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瀟瀟討厭雷雨天，尤其害怕打雷，原因很簡單：電閃雷鳴的午夜，父母無休止的爭吵，是她童年陰影的全部組成部分。即便過去多年，她還是難以抹平雷聲帶給她的恐懼和焦慮。

她緩了一會，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本子遞給陳宇。

陳宇：“瀟瀟姐？”

瀟瀟：“答應你的曲譜，不過是影印本的，你喜歡的話直接送給你吧。”

陳宇：“給我，真的嗎！”

她點點頭，把自己的東西裝回包裏，包背在肩上，站了起來。

陳宇一楞，連忙問：“你去哪？”

她回頭對他笑了笑說：“看天氣不太好，我下午還有課，就先回去了，麻煩你跟揚哥說一聲吧。”

陳宇：“啊？這，你還是自己跟他說一下比較好吧？”

瀟瀟緊了緊手裏的書包背帶，低著頭頓了一會，說：“不了，再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宇不知所措地捧著那本曲譜，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總覺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正在這時，林以揚大步跑過來拍他的肩，甚至因為著急而有幾分喘：“她人呢？”

陳宇：“瀟瀟姐說有課先走了，這……”

林以揚回頭看了一眼還沒恢覆照明的現場，隨手抓起桌上的傘，不顧陳宇說什麽，快步追了出去。

瀟瀟走得很快，大步穿過長長的走廊，但直到出門前她才意識到，早上走得急沒有帶傘。

拍攝地點離街上還有一段距離，外面的車開不進來，就算叫車也必須走到馬路上去。她望著陰沈落雨的天空想了想，把手機錢包塞進塑料袋裏裹好再放回包裏，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手腕卻被人拽住了。

瀟瀟回頭，驚訝道：“揚哥，你怎麽……”

“你要去哪？”林以揚的語氣聽起來很急，神情也不似往常泰然自若。

瀟瀟斂起情緒，默默收回自己的手，笑說：“回學校。”

掌心的溫度驟然散去，他眉尖輕顫，試探地問：“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她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搖頭，就聽到他慌亂地解釋：“如果是因為杜曉卉的話，我可以解釋。我跟她什麽都沒有，之前的緋聞是假的，真的，你相信我，剛才是她……”

“我知道。”她笑，“我相信你，無條件的。”

他擰眉：“那你……”

瀟瀟閉了閉眼睛，看來躲不過了，總要有一個說法。

“最近一段時間，無論是邀請我一起看展還是來劇組，我都非常高興，也很謝謝你。”

“但是揚哥，”她停頓了一下，仰頭看著他說，“就到今天為止吧。”

林以揚猛地一怔：“為什麽？”

瀟瀟沒有回答，林以揚猶豫著問：“是……因為照片的事情嗎？”

何瀟瀟抿了抿唇，點頭。

林以揚：“我承認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但我保證後續一定會處理好，你……不相信我嗎？”

她搖頭，聲音輕輕的：“我相信。”

林以揚：“那……”

“揚哥，”她打斷他的話，深吸一口氣，笑了一下，“其實……你的心意我已經明白了。”

或者說早就明白了。

何瀟瀟並不遲鈍，她知道沒有人的善意是無條件的，林以揚對她的好也是。起初她以為林以揚興許是有事需要她的幫助，但是幾次下來，她都無法從他的眼中看出訴求，反倒是看出了些別的。

只不過說來荒唐，她曾一度嗑cp嗑昏了頭腦子缺氧，以為林以揚真的是gay，所以才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性，但時間久了，再加上他親口否認，何瀟瀟就算再傻也該明白了。

然而即便明白，她還是沒有戳破，甚至默許了這種可能性，沒有其他原因，她承認完全是為了私心罷了。

畢竟，這是她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心動是什麽滋味。

可事到如今，她不能允許自己繼續裝傻下去了。

她的話讓林以揚楞住，他聽到她緩緩地說：“一直以來，你的心意都讓我受寵若驚，我很感激，但是……對不起。”

“我不能回應你。”

她的聲音染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她的難過一起，藏在身後的大雨滂沱之中。

林以揚不敢置信，一來因為她的了然，二來因為她果斷的語氣。他很難想象，眼前這個他靠近一點點就會臉紅的女生，會這樣毅然決然地拒絕。

他許久許久都沒有說話，耳邊只有雨水傾盆落下的聲音和偶爾響起的、振聾發聵的雷聲。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自己因為雷聲震耳而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麽。

可惜，他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很久，久到瀟瀟幾乎無法在雷聲裏強撐鎮定，他似乎終於從驚慌失措的狀態緩過神來，抿了下唇，聲音低低的，略有點啞：“我可以問為什麽嗎？是……不喜歡我嗎？”

瀟瀟彎了彎唇，笑得有些難過，怎麽可能會不喜歡呢？

她搖頭，思忖片刻後，冷靜地說：“揚哥，你是公眾人物，習慣了萬眾矚目，可我只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我無法享受聚光燈。就像那些照片，可能隨便一張就能讓我的生活天翻地覆。我願意永遠做你萬千粉絲中平凡的一分子，像仰望星星一樣註視你，但恐怕我……沒有站在你身邊的勇氣。”

說完之後她便低著頭，不敢擡頭看他是什麽表情，可能無論他是什麽表情，她都做不到無動於衷地一笑而過。

“好吧，”她聽到他呼了一口氣說，“既然你已經有答案了，那，我尊重你的決定。”

瀟瀟稍微擡起頭小心地看他，發現他雖然話說得漂亮，表情卻終究無法做到釋然，為了不讓她有負罪感而強顏歡笑的樣子當真比哭還難看。

那一瞬間她真的很想反駁李西的話，林以揚根本不適合演戲，他太耿直了，是個會把心事寫在臉上的人，他不會偽裝，裝不出喜怒哀樂，還是宋方原更了解他。

陳宇在林以揚跑出來之後先去跟導演請了個小假，做好善後工作才追出來，一出來就聽到林以揚的話，不覺怔了怔，似乎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林以揚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說：“正好，小宇，我這走不開，你開我車送她回學校吧。”

陳宇：“啊？”

瀟瀟：“不用了，不麻煩，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何瀟瀟一邊擺手，一邊往後退，幾乎感覺到冰冷雨水濺在她的褲腿上，林以揚卻突然拉住了她，皺眉道：“別胡鬧了，下這麽大雨怎麽能讓你自己回去！”

他說完，兩個人皆是一楞。

林以揚訕訕地閉上嘴，看了眼她肩膀上的水痕，用力拉了她一把，把她重新拽回房檐下。他收回手，低著頭不看她，劉海遮住了一半眼睛，悶悶地說：“就算拒絕我，也不用非得讓我擔心吧。”

瀟瀟張了張嘴，推拒的話沒有說出口。

他把車鑰匙丟給陳宇，看了她一眼，轉身背對她，邁步往回走去。

走到走廊中央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林以揚，對不起。”

林以揚頓在原地，良久都沒有回頭，等到他回頭看的時候，門外只有淒冷的雨幕，早已沒有了人影。

他回到片場，照明系統已經恢覆了，導演看到他立刻喊道：“哎以揚回來了，狀態怎麽樣，能拍了嗎？”

他點點頭，苦笑了一下說：“嗯，沒有比現在的狀態更合適的了。”

陳宇送瀟瀟回學校的路上，她一直沈默不語，緊緊抱著包，臉都快要埋進包裏了。

陳宇：“瀟瀟姐，你是不是……冷啊？要不要開暖風？”

她搖了搖頭：“沒有，謝謝。”

正趕上“轟隆”一聲巨響，她忍不住瑟縮，“謝”字的尾音也跟著扭曲了。陳宇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打雷？”

瀟瀟很慢地點了下頭，訕訕地笑：“是不是很蠢？”

陳宇：“不會啊，聽說有些人對聲音比較敏感，再說，又不是你想害怕的，應該也蠻痛苦的吧。”

瀟瀟感激他的善意，小幅度地勾了勾唇角。

車子緩緩駛入校園，陳宇按她給的路線，把車停在女生宿舍樓下，說：“我知道我不該多嘴，但還是忍不住想問，瀟瀟姐，你和揚哥是不是吵架了啊？”

何瀟瀟沒有說話，只是頭低得更低。

陳宇：“揚哥是有點大條啦，但其實他人很好的，他……很重視你，如果他說了什麽話讓你不高興，你能不能別生他的氣？”

瀟瀟深吸一口氣，說：“已經不會再有‘如果’了。”

“啊？”陳宇反應了一會，結合她的表情才明白過來，驚訝道：“你是說你們……為什麽啊？”

瀟瀟搖頭不想多說，輕描淡寫地說：“我不能耽誤他呀。”

陳宇沒聽明白，見瀟瀟的手搭上車門，連忙說：“等等，我先下車過去接你。”

“不用了，”她莞爾，“送到這裏就可以了，你快回去吧，謝謝你。”

陳宇有點慌地那把傘遞給她說：“那至少把傘拿上，不然、不然揚哥知道了肯定要說我的。”

瀟瀟：“那我怎麽還給你呢？”

陳宇一驚：“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嗎？”

瀟瀟垂眸：“嗯。”

他惋惜地癟了癟嘴，說：“那就送給你了，這把傘是揚哥的，你就當留個紀念吧。”

瀟瀟握著那把傘，苦笑了一下，喃喃低語：“傘啊，真應景，謝謝你。”她撐傘下車，對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宿舍樓，消失在了樓梯拐角。

陳宇在車裏坐了一會，驅車離開了。

何瀟瀟在白黎和室友震驚的目光裏走進宿舍，把傘撐在陽臺，回屋趴在書桌上。

雨下得大，伴著風，即便只有這兩步路，撐著傘，頭發也還是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劉海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桌上。

白黎搬著凳子坐在了她旁邊，歪頭問：“瀟瀟，怎麽了嗎？”

瀟瀟：“什麽？”

白黎：“你今天很反常啊，又沒有課，還下著這麽大的雨，來做什麽呀？而且……你的表情很奇怪噢。”

瀟瀟搖了搖頭，眉眼低垂，什麽都沒說。

白黎是知道她害怕雷聲的，既然她不想多說，白黎也沒有多問，傾身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輕聲說：“不怕不怕，沒事了噢。”

何瀟瀟忍不住鼻子泛酸，頭靠在白黎的肩膀，緩緩閉起眼睛。

至少，至少她還不是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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