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揚“噢”了一聲，隨便選了個操作困難的，直接點了“確定”。

何楓吃驚：“牛啊……”

本來他還擔心林以揚心不在焉坑了他，但等真進了游戲，他才發現，可能是他在拖林以揚後腿……

林以揚沒再發呆，反而一改何楓眼裏鄰家大哥哥的形象，開場一分鐘雙殺，五分鐘敵方三路崩了兩路，進可攻退可守，殺人如殺豬，一位完全不需要隊友支援的孤狼型選手，幾乎讓何楓忘記這是一個團隊游戲。

噢，還是很有團隊意識的，他有兩次快被打死的時候，林以揚面無表情地扔給他一個字——走，然後二話不說把他們都鯊了……

在林以揚無休止的屠殺行為中，這局游戲的尾聲也越來越近，何楓瞄了他一眼，默默吞了吞口水，小聲問：“姐，他和你打游戲也這樣？”

瀟瀟：“‘這樣’？”

何楓：“……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

瀟瀟眨眨眼，說：“沒有，他會讓人頭給我。”

何楓嘆為觀止：“你玩的啥？”

瀟瀟拖著尾音“嗯”了一聲，忽然指著他手機屏幕裏旁邊一個隊友說：“這個，和這個一樣。”

“……奶、奶媽？”

何楓表情異樣地看向林以揚面無表情的側臉，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討厭了。

實際上林以揚就是煩得很，想找個地方發洩。他生氣，氣自己怎麽就這麽沈不住氣，老是這麽冒失，讓瀟瀟不高興了，萬一影響兩個人的感情怎麽辦？他越想越煩，所以看到紅名提刀就上，一不小心就成這樣了。

本來游戲已經快結束了，門外卻突然傳來“哢嚓”的碎裂聲，嚇得身邊瀟瀟一個激靈，他恍然回過神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碎裂聲過後，門外有短暫的安靜，繼而爆發出了女人尖銳的聲音：“你敢跟我摔東西？！”

之後的聲音有點聽不清，一來一往幾句之後，男人也急了：“陳雁琦，你別沒事找事行不行？我都說了我手滑，不是故意的！”

林以揚張了張嘴，聽到何楓嘆氣：“開始了開始了。”

小場面，何楓早就習慣了，可能性格不一樣，他從沒像瀟瀟似的那麽難以接受，他只是覺得爸媽經常吵架挺煩的。

林以揚偏頭看瀟瀟，發覺她頭低得更低了，眉心打結，雙手緊攥，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看得他心生不忍。

又是一聲刺耳的爭執聲，她忍不住一顫，緊閉雙眼，然而下一秒，她的耳朵卻被一雙溫熱的手捂住了。

瀟瀟微怔，擡頭看見林以揚正深深地望著她，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別怕。

手機被他隨手丟在床上，游戲裏的他忽然站住不動，被敵人圍毆死掉了，結束了他的不死神話。隊友忍不住扣“？”，何楓也想說什麽，可才剛一擡頭就怔住了，有點意外地看著他們兩個。

明明剛才還在游戲裏大殺特殺，此刻卻又流露出那麽柔和的眼神，滿滿都是對他姐的憐惜，何楓忍不住咋舌：全世界都散發著戀愛的酸臭味，只有我揮灑著單身狗的清香。

門外還在吵，爭吵的內容已經從摔碎一個杯子的問題發展到開始翻十幾年前的舊賬。

林以揚捂著瀟瀟的耳朵，側耳聽了一會，無奈地問：“叔叔阿姨以前就經常這樣吵嗎？”

雖然游戲裏林以揚的角色光榮犧牲，但戰局到底還是在他的引領之下走向了勝利。何楓呼了口氣，放下手機，點頭說：“嗯，二十年了，反正見面就要吵，每次都是那些事——我覺得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也算默契，‘你說上句我就能接下句’的那種默契。”

“……”

何爸何媽已經從主臥吵到客廳了，何楓裝模作樣地說：“唉，孽緣，不用管，等他們吵累了自然就消停……姐你幹嘛去？”

林以揚正想安撫她，誰知她忽然拂去他的手，蹦下床開門，邁著大步沖了出去。

“哎——”她的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實在太快，快得林以揚沒攔住她。

戰爭漩渦中心的兩人因為太過投入，絲毫沒有註意到異樣，仍在細數對方的十大罪狀，直到瀟瀟在林以揚和何楓驚恐的目光中，一腳踹翻了墻邊的椅子，發出“咣”的一聲響。

爭吵聲倏地止息，整個世界突然安靜，空氣中彌漫著震驚和未散的硝煙味。

何瀟瀟冷笑了一聲，森森然地說：“吵啊？怎麽不吵了？

“白天吵晚上吵，結婚吵離婚吵，見面要吵，相隔兩地打著越洋電話也要吵。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從我四歲吵到我二十四歲，二十年了，我和小楓都能背誦全文了，還沒吵夠？就不能有點新花樣？”

何楓憋了半晌，小聲念叨：“我姐……怕不是瘋了吧？”

林以揚沒吭聲，神色凝重地盯著她的背影，心臟微微抽痛。

何爸爸：“瀟瀟……”

何瀟瀟從小是個乖乖女，聽話懂事學習好會忍讓，至少在長輩面前是這樣的。何家父母從沒見過她這樣，方才的氣焰逐漸弱下來，似乎想跟她說點什麽，可她壓抑了這許多年，仿佛一下子爆發了似的，哪裏止得住。

“怎麽了，剛剛不是話挺多的嗎，怎麽這會都沒聲了？”瀟瀟的神情說不出到底在笑，還是想哭。她怒氣沖沖地大步走到玄關，一把拉開房門，手指著樓道歇斯底裏：“你們不是喜歡吵嗎？來啊，讓全小區都聽見，也讓我男朋友聽聽，這到底是個什麽家！”

何家父母怔怔地望著她憤恨的眼睛，愧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有人說話，硝煙味漸漸沈澱下來，見狀，林以揚快步走過去，扶住瀟瀟的肩，擋住了她的視線，笑道：“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她可能最近實習壓力有點大——我帶她出去散散心，你們聊。”

他回頭沖何楓使了個眼色，推著瀟瀟往外走。

何楓心領神會地跟上，彎腰把椅子扶起來，皮笑肉不笑地說：“繼續吵繼續吵，別壓抑自己的天性。”說完關上了門。

屋裏兩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何媽媽：“瀟瀟這孩子，真的很在意我們離婚啊。”

等她說完，她發覺旁邊的人半天都沒有反應，於是偏頭看他，發現他淚眼婆娑，估計這會給他個手絹他就會咬。她額角一跳，嫌棄地說：“你幹嘛呢，很惡心哎？”

何爸爸：“寶貝女兒居然對我發脾氣，還摔東西嗚嗚嗚……”QAQ

何媽媽：“……何肅你給我正常點！”

他擦了擦鼻涕，低聲說：“瀟瀟一直很在意，你以為她一直害怕打雷是因為什麽？這些年她總以獨立為由不肯回家裏來住，我知道她是怨我把她媽媽弄丟了。”

何媽媽意外地瞥了他一眼，玩笑說：“也可能只是嫌棄你不修邊幅。”

何爸爸罕見地沒接她的話茬，猶豫地說：“小雁，你……有新歡了？”

“……”何媽媽差點被口水嗆到，怒瞪他一眼，說：“胡說什麽，我哪來的新歡？你不要破壞我名譽啊。”

何爸爸別扭道：“小楓跟我說的，說有個長得帥的外國企業家看上你了……”

“……這孩子怎麽見誰都說啊。”

“所以是真的？”

何媽媽翻了個白眼：“是又怎麽樣，你不會連這個都要管吧，前夫？”

何爸爸楞了楞，苦笑說：“沒有，沒想管，我就是以為……”

“以為什麽？”

“……”

以為你會和我忘不掉你一樣忘不掉我——何爸爸張不開嘴。

空氣冷凝了一會，她說：“騙你的。”

“什麽？”他一怔。

何媽媽：“他追我，我拒絕了。”

“……為什麽？”

她撇了撇嘴，說：“很奇怪啊，我都是倆孩子的媽了，還腆著臉貼人家黃金單身漢？這種事我可幹不出來。”

何爸爸扶了扶眼鏡，一本正經地說：“這有什麽，你年輕漂亮，配他綽綽有餘。”

何媽媽笑出聲：“我還年輕呢？都快五十了。”

不知為何，原本緊張的氣氛忽然放松了下來，兩人默默無言，竟也能平心靜氣地坐下來相視而笑。

這些年，何媽媽在外打拼，開始理解獨自支撐家庭開支的壓力如何巨大，而何爸爸一個人住，也漸漸明白家庭主婦沒有他想得那麽輕松。

兩個人的性子已經不似當年那般橫沖直撞，曾經的互相刁難一下子變得可笑至極，不過是站在自己角度上想當然地指責罷了。在失去彼此之後，他們好像終於學會理解和包容，褪去一身棱角，圓滑處世。只是再回頭的時候，卻發現早已漸行漸遠了。

不過還好，還沒有完全遠去，至少能像這樣並肩而坐，一起喝杯茶，也不錯。

良久，何爸爸思前想後，忽然又開始哭訴：“不行，我還是接受不了我的寶貝女兒跟我砸東西。”QAQ

何媽媽無語：“……你不是也對我砸東西？”

“我沒有，都說了是手滑。”

“早不滑晚不滑，正好砸在我腳邊？這麽巧？我看你就是挑釁。”

“我挑什麽釁，是你站的地方不好。”

“我不站那站哪？站你頭上？”

“陳雁琦你又來了是吧！”

……

圓滑處世是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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