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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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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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 The Last Theorem

事物的發展總是在朝著越來越覆雜精密的方向奔騰而去。在遠古時代,猿人受到方形石碑的抉擇往智慧生物衍化而去,拋擲出的骨頭落下時就變成了槍支和炮火。它們本質上沒有任何不同,只是所有者用來攫取和掠奪的工具而已。

“生命中的一切都將從反面燃燒。”.[1]

如同潮汐日夜交替吞吐著海岸,所有的一切像是首尾相銜的蛇一般形成了完整的循環。這片土地上曾出現過無數自己為是征服者的生命體,但直至滅亡都沒有脫離地球引力的魔咒。這顆星球在宇宙中尚算蹣跚學步的孩童,但對於孕育出的生命們來說已經是神跡一般的壽命了。

狂奔的西穆能迎來第八天的黎明,他的其他同類則在七天的循環中匆匆衰老腐朽化為塵土。他們忙於生存和繁衍,而想不起來朝著星空投向一瞥。而他能看到之後無數次日沈日出,也只是借由這顆星球“奇跡”的庇佑。他的記憶延續下了人類所有的知識,但要是能在誕生之初就知曉最後的結局,或許也只會感覺到無來由的空虛和幻滅。[2]

醒著的人是無法得到任何幸福的。

但只有願意醒來的人,才能構成推動這個世界繼續前行的真正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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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狂王的腳步聲,久久回蕩在空寂的樓棟裏。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息揉雜了金屬的銹蝕味道,像是死神鐮刀上附著的殘影。這個男人的行動力和體力實在可怕得驚人,根本無法從正面襲擊——迦爾納的身形隱藏在黑暗的陰影裏,根據影子的長短來判斷對方的路線和距離。

面前一閃虛掩的門扉驟然晃動了一下,與此同時耳邊傳來阿周那簡潔的暗號聲。他將身形伏低,貼著墻面快速閃現出來用手中的短柄手槍瞄準影子的位置,在他扣下扳機的同時,對面也瞬間轟出了一道厲光,將男人的身影裹挾在了兩把槍的射程範圍之內。

這是不可能逃脫的牢籠式作戰法。

雖然是第一次並肩作戰,但配合得卻意外的默契。男人的身形晃動了一下,身上兩處脈絡被擊潰流淌出了濃稠的血液。但這顯然無法徹底摧毀對方的行動力——反而像是打了一陣興奮劑似的,讓他的氣勢變得愈發狂暴。但他們早有準備。阿周那敏捷地躲開對方反應極快的回擊,來不及回收就將手槍直接扔向了窗外,隨後熟練地換上了背後負著的那把散彈槍,朝著對方的腹部噴出了一道鮮艷的火舌。

散彈槍雖然是近距離作戰的王者,但上膛聲音難以掩蓋不適宜偷襲,但在已經暴露出自己坐標之後就已經不用顧忌了。沈重的打擊力在瞬間擊潰了對方的胸腔和腹部,化為暴雨梨花般的小顆子彈深深嵌進了那副軀體的深處。“庫丘林”瞬間搖晃了一下身形,似乎也發現無法抓住敏捷度極高的二人,直接抓住了散彈槍的槍口硬生生掰脫了阿周那的手心——後者卻是慷慨地任由他將武器取走了。

對方來不及作任何思考,調轉槍頭準備上膛時才發現陷入了對方的圈套。這把散彈槍只有剛才射出的那一枚子彈,此刻完全變成了廢鐵。而就在他作出誤判的那一瞬間,死神的繩索已經套住了他的脖頸。迦爾納擡起備用的另一把粗口徑獵槍,將槍口抵住他的後心按下了最後的一擊。

鮮紅的血液匯聚成細細的一線,沿著嘴角慢慢流下。不祥之人瞬間爆發出可怕的力量,甩脫了迦爾納的槍口朝著窗外直躍而下!

“不用追了。”阿周那攔住了迦爾納,凝視著破裂的玻璃邊緣和地面上匯聚成河流的血水,“他已經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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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像是起了一層迷霧,他分辨不出方向,借由本能朝著自己最初誕生的地點而去。這副強壯的軀體第一次感覺到了真實的寒冷,冷風從身體每一個破損的地方灌入,徹骨等等冰涼讓他一直如同淤積住的腦細胞慢慢運轉了起來。

那些失焦的過往漸漸衍變成了清晰的畫面。他想起了自己在SCRARO時的歲月,那個女人戀慕的眼神和嬌嗔的口吻。她的手指輕輕觸摸上他胸膛時,灼熱又冰冷的溫度。那個到現在已經無人會喚出的名字,一直深深鎖在自己意識的最深處,每次有人觸碰就會牽連出隱隱的疼痛。

他被制造出來究竟是為了什麽呢?當踏進這座杯型建築的頂層時,像是久病沈屙終於得到痊愈一般,看到了自己誕生時的模樣。清晰起來的意識勾勒出了最終的答案——他是順應她所有的意願出現的,真實的自己早已埋葬在了北國小城野外冰封的泥土之下。這雙手如她所願沾染了累累血跡,而他也終於在殺戮中找到了漫長枯燥生涯中唯一存在的意義。

擊敗更多的人,踏上由無數白骨奠基而成的王位。

不被任何人所理解的怪物一樣的存在。他順著那道黑色的游廊走了太久了,周圍沒有一點光亮,也始終悄無聲息。

要是非得用某種意象來比喻,他所在的世界就是一片死寂的墳場。只有被他親手奪取生命的對象,才能給這片不祥的區域帶來片刻曇花一現的熱鬧,像是帶來裹挾著死亡氣息的新鮮春風一樣。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第一次得到了最後的平靜。

真是奇怪……以前怎麽沒有發現。只有當他自己成為墳場中的一員時,不安躁動的靈魂才會得以真正的永恒的安寧——雖然根本沒有“人格”的他,有沒有靈魂也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情。

漠然的臉上短暫地露出淡淡的微笑。胸膛中那顆虛假的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慢,他仿佛能看到那個女人臨死前狡黠的笑容。當最後停擺至零時,他的眼前是一片茫茫的白雪,純凈無瑕的色澤一直延伸到了天邊一般,只留下了他自己的腳印,只有歸處,沒有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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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嗒。”

片刻之後,走廊裏再度響起了腳步聲來者並沒有開燈,只是借由微弱的幽暗光線徑直往前走去,皮鞋底部踏過黏膩著血漿的地毯,不緊不慢地停留在了死者的面前。他沒有貿然伸手,而是在一定距離外仔細端詳著對方的面容,直到確認生命體征已經完全消失,才緩步走到近前俯下了身。

黑發青年取出手帕,用鑷子從他模糊一片的胸膛裏準確地找出了那個發信器——在彈藥猛烈的轟擊下,這個小玩意早已變成了一塊廢鐵。按照此前的推測,梅芙將發信器安置在了那個男人的心臟所在之處,將他的生命與Grail完全捆綁在了一起。只要他的心臟停止跳動,整個系統也將徹底停止運轉。

然而倒計時卻沒有停下,像是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幹擾似的繼續冷靜往前邁著自己的步伐。那往下閃爍著光點的幽藍色數字,仿佛死神氣息瀕臨的征兆。還有一個小時。他從死亡之人的身側踏過走到最後那間幽閉之室的門前。支離破碎的機械音滑出來,耐心地給出提示。

“請校驗身份。”眼前出現的是一個指紋密碼的虛擬鍵盤。

阿周那用庫丘林的每一個指紋測試而過,但卻頻繁彈出驗證錯誤的提示。那這究竟會是誰呢?難道是那個已經死亡的傳說中的女人嗎?

他的視線重新投向面前的虛擬鍵盤上。濃重的血腥氣和冰冷的機械光線,像是刺激了一直深埋在內心深處的那個陰沈角落一樣——他擡起右手,將自己的食指捺在了光圈的中央。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變得無比緩慢,一下一下重重砸著自己的胸腔。

“抱歉,驗證失敗。”

他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甚至感覺自己方才的念頭像是個虛幻的夢境一樣可笑。他擡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半邊臉,眼前的畫面像是受到信號幹擾的視頻一般顫抖了一下,那個聲音……從殺死黑貓那天開始再也沒有真實出現過的聲音,再度無比清晰地在耳邊響了起來。那是一個低沈的笑聲,仿佛從自己的喉間發出的一般熟悉又陌生。

這是……我自己嗎?

他輕輕放下捂著臉的手,再度註視向虛擬鍵盤時內心突然湧起了難抑的沖動。他鬼使神差地擡起了左手,動作無比自然地——像是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裏無數次做過那樣,將左手的食指指尖按在了光圈的中心。

周圍的空氣瞬間僵住了一般陷入死寂,緊接著毫無感情的機械音輕柔地響了起來。

“歡迎回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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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想起來了。

那個細雨蒙蒙的午後,他和迦爾納一起埋葬了那只黑貓的時候,自己也是露出了那樣詭異的笑容吧。在那之後,所有本心無法承受的陰暗面,都由「黑」來承擔了。而他自己幾乎徹底遺忘了他的存在,或者說是刻意將他的存在封存在了內心最難窺見的角落裏。

他所接受的教育和行成的品格,無法容忍自己本性帶來的惡劣和卑鄙。而在這一部分徹底脫卸下來之後,他便再也沒有任何愧疚和負罪感了,能以更為自信和驕人的態度順利成長為一個符合世人標準的優秀典範。而「黑」在成為情緒消化器的同時,占有欲和破壞欲也在以驚人的速度瘋漲起來。

所以他肆無忌憚地放任自己將迦爾納鎖在了自己身邊。接近他的存在,在萌芽開始之初就被他殘忍扼殺在了搖籃裏。無法容忍迦爾納遠離自己去邊陲之地服役,強行指令Grail提前讓還不完善的AI警察上崗。而這個人對自己已經偏執到病態的欲望卻絲毫不察,甚至以那副純然的姿態抿著薄櫻色的嘴唇散發著酒味。

這是對方的訴求,他只是回應對方的願望而已——

他忽略了是自己有意無意給了迦爾納一杯烈酒的事實,將已經失去意識的青年抱起時整個身體都在興奮地顫栗。他深知這樣的自己會被迦爾納厭棄,所以才會使出這樣為人不齒的手段。對這個人的渴望已經病入骨髓,只要輕微地觸碰到這副身體就會忍不住想要將他拆吃下腹。他幾乎等不到離家十多分鐘的車程,就在幽暗的地下車庫的一角,輕輕掐住了迦爾納的喉嚨,讓他在睡夢中達到瀕臨窒息的高潮,然後迫不及待地進入了幾乎未曾濕潤的內裏,過分緊致的壓迫感和痛楚的呻吟,讓心裏咆哮的猛獸第一次得到了徹底的滿足。

他無法克制,也早已不能克制。

即使是與他完全相反的「黑」,也深刻打上了自己的烙印。那極端理想化的人格,在一次次的破壞和重新連接中早已支離破碎,進而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極度的厭惡和貶低傾向。

為什麽這些人像是家禽一樣活著,卻能更容易地比自己得到快樂和滿足呢?這個世界不應該得到一波清洗,讓那些蛀蟲和廢物提前長眠地下嗎?只有這樣,唯獨這樣,生銹的齒輪才能露出本來的模樣再度運轉起來。

當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時,便知道打開那扇門的鑰匙已經握在自己手裏了。他只是順應她愚蠢的請求,幫助她量身定做了這樣一個荒唐的世界而已。名為庫丘林的那個改造人,從始至終都不明白事情的真相,甚至連自己所處狀況和那個女人之間的關系都一無所知——他或許也並不在乎。他借由梅芙的計劃,私下將感應器埋在了那個男人的身體裏,成功讓他代替自己成為了頭號嫌疑人,成功將所有的緣由緊系在了這個已死之人身上。

按照「黑」的設想,當這個替罪羔羊徹底死去後,只要借此機會將Grail徹底消除,那所有的秘密都將被帶進墳墓裏去。他依舊是那個純粹的阿周那,沒有任何汙點的高潔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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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底映出幽藍色的機械光芒,靜靜地站了片刻。身後卻突兀地響起了最為熟悉的那個聲音。

“果然是你啊,阿周那。”

聽到這個聲音,他並沒有絲毫的意外。仿佛就連被拆穿也是計劃的一環而已。他不緊不慢地轉過身,面朝著眼前這個與自己糾纏了前半生的男人,唇角微微揚出笑意。

“被你發現了。”

“你真是意外的坦誠,看來我先前討來的交易條件沒有用武之地了。”迦爾納的神情平靜,他沈步朝著阿周那走去,擦身而過朝著開啟了一道縫隙的房門,“不打算邀請我去參觀一下你的惡作劇嗎?”

房間裏的陳設意外地簡單。除了大量閃爍著光亮的儀器設備,只有兩把椅子一南一北安置在房間的兩個頂端。迦爾納脫下大衣披在椅子背後,以毫無追究意圖的放松姿態坐了下來。阿周那十指交抵著搭在自己面前,光線從頭頂傾瀉而下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二人所在之處卻都掩在黑暗中。

“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

“比你想象得要早很多。”

“那可真是個驚喜。看來你對我的了解程度,比我自己更甚。”阿周那漫不經心地註視著青年的雙眸,“你不是想救德雷克嗎?時間可不多了。”

“她根本就沒有危險。”迦爾納和他四目相對,聲線沈穩,“你原本打算爆破的對象就是此時此地,Grail的中樞所處之地。那棟大樓根本沒有埋下任何爆炸物吧。”

“看來你的確下了很大一番功夫。”阿周那不緊不慢地踱步到他面前,雙手撐在他兩側的椅子扶手上,以情人一般親昵的姿態俯在了他的耳垂附近,“那你還不逃跑,是想跟我殉情嗎?”

“我沒有興趣做這種無聊的事情。”迦爾納的手慢慢伸到自己的背後,從腰縫間摸出了那把卡片式手槍,悄無聲息地滑進自己的手掌間,剛擡高兩公分手腕就被對方一把抓住後扣了下來。他所熟悉的阿周那的氣息驟然被陰冷的「黑」所覆蓋,視線交錯時他分明看到那個男人的眼底裏閃過一絲嘲弄。

“你還記得嗎,在停車場的那次。”男人的指腹碾過他漂亮的嘴唇,“我就是被你這副表情引誘的,真是美味極了。你疼得哭出聲來,到最後一遍遍地求我,真是銷魂蝕骨的味道。”

男人揪起了迦爾納的衣領,將冰冷的唇貼了上來。他的力氣絲毫沒有收斂的跡象,讓迦爾納一度以為自己就要窒息了——但嘴唇上傳來的疼痛感卻硬生生地扯回了他的理智,他輕輕張開了一點嘴唇,在男人入侵的瞬間狠狠地咬下。他幾乎是瞬間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但這似乎卻刺激了對方的興致,以更為粗暴的力道將他的嘴唇咬噬得紅腫起來。

他朦朧間聽到了男人帶著惡意趣味的聲音,缺氧的腦子裏慢慢回想起了整個事情的脈絡。那個有著冷漠眼神的不似小孩子的少年,自己身邊頻繁遭到厄運的朋友,所有反常現象都圍繞自己而出的時候。雖然最初並沒有形成清晰的認知,但的確他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兩個「阿周那」的存在。

那個總是像是在從高處往下墜落,觸碰不到底端的「表阿周那」,會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緊緊擁抱住。他有著超出常人的天賦和地位,自己也被束縛在那個畫框裏,由此衍變出的是對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最為簡單的表現就是奇怪的潔癖。除了迦爾納以外,他不允許任何人觸碰自己的私有物,也厭惡所有黑暗與骯臟的事物。

那個像是本身就潛在深海裏,無法觸碰到的「裏阿周那」——或者說是「黑」,從來不會用那種深情的表情看待自己。他對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完全不在意,否定它,憎惡它,扭曲它,破壞它,才能平衡他積蓄在內心深處的極限情緒。他會盤腿坐在地上毫不介意地給自己動手術,會利用疼痛感來將自己想要的人捆綁在身邊。而最可怕的是,近年來「他」出現的頻率已經漸漸在取代前者了。

無論是哪一個阿周那,都仿佛全身束縛住鐐銬被囚在自己營造出的牢籠裏。那個傷痕累累的靈魂,每一次傷害別人就在自己身上劃下更深的一道。已經足夠了……阿周那。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迦爾納發出了沈重的一聲嘆息。他輕輕伸出雙手,勾住阿周那的脖頸將他拉低下來。他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在被觸碰時本能地發出了戒備,但在他輕輕的撫摸下逐漸平息了。

“放過他吧。”他俯在對方的耳邊,朝著正處在精神分據邊緣的男人發出懇求。他知道這時候占據這具身體的是「黑」,他也相信對方一定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也很累了,不是嗎?”

“真是不公平啊。”男人狠狠捏住他的下顎,臉上的表情晦明不定。“你不是說過無論怎樣的我,你都能接受嗎?到頭來你想要的只是「他」而已吧?”

“因為你只是他的假象,是束縛住他也是囚禁著自己的鐐銬。”迦爾納感覺到了對方氣壓的暴漲,迅速發現阿周那的情緒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但他別無選擇——他已經做了全部的努力,但對方顯然並沒有和自己談判的意思。這個有著冰冷氣息的男人,看著他的眼神既像是憎恨又像是痛苦。

“這一切早已無法回頭。迦爾納,你又能如何?”

“我會殺了你。”倒映在黑色瞳仁裏的那張臉,雖然依舊是慣常平波無瀾的模樣,但那雙點翠般色澤的眸子難得沈了下來。這是他從沒見過的充滿了殺氣的迦爾納,眼神堅定而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從下至上看著他的雙眼倏然漲出了淩厲而鋒利的氣息。

就在話語擲下的那一瞬間,迦爾納擡肘格開了男人的束縛,足跟輕點地面轉瞬間已經倒退了幾步。他聽得到阿周那近在咫尺的聲音,鬼魅一般糾纏在他的身側。他惦記著丟在那棟大樓裏的散彈槍——他還沒有莽撞到要跟對方比拼近戰的程度。他的速度極快,從二樓躍下後穿行在廢墟一般的街區裏,轉眼間就突破警戒線進入了弗朗西斯所在的那棟大樓,直奔剛才離開的那個房間而去。

他只感覺自己的舊傷在隱隱發痛,浸透了汗水時更是酸麻到無以覆加的程度。但進到大樓裏他才發現電梯已經被鎖死了,只能從底層一層層往上攀爬。當行至三樓時他聞到了熟悉的氣息——他稍轉方向晃進了虛掩的大門內部,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整排已經落滿了灰塵的舊時代兵器。

那是已經被世人遺忘的博物館。他快速穿行其間,驟然停住了腳步,擡頭望向那高懸在墻壁半空中的陳列品。在月光下折射出泠泠光芒的,是一把仿佛透明的蒼藍色弓矢。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把兵器的剎那,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驀然揪出了隱隱的疼痛,像是靈魂在被灼燒一般。它像是被供奉的祭品一般,周身散發出月牙白的聖潔光澤仿佛能蕩滌世間的一切罪惡一般——

他伸手將弓矢摘了下來,閉上眼感知了一下對方的氣息——他清楚地知道阿周那也踏進了這棟建築,但不知為何卻沒有對自己進行任何追擊。他順著螺旋向上的階梯奔到了樓棟的最頂端,手裏的弓矢像是輕盈得毫無質量一般沒有任何壓迫感,他甚至似乎能穿透它的表層看到自己的雙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嘩!”

他推開頂層房間的大門,看到了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黑」像是根本沒有察覺自己的靠近,雙手抄兜靜靜註視著窗外黑茫茫一片的夜景。緊繃的空氣像是拉緊的琴弦,一個最微小的撥動都可能讓它分崩離析。他往前踏了兩步,聽到對方發出了一聲低嘆。

“到此結束了。”迦爾納搭箭上弓,指尖在弓弦繃緊的剎那感覺自己的全身都在發出震顫。在箭矢破開空氣射出的那一剎那,對方回過頭註視著自己,嘴角微微上揚出了微妙的弧度。半隱在黑暗裏的嘴唇輕輕開闔幾下,發出了無聲的幾個音節。

“再見了,迦爾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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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箭矢脫離出他掌心的那一瞬間,迦爾納幾乎感覺所有的知覺都被剝奪了。眼前陣陣發黑,耳邊轟鳴聲聲,直到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他才感覺散佚的力量漸漸恢覆到了身體裏。他驟然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正沈著凝視著自己的阿周那。

面前的男人,一點也感知不到「黑」的氣息了。跌落在手側的那把弓矢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蒼藍色,而是最普通不過的黑褐色。阿周那身上也絲毫沒有傷痕,整個房間裏也根本沒有那支箭矢存在的跡象。

難道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迦爾納怔怔地舒張開五指,卻鮮明地看到自己的指腹上有一道深刻的壓痕。這是他確實“殺死”了對方的證明。

“我都想起來了。”阿周那開口打破了他的沈思,“「他」占據我身體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在離開之前啟動了Grail的摧毀程序。”

迦爾納放下手裏的弓矢,像是不認識似的久久看著面前的男人。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身響度驚人的爆破聲,幽暗的室內瞬間被明亮的爆破光線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那座象征著一個時代開始的聖杯型建築,人工智能的中樞神經,此刻正熔在烈火中扭曲地發出尖銳的聲響。

“看吧。最後的世界。”

阿周那緩緩走到落地窗前,視線投向黑水一般濃稠的夜景。曾經發展到頂端的城市已經崩塌成了遍地廢墟,所有的霓虹燈都早已無法發出一絲一毫的光亮。只有更遠處的邊陲之地,還幽幽閃著最為古老的火光,像是被碾碎的星屑散落在深黑色的天鵝絨上。

咫尺之間的巨型聖杯也早已熄滅了虛幻的榮光,露出了鋼筋水泥鑄成的醜陋原貌。從頂端開始驟現的裂縫像是一把利刃將它的主體從頭到尾劈開,爆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的哀鳴聲。徹底崩潰的世界像是迎來了末日審判一樣,一切都像是無窮盡地往最深處隕落塌陷。

迦爾納站在他的身後,看著落地玻璃窗倒映出的阿周那的影子。手中的弓箭散發出的光芒,將那個影子勾勒出了一層朦朧的冷光。他確信「黑」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了,在那支虛幻的箭射穿他胸膛的那一瞬間,就被碾碎成了不可能再拼湊完全的存在。

但就在迦爾納視線的餘光裏,玻璃中倒映出的阿周那嘴角微微揚起了幾不可見的幅度。就在這一剎那,聖杯徹底崩塌扭曲成了看不清晰形狀的殘骸,強大的轟鳴聲將他面前的玻璃瞬間震碎,他的笑容被分割成無數破碎鏡子折射出的殘影,從半空中虛擲而下。

——end.

[1]出自安東尼奧·拉莫斯·羅薩。

[2]出自雷·布雷德伯裏《冰霜與烈火》。

※全文有使用亞瑟·克拉克爵士的部分設定和元素,如燧石意象和黑色石碑。有融合《FIGHT CLUB》等題材電影的蒙太奇手法。因提早註明會引起劇透故附在最後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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