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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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上)

帶著覆雜的心情回到房間的時候,時間已經是九點過半。

扶著微涼的墻壁,有些恍惚地看著一瞬間被燈光打亮的房間,黑子楞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意識到十四號已經走到了盡頭。

雖然,仔細回想的話,也能清楚地回憶起白天發生的一切——上午的英語和數學也好,下午的國文也好,還有午休時間夾雜著同學細微的攀談聲的小睡也好……

明明記得發生了很多的事情,但內心卻虛無得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渾渾噩噩地,就已經走到了離別的邊緣。

不管情願與否,時間總是最最無情的存在。

緩步走到書桌邊坐下,闔上有些酸脹的眼睛過了好一陣,黑子才把視線落在久違了的書桌。

少女心百分百的粉色盒子仍舊放在書桌的一角,而那個精致的舊銀色巴黎鐵塔就倒在盒子的一邊。除卻這兩件顯得異樣的事物之外,書桌上便只剩下書——大大小小的規格,華美或簡約的裝幀。這其中的大部分都被整齊地排列好,豎在臺燈一旁的空處,而小部分夾著書簽的,多是近期未看完的,橫在桌面上同筆和筆記本堆成一排,卻也不顯得淩亂。

原本六月中的天氣已經漸漸變得悶熱,但大約是因為白天的那場驟雨,臨近傍晚的時候就起了風,並且到了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非但沒有停,卻反而愈加強了。鼓動著被拉開的窗簾落在書桌的一角,黑子伸手去撥,便剛巧看到窗簾所在的,那本自己尚未讀完的書籍。

習慣性地拂了拂封面,黑子把書打開到書簽所在的那一頁。有些意外的是,只不過是看了第一句,那一頁所發生的情節便在自己的腦海裏滋生開來,仿佛不是看了一遍,而是看了無數遍所積累下的經驗的重現。但更為奇怪的是,這無比熟悉的感覺僅僅對這一頁有效,而對於之前的數百頁,無論黑子怎麽回想,卻也只能得出些模模糊糊的記憶,更遑論細節。

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後頸仰靠在柔軟的椅緣上,握著書的手搭在了大腿上,閉著目,感受著暖橙色燈光落在身上的溫度,他開始回想在看這頁書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

最一開始是充滿了劇情回顧般的走馬燈,再然後是不時晃過某個張揚的笑臉的場景,而最後,一切的記憶整合排列之後,卻只剩下突突的心跳和漫延到唇舌的苦澀滋味。

——無論怎麽強迫自己去思考書本後續的情節發展也好,無論怎麽告誡自己要靜下心來也好,都絲毫沒有用處。只要視線一落在書本的第一行字,思緒就會情不自禁地被遷移到某個潔白充斥天地的日子和自己回答後,那個人幾乎沒有顯露出來的失落神情。

“真是個傻瓜啊,黃瀨君……”在發覺自己真的把心中所想說出了聲之後,黑子怔了怔緩緩收起了露在唇邊的笑意,把書簽重新夾好放回原本的地方,剛剛把抽屜打開,就聽到了被自己丟在書包裏的手機,響了。

仍舊是原始的自帶鈴聲,不過這一次卻加上了震動。伴隨著蜂鳴的鈴聲在重重書籍和布料的包裹下響得並不是那麽明顯,但因為屋子裏很安靜的緣故,所以一拿出來就讓人覺得響得有些刺耳了。不過黑子卻仿佛並不在意似的,只是盯著屏幕上顯示的名字,過了好一陣,才低頭按下了接聽鍵。

“小黑子,小黑子,一整天沒見了,超級想你了啊……可是今天因為要趕剩下的進度,我完全被清水小姐和導演桑看住了,完全沒有一點機會可以溜出來找小黑子玩啊……對了今天小黑子你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喝香草奶昔補充元氣?”一如既往的,倒豆子一般的開場白,仿佛名為黃瀨涼太的人下一秒就會從電話裏跳出來,站到自己的面前繼續碎碎念一般。心驀地緊了緊,黑子握緊了手機,想要同往常一般輕描淡寫地回覆過去,但張了張嘴,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沈默在電話裏漫延了大約十五秒之後,黑子粗略地回了一句很好,原本以為黃瀨會立刻蹦出很多問題來追問,但他忽然停下了話語,到再開口的時候就少了一開始俏皮,只是認真,認真的讓黑子不能不動容。

“小黑子,你等我一下。”

通話,隨即就斷了。聽到通話結束的提示音的時候,黑子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黃瀨先自己一步就掛斷了。原本通話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註意到黃瀨周遭嘈雜的人聲和時不時響起的快門的聲音,只不過,事到如今,才突然意識到……

這大概還是第一次——掛斷電話的是黃瀨而不是自己。

一瞬間心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翻湧,放下手機,黑子強壓下那些躁動的情緒,彎腰從書包裏翻出了之前黃瀨帶給自己的信封。

因為當時適逢上課的緣故,就隨手塞進了書包的夾層,所以一直沒有開封。垂眸看著手上加大版的白色信封,伸手去摸也因為硬質紙張的緣故沒有什麽結果。為自己毫無道理的行為嘆了一口氣,拿出筆筒裏的剪刀把信封剪開,就看到裏面是一張薄薄的相片——沿著道路是兩排剛抽嫩芽的樹木,上午的陽光帶著暖橙色的光暈映在最前方兩個搭著臂膀的青年身上。一個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一個垂著眼,嘴角卻明顯地在上揚。張揚與含蓄,明明那麽沖突的兩個屬性,卻不知怎麽的,看起來卻意外地和諧。

看著照片上一臉笑意幾乎要勝過日光的黃瀨,黑子有些覆雜的目光落在那個人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上。他忽然想到,不管是搭手也好,還是笑也好,還是偶爾一句兩句的問候也好,自己於他哪怕只是禮節上的交集,都足以讓他露出這樣溫暖的笑容。

也不知道該說他一根筋好呢,還是單純得和青峰一樣在為人處世上是個笨蛋。明明結局清楚得就好像勝利一般無須預測,但是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自己,開心的事情比自己都要開心,難過的時候比自己還要難過,擔心的時候眼裏會有毫不掩飾的憂慮……

分明兩個人會走上截然不同的未來,分明從未得到應有的回應,卻還是毫不猶豫地,猶如飛蛾撲火一般,溫柔而又強硬地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據一席之地。

可是這樣的人,卻要在一天之後,突然地與自己天各一方。

心情忽然就變得有些難以平覆,摩挲著手上被握得有些發燙的相片好一陣,黑子才打開了那個粉色的禮品盒,拿出了放在最上面的哲也三號,才把盒底的照片倒了出來。最上面的一張是上次給黃瀨看的粉絲所照的照片,在那下面其實還有更早之前的,在那個放學後擠在小小的大頭貼影棚裏拍攝的照片。把最新的一張放在最底下,放進了盒底,黑子又陸續把其餘的照片和哲也三號放回了盒子。拿起有些微沈的巴黎鐵塔,黑子正要把它也一齊放進盒子,卻忽然想起書店老板和千夜的對話。

燈光下,舊銀色的鐵塔閃耀著中世紀覆古的光華,繁覆的花紋之前沒有細看,這時候才看出來描繪的是玫瑰和荊棘的紋樣。想到老板娘提到塔的塔基是中空的,黑子伸出手就去戳了戳塔的塔基,雖然完全沒有反應的結果有些出乎意料。但是觀察了塔身一周都沒有發現什麽類似於按鈕開關的東西這件事,就讓人有些不解了。

前前後後擺弄了十分鐘有餘,還是沒有結果的黑子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撥弄著鑰匙環。鐵環和桌面撞擊的聲音夾雜在風聲和窗簾拂動的聲音,不知怎麽的就有些寂寥。伸出小拇指提起鐵塔,黑子忽然想到小時候一個人在家偶爾會玩的拉線娃娃,於是就用左手固定住塔基,小指猛地一拉。

某個久遠的熟悉的旋律伴隨澤機械零件轉動的聲音在房間裏響了起來。

“如果失去你,我將迷失自我,你將帶走我生命中的一切……”

沾滿梔子花香的曲調,掙脫出朦朧的夢境,在耳邊越來越清晰地浮現:那一日少年清澈嗓音哼響的曲調,不知何時開滿枝頭的梔子花,從草叢裏冒出來的笠松和火神,還有那個尚未得到回答的問題。

鐵塔的歌聲還沒有停,醇厚的女中音從一開始的低緩漸漸轉入激昂的□□,黑子握著顫動的鐵塔,指尖摩挲過塔基的時候忽然發現塔底比之前高出了少許,高出來的部分底部雖然密封但是從邊緣卻可以看到裏面是中空的,而且,湊近了還能看到裏面放著白色的紙條。

黑子把紙條倒出來剛要打開,就聽到一陣細微的響動,一顆灰色的石子穿過窗戶擊在書桌的一側然後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歸於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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