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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寵妃自盡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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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美人的屍首已被宮女平放在堂上,由白布蓋著。皇上欲掀開,太醫忙跪在前頭直言不可。懸梁死狀可怖,恐會驚擾聖體安康。

離白布咫尺之遙,最終皇上還是垂下了手,坐到主座上,揉著額側,閉目道:“剛才那個宮女呢?”

垂雲從宮女堆裏跪著出列,哽咽道:“方才皇上回營,奴婢想喚主子起身用晚膳。誰知推開門,一雙腳在跟前晃。奴婢嚇得魂飛魄散,都說含恨而死的人會化為厲鬼……”

這話便是在指摘良貴妃了。

垂雲一直貼身伺候著莞美人,稱每每在行宮偶遇,良貴妃動輒出言譏諷。直到今日午時,良貴妃獨自進去後,不知同主子說了什麽。她再入內室看望時,莞美人悲慪不已。

“混賬丫頭,本宮不過早上訓了她一回,何來動輒譏諷?且午時,她睡著不肯起,本宮能與她說什麽話!”

“你住嘴!”盛怒下,皇上摔碎了一杯碗盞:“難不成當眾說出這種話,你還不知錯?”

良貴妃一驚,含著淚跪下。忽地,她思量了這整件事,猛然擡頭,驚恐地看著垂雲,手指發顫:

“那時,你們非要本宮來,為的就是現在,對不對!”

垂雲頭磕得“砰砰”直響,快哭得背過氣去,指天畫地發誓,哪有人聖寵當頭,為了陷害一個貴妃搭上自己性命。說著,頓地起身,朝香爐沖去。

江婳覺得有陣風從腦袋上掠過,發髻兩邊重量不對稱了。再一定神,才發現左邊流蘇簪滾出老遠,垂雲膝蓋被簪子打中,吃了疼,伏在地上,裴玄卿呵道:“按住她!”

末了,又靠近在江婳耳邊說:“乖,別生我氣。實在沒別的能拿,回京給你買新的。”

從察覺對方要自盡,到迅速摸索可用之物投中,僅發生在三步路內,垂雲還是用沖刺的。

監察司審過這麽多案犯,有得是受不住刑,謊稱要寫供詞實則觸柱身亡者,裴玄卿早已形成了條件反射。

江婳摸著頭皮松了口氣,除了感嘆裴玄卿的反應力超長外,還慶幸自己帶的是簪子而非冠。否則,若硬拔下來,豈不是連頭發都扯掉了!

垂雲欲自盡以證清白,倒跟莞美人如出一轍。只是,相處不足一旬,就感情深厚至此?

況且,以江婳的直覺,良貴妃對莞美人可算是忍了又忍。今早拿住莞美人不顧龍體康健的由頭,才能撒幾句氣,還立馬就收斂了。

她往前挪了一步,裴玄卿察覺到,握住她的手,只對視瞬間,便明了她的心思,悄聲問:“可有把握?”

“六成,裴大人能否助我一試?”

裴玄卿薄唇輕抿,故意將她手腕扣得更緊了。江婳疑惑地擡頭,發覺他藏星匿辰的雙眸中,竟然隱約泛著喜色。

被用力一拉,江婳失了平衡,輕輕摔在他的肩臂上,耳邊傳來暧昧的一聲:

“裴大人不能,五郎或許可以。”

壓不住的得意、藏不下的歡愉,裴玄卿就像一只拼命壓著自個兒尾巴、不讓它搖起來的老虎。

咦,上回有這種感覺,似乎還是徐瀟那小子見到澤靈郡主的模樣。只是,他太遜,江婳只能將其比喻成小狗。

原來大老虎見了心儀之人,也要變成懷中貓的。

江婳倏地紅了臉,唇間澀澀:“五郎……”

小娘子講完,連耳根子都熱乎起來,嬌怯的聲音讓裴玄卿心中癢癢的,有萬千多足蟲在爬。他面上風輕雲淡,推著江婳走到最前頭,拱手道:“皇上,能否允江大夫查看屍身?”

換了旁的女子,太醫決計要攔著。可江婳麽,自打在太醫院一試成名,她的往年經歷讓這些老人家心悅臣服。

疫區屍地她都有膽子踏足,遑論查看莞美人屍身了。

讓眾皇子宮妃退開後,太醫輕手掀開白布,江婳在避著人那一側,眉頭緊鎖。

莞美人目眥欲裂,眼珠子都快擠了出來,臉憋得紫紅,口閉不上。她脖子纖長,白綾還纏在上頭,勒出的紅痕赫然醒目。

難怪太醫不敢讓皇上親眼瞧……也算是給美人留下最後一絲面子了。

依屍身僵硬程度,死亡事件大概在兩個時辰以前,確實是良貴妃離開後。

她回首,凝眉朝裴玄卿搖了搖頭。

窒息而亡,尚且看不出異端。

良貴妃腦中冷靜下來後,心裏門清:論辦案,有監察司裴玄卿,無人能出其右;論對人體的熟悉,江婳可謂天下第一人。

她現在搖頭,難不成……是真瞧不出什麽,這口黑鍋,自個兒背定了。

良貴妃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握著江婳的手,哭泣道:“江姑娘,本宮真的沒有欺辱她。你行行好,一定要幫本宮查出真相啊。”

事實如此,江婳不知怎麽作答好,皇上呵斥道:“你現在去為難一個大夫有什麽用,她非皇家探子,連宮內太醫都算不上,與她何幹?要怪,就怪你自個兒行為不端。”

桓王欲上前,被裴玄卿扣住肩膀。他擡頭,那個外人傳言中、惡如閻王的男子漠視著他,嘴型在說:“給她些時間。”

這個她,便是江大夫吧……

他自己都弄不清,堂堂王爺何須聽指揮使的話,卻就這麽鬼使神差地,乖乖站在了原地。

皇上朝那白布看了許久,嘆息一聲:“罷了,好生安葬吧。貴妃許氏,當眾欺淩宮嬪,著……”

“皇上恕罪,民女欲請旨,同裴大人查清此事。”

民間無論男女,無官職者,素來無權涉案。不過江婳的功績,為太醫院院首也不過分,又是裴玄卿中意的人。皇上突然生了興趣,也想看一看這位兒媳在探案上的本事。

若真與五郎同路,相互扶持豈不是妙事。

處置良貴妃的口諭尚未說完,便被江婳打斷,好不容易盼來的機會就這麽沒了,太子不悅道:“鄉野婦人懂什麽,也敢在父皇跟前插嘴。父皇,此女言語冒犯,該拖下去杖責才是!”

皇上嘬了口茶,瞥過太子的神情,猶疑道:“如今朕還下得了床,請聖旨一事,竟由得太子做主了?不知道的,還當朕纏綿病榻,大周已由太子監國。”

太子背後瞬間驚出了冷汗,忙跪下請罪,頭貼著地不敢擡起:“父皇,兒臣絕不敢有此意!是……是那女子驕狂。”

“行了。”皇上放下茶盞,面無表情地轉向江婳問道:“江大夫,你說說看,自盡之事有何可查?”

江婳毫無頭緒,驟然被問住,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若只說猜測,後頭又查實不準,便有戲弄君王之疑。

她左思右想,平下呼吸後,坦言道:“貴妃娘娘行事從不深思熟慮、不體恤他人感受是事實。”

“江婳,你……”

良貴妃啞然,怎麽好端端的開始數落她了!這丫頭,究竟是懷著善意還是惡意。

她一開口打斷,皇上便怒視著她,良貴妃只得噤聲,低下頭。

江婳微微一笑,眸子亮盈盈的,繼續說:“聽聞皇上仁德,準許娘娘親自撫養桓王。便看桓王殿下溫潤謙和,能文能武,今日在圍場,還命人給累倒的太監請大夫。民女淺薄,素知有其母必有其子,若娘娘是個欺淩弱小之人,定然教不出桓王這樣的善良孩子。”

這會兒,裴玄卿輕輕使力,桓王踉蹌了兩下走出,拖著步子走到皇上身側,哽咽地喚了句:“父皇……”

沈默著思量半晌,皇上沈聲道:“朕給你們三日時間,貴妃許氏,禁足三日,屆時再行處置。”

太子陰沈沈地掃過江婳的面龐,這張臉雖美,可她與裴玄卿站在一邊,便是自輕自賤,令人生厭。三日,且看這她有什麽能耐翻出水花!

眾人四散後,裴玄卿留下,與江婳呆在殿中,感慨道:“皇上對良貴妃,到底是不一樣的。他剛才,也沒想罰得多重。氣頭上頂多降為妃或嬪,到了年關,又會以闔宮大慶為由,升回來。”

除了最初的痛惜,皇上走時,連莞美人的屍首都未多看兩眼,也不親自指定謚號、甚至未追封。江婳便看出,新寵不過一時新鮮。但對良貴妃為何不同,江婳卻不懂。

裴玄卿黑亮的眼睛盯著她,悵然道:“江大夫,監察司平日只遵皇上旨意查緊要之事、誅不能明殺之人,可未涉及過單樁命案。我這厄命閻王的招牌,不會砸在你手上吧?”

江婳若無其事地在殿中轉悠查看,語氣輕松:“嗯,最好是皇上覺得你能力不堪勝任,直接罷了官,日後就再也不用把腦袋懸在褲腰帶上咯。反正本姑娘有的是錢,養五郎,綽綽有餘……”

她語氣忽地凝滯住,看向腳下。

走到這兒時,腳步向前滑了小半步,可地上並沒有水呀。

緩緩松開腳,江婳蹲下身,在方才踏足的地方,撿到了一顆細小的暗藍色珠子。屋內鋪的深色地毯,難怪灑掃的丫鬟沒看到呢。

“原來是你害我打滑呀。”

她原以為是珠簾上掉的,可在內室轉了一圈,桐華院珠簾上,串的皆是白色珍珠與粉色寶石。

江婳又拿著它與妝奩內的釵環一一比對,卻沒有任何一支能與它相宜。

“奇怪了,難道是丫鬟身上掉的。”

裴玄卿接在手心細看,仔細回憶了一下平日見到的宮婢,搖頭道:“為方便伺候,宮女的衣衫是不會鑲任何珠玉的。這珠子色澤雖看起來價值不菲,卻太小,寵妃應當不屑用才對。難不成,有外人來過桐華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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