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枝其實對這個世界意識沒什麽惡感。

只是她怎麽說也為了這個世界而大病過一場，有一段相當長的虛弱期，應該算是對世界有恩吧？

請世界意識幫個小忙而已，祂肯定不會拒絕啦。

果然，一頓飯還沒吃完，安枝就發覺腦海裏多出了一段記憶。

在這段新的記憶中，蕭璟雲一直都是男子身份，被長公主收下並帶回京後，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安昭和安駿身邊伺候，幾乎沒有和安枝相處過。

初見時的驚艷、空閑間的玩耍、溫泉裏的羞窘……都不見蹤影，不覆存在。

長公主見他學習刻苦，文韜武略都有天賦，起了心思想把他收為養子，只是還在考察他的心性。

沒想到仙人對公主殿下贈言，指出蕭璟雲身份有異，所以才把他暫時押進牢裏。

安枝轉了轉眼珠，皇帝等人臉上的凝重之色已經散了不少，更多的是懷疑。

比起外族有實力在京城中把人調包，現在的情況最壞也就是發現了一個奸細，且已經把人控制住，說起來沒什麽好擔心的。

回想了一下蕭璟雲一路上的所作所為，長公主都不太相信他有向外族傳遞過什麽消息。

長公主身邊的人又不是吃素的，但凡他露出一點馬腳都能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他確確實實沒有任何聯系外族的舉動。

是暗中蟄伏、所圖甚大？還是……他一心歸順於安朝？

皇帝一邊命人聯系邊疆的官員打聽外族的情況，一邊下令暫時不去動蕭璟雲。

畢竟他沒有做過任何對安朝不利的事情，又和兩位皇子相處了一段時日，勉強算是建立起了友誼。

等確認了他的父親究竟是不是外族的現任首領再看怎麽處置他吧。

雖然下了這個決定，眾人心裏也清楚，這事兒肯定是真的。

這可是仙人贈言。

安枝觀察了一圈兒就知道，世界意識修改了所有人的記憶，抹去了女性的蕭璟雲的存在，加上了男性的蕭璟雲的事跡。

只有她，還留有以前的記憶。

蕭璟雲……給長公主當養子是不可能了，但只要他識相，咬死了自己沒幹過壞事兒且對父親深惡痛絕，全身而退不是問題。

那個面目堅毅，相處起來卻十分貼心的混血少女，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吧。

——

蕭璟雲懷疑自己瘋了。

他的腦中有兩份記憶，互不幹擾，卻又互相矛盾。

一份說他天生異常，被當作女孩兒養大；另一份卻說他一直是個男人。

到底怎麽回事？

更瘋狂的是，明明他毫無疑問是個男兒身，可他卻認為第一份記憶才是真實的。

因為公主殿下。

在第二份記憶裏，他只遠遠地看見過公主殿下的側影。

當他進入這份真實、細膩的記憶裏，他就像個旁觀者，不論看到了怎樣的畫面，他都沒有絲毫情感波動。

只有公主那遙遠模糊的身影，引起了他心中的鈍痛。

而第一份記憶裏，他離公主殿下是那麽的近。

他看著她、聽著她、聞著她……甚至偷偷想著她。

他從這份記憶裏品嘗到了喜悅、羞澀、惶恐、害怕……那麽澎湃、那麽覆雜的感情朝他湧來，仿佛要把他淹沒，最後卻只是溫柔地擁抱著他。

他不相信這份感情是虛假的。

他相信的和他所處的現實完全相反，他分不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了。

他也不想分清了。

他只想看一眼、再看一眼公主殿下。

蕭璟雲環顧四周，他雖然身處牢獄，卻沒有受到刑罰，周圍的環境簡陋但幹凈。

不知道為何，他心底有股聲音肯定地告訴他，其他人只擁有第二份記憶，這是他的機會。

蕭璟雲起身，一臉冷靜地開口：“奴有事想要稟明。”

——

皇帝聽完底下人的匯報，沈思了一會兒，召開了一個家庭會議。

蕭璟雲在獄中陳述，他與父親的關系極度惡劣，甚至親眼看到父親掐死了自己的母親。

他害怕有一天父親也會殺了他，所以孤註一擲地跑到集市上賣身葬母。

被長公主收下一事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從此一心只想報答長公主的恩情，再也沒有和外族有過牽扯。

他說，如果以後他和外族聯系上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報覆自己的父親。

他說得十分誠摯，皇上不置可否。

這個混血兒有什麽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不過關於他的身世，他倒是沒有撒謊。

皇上拿著邊疆傳回來的書信，確定了蕭璟雲的母親確實是死於他父親之手，而且他從小就不受父親待見。

至於為何要隱瞞自己的身世，蕭璟雲的回答是他並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當上了外族的首領，再加上他把遇到長公主的那天當成是自己的新生，過往的事都不想再提。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可見他被外族傷得有多深。

從時間上來說倒也對得上，草原上的幾個小部落前不久才凝聚在一起，那時蕭璟雲已經在和長公主一起回京城的路上了。

所以或許這只是一場信息不對等引發的誤會？

皇帝不這麽認為。

他相信邊疆的官員收集到的情報。但對蕭璟雲的說法，他半信半疑。

是，蕭璟雲沒有做過危害安朝的事情，他還是個優秀的人才。但是誰能保證他內心裏不是向著外族的呢？

在安朝，他無依無靠，只能拼命表現以期得到皇室的青眼；

但如果回到草原，他很可能繼承父親的位置，成為下一任首領。

或者更狠一點，他當了長公主的養子，獲得了足夠多的情報後，轉身帶領外族人攻打安朝，靠著情報和安朝軍隊周旋。

聽上去不是他一個人那麽簡單就能辦到的事情。但皇帝不會忽略這微小的可能性。

更何況，他的身份是仙人親自點破的。

仙人為什麽要這麽做？

肯定是蕭璟雲有不一般的地方。

皇帝不想留蕭璟雲繼續活著，但在下旨之前，他召集了皇室成員，想問問他們的看法。

畢竟是相處了一段時間，他們對蕭璟雲都有幾分真心實意在，尤其是長公主。

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最先發言的居然是和蕭璟雲沒見過幾次面的公主殿下。

安枝慢悠悠地說：“這個蕭璟雲依靠姑姑學到了不少東西，與其直接殺了，不如讓他為我安朝所用。”

“外族那塊地，就算打下來歸安朝也沒什麽用，還要額外派人去治理，不劃算。”

“草原上的外族被姑姑打怕了，生活又比以前過得好，居然還是聯合起來不知道想搞什麽，可見他們天生慕強且不安分。”

“既然草原上一定要有一個外族首領，不如讓我們能掌控住的人去當。”

“那個蕭璟雲不是說想報覆他父親嗎？安朝可以暗中支持他，他要是能把他的父親從首領的位置上拉下來，並且把外族管得服服帖帖，我們就相信他確實心向安朝。”

“也不用擔心他會中途反悔，太醫院有人專精毒術，一顆毒藥餵下去，生死都捏在父皇手上，想來他是翻不出什麽風浪。”

安枝一席話，安排得明明白白。

皇上滿意之餘也有點嘆息，這麽厲害的女兒，怎麽對皇位避之不及呢？

他多想了下，難道是仙人讓女兒這麽說的嗎？

這就是仙人說破蕭璟雲的身份的目的嗎？

仙人是在幫助安朝啊！

怕唐突仙人，皇帝沒有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只是暗自高興。

長公主想到以後，只要蕭璟雲乖乖的，那草原上的威脅或許能徹底解決，不禁心懷大慰。

她原本有些自責，覺得自己疏忽了對蕭璟雲的檢查，這下子兩全其美，心裏的郁悶也消了。

皇後驕傲又自豪地撫摸女兒的頭發，已經長大了的小公主溫順地低頭好讓母親摸得更方便。

兩個弟弟就單純多了，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姐姐，滿滿都是向往。

安枝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在想什麽。

弟弟：好想變得像姐姐一樣聰明哦。

安枝卻知道自己不是多麽聰明，她只是不忍心看蕭璟雲去死罷了。

封建王朝的統治者們都是相當自我的人，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被蕭璟雲伺候得舒舒服服時，就願意賜予他超越規格的榮寵，甚至考慮把他收進皇家。

一旦發現這個混血兒不是想象中的乖巧無害，就會立刻翻臉，哪怕蕭璟雲其實什麽都沒做，也會有性命之憂。

他們不把人命當命的。

區區一個外族首領的兒子，哪能和統治階級相提並論呢？

安枝卻願意給蕭璟雲一個機會。

她看過他的記憶，她相信他不會讓她失望的。

幾天之後，安枝遠遠地看著吃過毒藥的蕭璟雲離開了皇宮。

她悄無聲息地分了一部分意識過去，確認了那是一種半年就需要吃一次解藥，不然會七竅流血而亡的毒藥。

她稍微改了一下藥性，把會損害壽命的副作用抹去了，又消除了發作時的痛苦。

如果她真的看錯了人，蕭璟雲死就死吧，只是沒必要在死前讓他遭受太多痛苦。

萬一解藥運送途中出了什麽問題，送得晚了，蕭璟雲就更無辜了。

為了讓皇帝放心，也不讓蕭璟雲起疑，她不能直接把毒藥給解了。

這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世界意識做靠山，真的做啥都好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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