的在她面前矮下了身體,舒嫽順從的鉤住他的脖子,然後整個人便壓在了崔紹身上。

崔紹的背並沒有想象中硌人,而且還很溫暖,舒嫽趴在他背上,兩個人慢慢的向宮門外走,等在外面的轎夫一見相爺被人背了出來,嚇得不清,連忙上前幫忙,崔紹並沒有假手他人,親自將舒嫽穩妥安置在轎中,自己另上了轎子。

舒嫽劫後餘生般的長出一口氣,方才在宮門口時,似乎看到有一道身影一閃而過,再去看就沒了蹤跡,她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搖了搖頭,沒有在意。

下了轎子,崔紹又將舒嫽背進了府中,相府中人人目瞪口呆,一半是不知發生了何事,一半是因為崔紹。

舒嫽此時已經沒心情去管這些,她伏在崔紹背上,胡思亂想著,今天得罪了皇上,被罰跪兩個時辰,等不知哪日再得罪皇上,怕是腦袋都要保不住了,果然伴君如伴虎,既然性命都朝不保夕,還去在乎這些做什麽。

崔紹將她放在床上,回身吩咐細羅去取化瘀的藥膏來,舒嫽往被子裏縮了一下,道:“你做什麽,我自己來便好,實在不行還有細羅,夜已深了,你回去罷。”

這時細羅已經取來了藥膏交給崔紹,知道眼前情形不宜多問,更不宜多看,便關門出去了。

崔紹看她一眼,“你別亂動。”說著脫了她的官靴,將褲管卷到膝蓋以上,將藥膏在手中勻了,抹到了舒嫽青紫的傷處。

‘嘶。’舒嫽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又不好說什麽,崔紹見她這般,放輕了手下的動作,眼中關懷掩飾不住“你忍著些。”

舒嫽點點頭,偷眼去瞧崔紹。

崔紹給她上藥的時候,眉頭一直沒有舒展過,心裏更是仿佛被人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麽是感同身受,何止是感同身受,簡直恨不能替她受了這些。

上完了藥,他放下褲管,為她褪去外衫,展開被子將舒嫽嚴嚴實實的裹在裏面,舒嫽見慣了逢人總是三分笑的崔紹,今晚上倒是一股氣見識到了崔紹許多不一樣的模樣,她‘咦’了一聲,伸出手指去戳崔紹的眉心“被罰跪的是我,怎麽你這臉色看起來比我還要難看。”

崔紹這時才勉強笑了一下,捉住她的手塞回被子裏,輕輕問了一句:“你說呢?”

這話說的未經修飾,很不符合崔紹平日裏的習慣,然而舒嫽感覺心頭微寒被驅散,一點暖意籠罩上來。

崔紹看向她,目光溫柔的將她籠罩,他嗓音溫柔,像是哄小孩子一樣“綰綰,你今日受委屈了,好好睡一覺,我在這兒看著你。”

舒嫽知道這樣不妥,但是她實在一點氣力都沒有了,便聽話的閉上了眼,說來奇怪,這樣詭異的情景,她竟然很快進入了夢鄉。

他俯下身,在舒嫽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眸色一時比夜色還要暗沈:“綰綰,你受的委屈,我都會幫你討回來。”

崔紹從舒嫽的房中出來,細羅和管家還守在外面,他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自行離開了。

第二日所有人都知道了丞相舒嫽昨日觸怒聖顏,在南書房罰跪,最後還被勒令閉門思過,於此同時被人議論紛紛的還有皇上的另一道旨意:戶部尚書吳恪多年勤懇,恪守臣綱,念起年事已高,不忍辛勞,特賜良田百畝,準其致仕還鄉。

舒嫽昨日在書房的石地上跪了兩個時辰,回來的路上又吹了些冷風,到了次日清晨,便發起燒來,幸而細羅及時發覺,叫了大夫前來,只說是受了風寒,再加上常年體虛,思慮過甚,更添一時的氣血不暢,開了幾貼藥,叮囑要好生調養。

因此,得知此事的時候,舒嫽正半坐在床上喝藥,管家的話音剛落,她手中的藥碗‘啪’的跌落在地上,纏枝蓮花的瓷碗摔得四分五裂,濃稠的黑褐色藥湯濺在地上,她也不去看,閉了眼睛,頭向後靠在床頭隔板上,嘆了口氣:“是我連累了吳大人。”

細羅在一旁,不知如何勸解,只擔憂的道:“小姐還在病中,就不要再操心這些事了,我再去命人煎一碗藥,小姐還是把身體將養好了再說。”

她擺擺手:“沒事,你們先下去吧,我要睡一會兒,不要來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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