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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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約定了明日帶她出去游玩,第二天早上起來,舒嫽卻沒見著崔紹。

吃早飯時問了崔伯,說崔紹上山去拜祭一位過世的長輩,天不亮便動身了。

舒嫽手中的筷子頓了頓,沒有多問。

用完了早膳,仍不見崔紹人影,她覺得一身疲累未消,頭有些昏,天色也陰沈沈的,昨夜下了小雨,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樣子,這種天氣,最適合擁被而眠,便回房間睡了個回籠覺。

一覺醒來頭腦清爽了些,推開窗扇打算透透氣,只見院子裏,一個一身石青衣袍的頃長人影站在那裏。

庭院被雨水打濕,幾朵淡白的花瓣跌落在地上,而崔紹負手而立,玉冠束發,其餘的披散下來,似潑墨一般,腰上束著同色的腰帶,整個人顯出一種遺世獨立的寧靜來。

他聽到響動轉過身來,看到窗前站著剛剛醒過來的舒嫽,唇角微彎,報之一笑。

那時新科放榜,京城中人盛讚探花郎風流俊俏,未語總含了三分笑意,實在令人如沐春風。

而此時此刻,那昳麗眉眼籠上一層濛濛煙雨,雖然笑著,神色中卻有著說不盡的悲傷,瘦削的身形筆直筆直的站在那兒,恍似立在懸崖邊上的一桿孤竹,馬上就要被風折斷栽進無底深淵一般。

舒嫽想起方才崔伯父說的,他早起是為了前去拜祭一個逝世多年的長輩,自己這兩日只見崔父而不見崔母,也沒聽見下人提起,想必便是不在了,說不定今日崔紹前去拜祭的便是自己的母親。

與血脈相連的人陰陽兩隔,這種孤寂和悲傷,她是完全可以明白的,也難怪他會想要回來看看,想必就是為了到墳前略盡孝心。

舒嫽沒來由的覺得心頭像是突然被人攥緊了一般,她勉強扯起唇角,向他笑著道:“在這兒站了多久了,外面濕氣重,怎麽也不進屋來。”

說是讓崔紹進來,自己卻從屋中轉了出去,手捧一杯熱茶,遞給了崔紹,崔紹就拿在手中握著,也不去喝,聲音帶著些低沈的喑啞。

“聽小丫頭說你睡著,不想吵醒你。”

舒嫽見他如此,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於是試探性的問道:“院子裏涼,進來說?”

崔紹笑笑,明明還是那般模樣,舒嫽卻覺得無比勉強,心頭又緊了幾分,只聽他道:“原本昨日說了帶你出去,只怕一會兒又要下雨不能盡興,聽小丫頭說明天晚上有燈會,不若改到明日?”

舒嫽哪裏會說不好,崔紹這時低下頭來看她,他的臉色有些泛白,眼眸卻是漆黑,嵌在那雙弧度出奇好看的眼睛裏,像是一顆琉璃珠子,平日裏,他總是笑著,烏黑眸子裏的神色卻讓人看不明白,而此時此刻這琉璃珠子裂開了一條縫,流露出一種易碎般的脆弱來。

崔紹的嗓音有些沙啞,卻讓人不自覺的沈迷,他說:“綰綰,你這般的體貼溫柔,會讓我忍不住想要抱你的。”

這話像是一雙手,不輕不重的在她心上撥了一下,舒嫽很是楞了一楞,下一刻,她伸出手,輕輕抱住了崔紹。

她第一次如此主動地親近一個男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此時有些僵硬的環住了崔紹,還拍了拍他的後背,仍覺有些尷尬,於是想要說些什麽緩解氣氛,她開口,聲音輕如耳語:“想抱就抱吧,我很大方的。”

然後聽到從自己頭上傳來一聲輕笑,一雙手環住自己的腰,另有一只手在自己頭上揉了揉,崔紹嘆息:“舒相果然是大方啊。”

也不知多久,舒嫽離開他的懷抱,故作瀟灑的道:“好了好了,你餓不餓,派人送些東西來這兒,將就用些吧。”

崔紹點頭:“好。”

第二天雨過天晴,陽光從碧藍如洗的天幕細細灑下來,果然是個出游的好天氣,崔紹沒有安排車馬,二人就這麽步行出了門。

眼前的臨清,在舒嫽眼中就像是一個世外桃源,街上的人不多不少,閑散安寧,雨後的空氣清甜,讓人心中舒暢。

到了晚上,果然如崔紹說的,河邊的街道上擺起一個個攤子,上面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顏色雜亂卻不刺眼,不遠處的小河上也飄著一盞盞河燈,蓮花樣式的居多,在夜裏暗色的河水上明明滅滅的流向遠方,也不知上面載有多少人間的願望。

舒嫽自幼養在深宅,長大後忙於公務,連京城都沒出過幾次,自然很少接觸這些民間的風土情貌,此時一雙眼睛不由得四處亂看,覺得很新鮮。

許多人家姑娘公子都在這時候出來游玩,人群中便帶了淡淡的脂粉香氣,還有婦人帶著小孩子,滿臉天真不谙世事的孩童拉著母親的衣角,操著稚嫩的嗓音不聽的問東問西,一時間人聲沸然,熱鬧得很。

崔紹走在她身邊,人潮擁擠,不自覺的就把兩人擠得更近了些,崔紹伸手環住她的肩,防止她被人擠到。

兩人走到一個攤子前,舒嫽的目光被一盞六角的宮燈吸引,沒有什麽特別的,只不過每一面上都有不同的鏤空花樣,蘭花,梅花……簡單卻清雅,倒的確是她的品味。

那攤主見舒嫽盯著這盞燈看,立刻便熱絡的招呼,卻是對著崔紹的:“這位公子,看你家娘子這麽喜歡這盞燈,還不快買了回去討娘子歡心?”

舒嫽聽了這調笑,臉騰的紅了,剛想辯解兩句:“我不是,我……”話說到一半,崔紹已經掏了銀子放到那攤主手中,笑吟吟的道:“不用找了。”

攤主一見那白花花的一錠銀子,簡直喜從天降,口中不住地誇讚“好大方的公子,夫人不僅相貌好,福氣也好,找到這樣般配的郎君,那我就祝兩位百年好合,舉案齊眉!”

說著將花燈取下,交到舒嫽手中“夫人拿好了,可還要看看別的?”

她不好說什麽,道了聲謝便走開了,崔紹雖沒有應聲,臉上的笑意卻仿佛很高興似的。

舒嫽看了覺得礙眼,不由得諷刺兩句:“崔公子就算是家大業大,也該愛惜財物,出手如此隨便,也不怕別人在背後說你是個紈絝。”

崔紹看著她在燈影恍惚中好看的側臉,道:“若是花些散碎銀兩能博得美人一笑,簡直就是天大的便宜。”

舒嫽瞪他一眼:“你從哪裏學的這樣油嘴滑舌,聖賢書上可也教了你這些。”

崔紹搖頭“非是我從書上讀的,只是此情此景,真心實意。”

舒嫽懶得和他辯這些,更覺得越說自己越是吃虧。索性不去理了,低頭擺弄著手中的花燈。

兩人走著便不知不覺離開了人群,來到一個略有些僻靜的地方,不遠處是一座拱橋,崔紹說站在上面看景致猶好,便帶著她向橋上走去,一邊走一邊問她“舒相此次同我回臨清,難道就不怕傳到京城中去,惹起流言紛紛,也不擔心人言可畏了?”

舒嫽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事實上她也一時沒有想到這些,只半真半假的胡亂答道:“我沒想這麽多……再者說清者自清,旁人的嘴怎麽說我又管不著。”

崔紹笑了,說話時慢慢的,像是同她閑聊:“你我的關系在世人眼中從來就不怎麽清白,皇上惦記著這些,派我與你同行,就連方才賣花燈的攤主都覺得你我二人甚是般配,一路行來,百姓們對此也似乎很是津津樂道,連說書人胡亂編排的故事都很愛聽,滿天下的人都歡喜你同我一起,既然如此……”

崔紹忽然轉過身來面對她,與她四目相對:“舒相何不,順了民意?”

此時二人已經走到了拱橋的正中,橋下的河水中,順流飄來許多的河燈,三兩一叢擠在一起,或是獨自撐著一點微弱的光亮,恍若天上星辰,柳樹的影子倒映在河水裏,遠處的畫舫上傳來絲竹聲聲,飄渺不似塵曲。

而橋上,崔紹站在那裏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眸子可以倒映世間萬物,可此時唯得她一人。

舒嫽這時慢慢的回味過來他話中的意思,下意識的想要逃避,或隨便尋點什麽由頭把話岔過去,可崔紹那雙眼睛卻越發的溫柔,裏面蕩漾著比水色還要柔和的光。

他看著她:“綰綰,你若願意,便點一點頭,我看得到。”

舒嫽只覺得自己像是被試了咒術了一般,天地間都沒了聲響,只聽到自己慌亂的心跳聲,腦海中紛亂如麻,無數畫面閃過,最後卻什麽都無法去謀算計較,然後,她緩緩地,有些遲疑的,點了點頭。

之後她感覺自己的臉被人雙手捧起,一個溫熱的柔軟的東西印上了自己的嘴唇,她眨眨眼,崔紹的臉就在自己面前,清晰無比,他閉起的眼睛,垂下的睫毛,還有,唇上溫軟的觸感。

手中的花燈跌落到了地上,在腳邊發著淡淡的光。

不多時,崔紹離開了她的唇,與她額頭抵著額頭,親密無比的姿勢。

他說:“綰綰,此時此刻,我很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一起啦,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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