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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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鳴不合時宜地楞了下。

那真是非常好聽、非常特殊的聲音。

不似尋常孩童的脆亮,也不像大部分女子的嬌甜,而是偏向低沈,但又不至於低啞。

讓花鳴想到了禦花園裏的一口池塘,那活水不緊不慢地從宮外流進池塘裏時,一路發出的聲音,和這問話聲頗為相似。

清,柔,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韻味。

花鳴斂起心神,從宮女群中走出來,再恭敬不過地回答:“回公主殿下的話,這種白花叫絮花,因開花時頗像柳絮便得了這個名兒。”

問話人,也就是安枝,把目光從白花轉移到花鳴身上,身邊的田立滔滔不絕:【公主公主,就是她,我之前看到她在禦花園哭了!】

在安枝的要求下,田立不再稱呼安枝為「公主殿下」、「殿下」、「神(殿下」,但也不肯直呼她的名字,就折中一下叫她「公主」。

安枝前往禦花園之前,田立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活著的時候,無意間偷看到的花鳴崩潰的畫面告訴了安枝。

他倒也沒什麽壞心。

只是成為游魂之後,田立多出了許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安枝又不許他隨意離開空間,一下子他就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了。

安枝和小影可以操控自己的意識陷入沈睡,睡個千百年都不是問題,但田立沒有這種能力。

他也曾嘗試過不看、不聽、不想。可無論他怎麽努力,他的意識都保持著清醒,沒有一點兒沈入睡眠的意思。

空虛……

當安枝睡覺的時候,田立只能通過和小影聊天來打發這種空虛。

有時小影也睡著了,他就徹底掉入了寂寞的深淵。

漸漸地,田立從一個寡言的青年,被逼成了一個絮絮叨叨的鬼魂。

或許只有這樣,他才不會被折磨瘋掉。

安枝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有些遲了。

看著喃喃自語的田立,安枝冒出了些許自責。

她應該早點想到的。

所以安枝認為把任務交給田立是件好事,讓他有點事做,省得天天在她耳邊念叨個不停。

不過從田立口中得知花鳴哭泣時說的話,安枝還是挺驚訝的。

她回想了一下,看到蝶翼小山的那天。雖然她把感知調到了最高,但註意力基本都放在皇帝和皇後身上了。

她註意到小翠換成了一個臉生的宮人,可她完全沒多想。

畢竟偶爾請假讓別人代班,在她眼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原來那個宮人就是禦花園的主管,還被她的奢靡刺激到大哭了一場。

安枝有點唏噓,但並沒有太多愧疚的情緒。

她也沒有選擇好吧,都是皇帝老爹的錯。

安枝把花鳴叫到身邊,問了她的名字,又細細詢問絮花的種植過程需要註意些什麽。

越問她越滿意,幹脆定下了在禦花園裏開辟出一塊地方專門種絮花,所需費用全部從她的小金庫裏面出。

皇帝和皇後老是賞賜她各種東西,前幾年竟然還給了她一塊富饒的封地。

光靠著為數不少的稅收,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婆。

花鳴誠惶誠恐地應下,又說不敢讓公主殿下出錢,全被安枝輕描淡寫地駁了。

她慢吞吞地說:“本宮要這絮花有大用,要做一件給父皇和母後的禮物,如何能用宮中的錢?”

送禮物當然得自己出錢,不然那叫借花獻佛。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安枝懶洋洋地勉勵了花鳴幾句,便帶人回宮了。

田立跟著安枝往回飄,眼睛依依不舍地看著禦花園裏的一草一木。畢竟下次來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天天悶在勤政殿裏,田立看殿裏的景色都快看吐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只覺得看什麽都新奇。

正思考著安枝既然說絮花有大用,那是不是會多來禦花園幾次,田立就聽到公主輕飄飄的聲音:

【田立,之前說的新事情用不上你了,你還是去研究新藥吧。】

田立?

安枝原本是打算讓田立研究絮花的種植事項的,好歹是個種田的人才,這方面應該不至於太差。

結果遇到花鳴這麽個種花的專家,索性就直接交給她了。

正好還能讓花鳴在帝後那裏留個好印象,就當是彌補她那次痛哭吧。

——

花鳴恍惚地送走了公主殿下。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

她曾經極度渴望的東西,在她已經不在乎之後,天降餡餅般落到了她的頭上。

公主殿下……

花鳴說不上來自己對這位公主有什麽觀感。

一開始,她把公主當成需要追捧討好的貴人之一;

後來,她覺得公主離她太過遙遠,與其妄圖博得公主殿下的青眼,不如專心欣賞花園裏的美景。

現在,她卻在不斷回味與公主短短的相處。

公主年紀雖小,卻也能看出是個面容精致的美人胚子。

花鳴不敢細看,只覺得匆匆一瞥中,公主那種優雅又輕盈的氣質實在叫人印象深刻。

殿下的禮儀無可挑剔,一舉一動中更帶有獨特的悠然自得。

當她默然不語,把視線投註在花朵上時,花鳴能感受到公主發自內心的喜愛。

公主殿下很享受在禦花園賞花的時光。

而且她一點兒也不打算隱藏或是克制自己的想法。

花鳴想起了公主殿下沒有生病之前,聽說那時的小公主很喜歡看別人種田,完全不介意那是泥腿子的事情。

當時花鳴不是沒有偷偷在心裏嘀咕過。

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竟然對這些事感興趣,真叫人難以置信。

雖然她的腹誹多少帶點「怎麽公主喜歡的不是禦花園呢」這樣的酸意,但宮中大部分人都是這麽想的。

然而今天見到公主殿下之後,花鳴似乎明白了。

那股坦然的、輕松的態度,無意間影響了公主身邊的人,每個有幸親眼見過公主的人,都不會對她有任何苛責。

不知不覺,花鳴就對公主殿下產生了一些好感。

當公主問話時,她反應遲鈍了些,回答完才想起:這是公主今天第一次在游覽中開口。

真奇怪,明明之前的賞花過程都是靜默無聲的,她卻感覺十分自在輕松。

氣氛也沒有一絲的尷尬。

至於公主交代的任務……

花鳴想起宮女們臨走時隱晦的打量視線,有驚訝、好奇、羨慕和嫉妒。

她們都在疑惑她憑什麽被公主殿下看重。

下意識地舔了下嘴唇,花鳴感到平靜許久的內心泛起了漣漪。

我不會讓公主殿下失望的。

花鳴想……

不僅是因為她種出來的絮花將會被做成獻給帝後的禮物,更是因為在與公主的交談中,她感覺自己一直被……註視……

不是居高臨下的俯視,不是上下移動的打量,更不是別有用心的目光。

她看著她,用看一個平等的、獨立的、完整的人的方式看著她。

公主的眼神明亮,專註地停在她身上,卻一點兒也沒讓她感受到壓力,就像……

就像她們是交往已久的朋友,而她不是在和安朝最尊貴的人之一對話,只是在和好友談論對方感興趣的花卉。

花鳴垂下眼,久違地感受到了期待。

公主殿下……明天還會來禦花園嗎?

——

“安安如果喜歡,不如叫他們搬幾盆絮花到坤寧宮裏,省得想看花的時候還要跑到禦花園去。”

皇後一邊輕撫安枝沒有任何褶皺的衣服,一邊溫聲細語地說。

真是過度保護。

安枝心中感概。

或許是她小時候又是大病一場又是親歷刺殺,導致皇帝和皇後眼中的她十分脆弱。

就像是一個瓷娃娃,最好一輩子被安放在鋪滿錦緞的盒子裏,不曬太陽、不吹風、不淋雨。

安枝提出想去禦花園的時候,還遭到了帝後小小的阻攔,用的說辭也是「讓他們把花帶過來就是,哪裏用得著你親自去一趟」這一套。

於是安枝繞開了這個話題,轉而提起自己想去看看勤政殿後面那塊地。

“記得上次去勤政殿玩,我連話都還說不清楚呢,算算也是好久沒去看看了。”

皇帝和皇後紛紛變了臉色。

小公主上次去勤政殿,不就是皇帝遇刺的那次嗎?

那個該死的刺客嚇到了他們的寶貝女兒,隨後女兒突如其來的病痛說不定也有這個原因……

稍微想一想,這對父母就堅決不同意安枝再去那裏。

雖然皇帝早就把種田的宮人換了一批,但他們還是心有餘悸。

牽扯到女兒的生命安全,再小心謹慎也不為過。

有句話怎麽說的,提出一個別人不可能接受的條件,被拒絕之後再提出一個有點可能被接受的條件,別人答應的可能性就會大大提高。

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小公主去勤政殿看別人種田之後,帝後二人就不太好意思拒絕女兒第二次提出的想去禦花園賞花的請求了。

想到安枝這幾年都悶在坤寧宮裏,想去外面逛逛也是難免的,兩人最終能夠還是答應了。

只是派了許多宮人跟隨,又提前叫禦花園的人清場,安枝還感應到有侍衛在暗處保護。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暗衛吧。

安枝權當作自己什麽也不知道,悠哉游哉地轉了一圈,大飽眼福不說,還見到了個種植棉花的人才。

沒錯,絮花和安枝第一世見過的棉花非常像,像到安枝懷疑它們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只不過是名字不同罷了。

這絮花,可是個有大用處的好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安枝和皇帝他們最大的不同就是她對其他人都是平等的態度

前面寫過挺多次皇帝和皇後「完全不顧宮人」「好像沒看到宮女」就是為了對比安枝眼裏的宮人是下屬,是打工人,但其他人(包括宮人自己)都覺得他們是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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