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一刻，肖澤按響了門鈴。

“來了。”關梓涵捏了下瀟瀟的肩，過去開門，白黎躲進了裏屋。

肖澤今天白天在隔壁城市，掛斷關梓涵的電話，馬不停蹄趕回來的，進門時還有點喘。然而他顧不上關梓涵問他要不要喝水，直接沖著沙發上的背影喊了一聲：“瀟瀟！”

瀟瀟聞聲，轉過頭來，茫然道：“誰？肖澤嗎？”

肖澤錯愕，一瞬間眼底的情緒五彩紛呈，最終落為悔恨，他一點點靠近她，甚至屏住呼吸，在她身前蹲下，仰頭看著她的臉，伸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眼睛。

關梓涵：“別碰！你不怕她疼嗎？”

肖澤立刻縮回了手，怔怔地看著她。

瀟瀟看不見，可關梓涵分明看到，他的眼裏是有淚光的，就連手指，都在顫抖。

“是肖澤嗎？”瀟瀟又問了一遍。

肖澤的嗓子像是被扼住了一樣失語，下意識點頭，關梓涵接了一句：“對，是肖澤。”

瀟瀟笑了一下，因為失去了明亮的眼睛，笑容也顯得慘白，她說：“謝謝你來看我，可惜我看不見你。”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尾音消散在風裏，可落在他耳朵裏，就像是有人一拳重重地捶在他的心上，又酸又痛又脹，他感覺自己快窒息了。

他不出聲，瀟瀟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麽，茫然地問了一句——她現在的任何表情都顯得那麽茫然：“肖澤，你怎麽不說話？”

說著，他突然兩只手用力攥住了她的手，瀟瀟掙了掙，沒掙脫，幾乎以為自己露餡了。然而下一秒，卻聽到他用悔得要死的語氣說：“對不起瀟瀟，真的對不起……我不想傷你的，我、我只是想嚇嚇他，從來沒想傷到你，對不起……你別怕，我會找最好的醫生幫你治療！你要是真的再也看不見了，我、我養你一輩子！”

瀟瀟停頓了一會，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惹得肖澤一楞。

她知道肖澤會看群，也知道他一定會來，所以求姐妹們幫忙演這場戲，不過她沒想到，肖澤會這麽快就把實話捅出來。

她安靜了一會，淡淡地說：“所以，肖澤，我沒冤枉你，真的是你幹的，是嗎？”

她的聲音出奇的冷靜，肖澤有一瞬晃神，不解地喃喃：“瀟瀟？”

“嗯。”她應了一聲，懨懨的，擡手把紗布從頭上解了下來，連帶著扯斷了兩根頭發。

肖澤難以置信地盯著她明亮的眼睛，好久都說不出話來，等反應過來，他猛地站了起來，咄咄道：“你騙我？何瀟瀟，你拿這種事騙我？”

“還有你，關梓涵，你們倆有病嗎？耍我很好玩嗎？！”

關梓涵扶著沙發靠背站著，別開頭沒說話，瀟瀟擡起頭來，直直地望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肖澤，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覺得很好玩嗎？”

肖澤語塞半晌，偏開了頭，別扭道：“我說了我只是想嚇嚇他。”

“嚇嚇他？”何瀟瀟冷笑，“他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我也差點去見馬克思，你還把這當成游戲？把人命當游戲？”

關梓涵不動聲色地看向瀟瀟，她很少見到這種表情出現在這張臉上，極度冷靜下壓抑著極度憤怒，還有內心的矛盾和掙紮。

肖澤沈默了一會，說：“不會再有下次了。”

“我也希望是這樣，所以肖澤，”瀟瀟深吸了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決絕地說，“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肖澤楞住了，定定地看著她，似乎不相信這樣的話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一個心軟又長情的女孩嘴裏。他想從她細微的表情裏找尋一絲玩笑的痕跡，可找來找去找到的只有決絕。

她是認真的，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不再聯系？”肖澤也不知是難過還是氣急，反而笑了起來，笑得咬牙切齒：“何瀟瀟，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的感情，你為了一個認識幾天的男人跟我絕交？”

“是啊，都二十多年了，你應該很了解我的。”瀟瀟好像也有點恍惚，低聲喃喃，“肖澤，我明明已經拒絕過你了。”

他微楞。

六年前，高考結束那一天，肖澤像所有少年會做的那樣，向他喜歡了整整一個青春的女孩子表白了。

瀟瀟沒有很驚訝，她不是看不出他的意思，可她一直以為，只要她避嫌，他總會明白，或者放下。

很可惜，他沒有。

瀟瀟沒興趣養魚，也不信奉“在一起試試”的鐵律，她拒絕了，因為她珍惜他們的友情，僅僅是友情。

肖澤很失落，瀟瀟也是，因為他們的友情終於變質了——或者早就變了，只是從這一刻起，誰也不能繼續裝傻了。

但失落之餘，她給了他一個選擇。

“我給過你選擇，”瀟瀟把紗布丟在一邊，繼續道，“我不擅長解決‘心照不宣’還是‘一刀兩段’的戀愛道德選擇題，所以我讓你選，是繼續做朋友，還是做陌生人。

“你選擇了前者。”

肖澤緩緩握緊了拳，指甲嵌進肉裏，掐得自己生疼。

“但是我也知道，你一直放不下。”她自嘲地笑，“我知道，可是知道也沒有辦法，我只能裝不知道，我想給你留面子、留後路。可是肖澤……

“你這次太過火了。”

肖澤瞳孔驟縮。

瀟瀟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難過：“你比我小一點，對我比我弟弟都好，我都知道。長大後，你變得任性，讓你哥哥和老師頭疼，但對我的好從來沒變過，這些我也知道。所以我能理解你對阿揚不滿，能理解你生氣，包括阿揚，你得承認，他也已經很忍讓你了。”

“在可承受範圍內，你開玩笑、鬧別扭，我都可以不放在心上。這些年你雖然游手好閑，可我一直覺得你本心不壞。可是……”她說得嘴巴有些幹，又像是說不下去，頓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微顫：“你怎麽可以拿人命開玩笑？”

她痛苦地閉了閉眼睛：“我真的沒辦法想象，曾經那個打架打得鼻青臉腫，也不忘用省下來的飯錢給流浪貓買貓糧的肖澤，現在居然連人命都不當一回事。”

他心上一刺，聽到她苦笑了一聲，說：“你說我是為了一個男人和你絕交——對，沒錯，我就是為了一個男人，一個對我以命相護的男人。肖澤，你猜猜看，如果沒有林以揚，我是會瞎了還是會毀容，還是……會死？

“……這就是，你說的愛我嗎？”

肖澤望著她眼底的失望，幾次開口想說些什麽為自己辯解，可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說什麽呢，“不是這樣的”？她會信嗎？她已經對他失望透頂乃至厭惡了，再解釋還有意義嗎？就算她相信，就算她不怪他，那又怎麽樣？

終究，不屬於他了。

或者說，從來沒有屬於過他。

肖澤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只是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醉醺醺地躺在自家沙發上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工作狂老哥居然又在家，把出去胡鬧的他抓了個正著。

不過他無所謂，因為肖楷不會怎麽樣他，到底是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堆他記不住的話，最後把他扛回房間，耐心地給他換衣服，還幫他擦臉。

肖澤以前就經常納悶，怎麽會有他哥這麽好脾氣的人呢？要是他爹媽健在，早就把他罵死了吧？

瀟瀟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過了熄燈時間，林以揚房間的燈是關著的，門口倚著一個人。她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宋先生。”

宋方原偏頭看她，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緩緩開口：“有空聊聊嗎？”

瀟瀟微楞，點了點頭，與他間隔一人寬，靠在了他身邊的墻上。

自打上次他承認她是林以揚的女朋友開始，瀟瀟對他的態度就有點捉摸不透了。說是要聊，可他半天都不說話，搞得瀟瀟無所適從，手都不知道放哪。

良久，宋方原淡淡地問：“你好像很怕我？”

瀟瀟下意識道：“沒……”

“用不著否認。”他抱著臂說，“我手底下那群小崽子每次見到我都是你現在這副表情，和老鼠見了貓似的。”

瀟瀟汗顏，心說：那還不是因為您總板著張臉嚇唬人。

宋方原：“工作上，我是以揚的經紀人，我有責任管著他，但同時，也是他的員工，他要是不高興，隨時能炒我魷魚。生活上，我是他表哥，可他那個性子，他爸媽來了也管不住，更何況是我。無論於公於私，我都不能奈你何，所以你沒必要怕我。”

她楞了楞，消化了一下他話裏的意思，姿態稍微放松了些，直言說：“也不是怕，只是，我以為你會反對我們在一起。”

宋方原挑眉：“合著不是怕，是提防？”

瀟瀟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宋方原倒也沒生氣，兀自說：“我承認，我一度不看好你們，在劇組跟你說那些話，也的確是想逼你知難而退。不過，我低估了以揚對你的執著程度。”

瀟瀟偏頭看著他，聽到他說：“你挺讓我意外的。也可能以揚說得對，我沒有了解過你，你確實比我想象中更適合他。他，也比我以為的更能獨當一面。”

宋方原轉身面對她，頷首說：“我為我的無禮，向你道歉。”

何瀟瀟受寵若驚，馬上立正站好連連擺手：“沒有沒有！你也是職責所在，不能怪你，我也沒放在心上。”

過了一會，他說：“還不錯。”

“啊？”她疑惑了一下，然而他跟她揮了揮手，腳步一轉走了，留瀟瀟一個人風中淩亂，盯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忍不住想：確實是個奇怪的人，不過他剛剛是不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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