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鈴聲驚擾河邊的靜謐，張覺予把人松開，挪到離卓牧兩米遠的地方坐著，雙臂抱著膝蓋，埋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卓牧遠遠地看著他。片刻後才接起電話，是卓爸加他們回家了。卓牧應了一聲說一會就回去，便掛下了電話。

“走吧。”張覺予站起來，朝卓牧伸手，“回去吧。”

卓牧看了看張覺予，又看了看眼前的張覺予的手。

“張覺予。”他說，“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為什麽有時候你會莫名其妙離我那麽遠，你可以告訴我嗎？”

張覺予僵硬地維持著伸手的姿勢，不知該如何解釋。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親吻？”卓牧坐在草地上，仰視著他，河對岸的昏暗燈光落在眼裏，忽明忽暗。

“不是。”張覺予正了正身體，說道，“因為我剛剛起來了，差點忘記我們現在是在外邊，還是在你家附近，我怕自己亂了手腳，走火......總之，你爸媽還在等我們回去呢，走吧。”

聞言，卓牧卻低下了頭，目光停留在腿下。然後，他擡頭，說：“可是，我也起來了啊，很難受，你不難受嗎？”

張覺予一滯，頓時啞口無言。

卓牧：“雖然，我一直說會等你準備好，但是，其實，我，真的挺心急的。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準備好，又不能逼你，好難。”

“別說了。”張覺予雙手捂臉，“求你了。我都要控制不住了。”

卓牧怔怔看著他，不明白張覺予說的“控制”是什麽意思。

張覺予：“走吧，我們先回去，先回去，你不要再撩我了，等假期結束......等回學校，我們再討論這個話題，今天先回去，你爸還在等我們呢。”

卓牧努力去理解張覺予話裏的意思，但很遺憾，他還是不知道張覺予說的是什麽意思。

兩人一路無話，回到家的時候，卓爸穿著睡衣，給他們開門。

“回來啦......”卓爸原本是笑著的，見到兩人後，表情忽然就僵住了。

張覺予預感不好，轉頭看卓牧。霎時，他也楞住了。

卓牧嘴唇很軟，親起來很舒服，讓人總也親不夠。但是，親過之後，痕跡也很明顯，卓牧皮膚白，襯得雙唇更加殷紅了——剛才在外面，光線昏暗，看不清，卓爸開門後，白熾燈明亮，卓牧那彤紅的嘴唇就異常明顯了。

張覺予：“......？！”

卓牧自己卻不明所以。“怎麽了？”他看了看兩人，問道。

“沒事。”卓爸推了推眼睛，說，“沒事，就是，就是疑惑你們去哪裏玩了這麽久沒回來。進來吧。”

卓爸說著，讓卓牧進屋，然後側頭狠狠剜了張覺予一眼。

張覺予直想找條地縫鉆進去。

兩人進了屋，卓媽從廚房出來，笑著，滿眼都是星星，滿眼都是她最寶貝的兒子，沒有註意到卓牧的嘴唇，只說道：“明天去踏青，我們摘些艾草回來，我給你們做青團。”

卓牧乖乖點頭：“好。”

卓媽在卓牧房間裏跟卓牧聊天，卓爸給張覺予收拾客房。

“我說過我不是會棒打鴛鴦的惡婆婆。”卓爸邊套著被子，邊對張覺予說道，“之前發生的事我就假裝不知道。但是，我也告訴過你，我老婆是不會接受你的，至少現在還不會，如果你再半夜跑過去咬我兒子，腿給你打斷。”

張覺予：“......好。”

之後，張覺予一夜不眠。

臨睡前，卓牧倒是發信息問他習不習慣，他緊張兮兮的，真怕卓牧那個“不會棒打鴛鴦”的爹突然跑過來把他腿打斷，只說還好。

次日，他頂著黑眼圈起床。

“覺予同學早上好！”卓媽換了一身素雅的連衣裙，笑著跟張覺予打招呼。“早飯做好了，餓了的話就過來先吃吧。”

張覺予回了聲早上好，想問卓牧起床了沒有，但不知為何又咽了回去。

卓媽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牧牧和他爸爸出去跑步了，還要等半個小時他們才會回來。牧牧他爸每天早上都會去跑步，牧牧在家的時候就會跟他一起跑。”

張覺予：“好......那阿姨，我先，先去洗漱。”

“去吧。”卓媽媽在修剪客廳裏的花束，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也沒有註意到張覺予舉手投足間的拘謹。

但他總不能一直在衛生間躲著，張覺予無比心累地想。洗漱完之後，他便出客廳坐著。卓媽媽過來給他倒了杯熱牛奶，繼續將花枝插入瓶中。

“我聽牧牧說，你跟他從小學的時候就是好朋友了，是吧？”卓媽問道。

張覺予：“是的。”

“牧牧跟我說他很喜歡你來著。”卓媽媽笑著看向張覺予，“他說跟你一起很開心。”

張覺予握著牛奶杯子，手不自覺緊了緊：“嗯。”

卓媽媽放下剪刀，說道：“覺予同學，阿姨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如實回答，可以嗎？”

張覺予：“......好。”

“好。”卓媽媽將長發別到耳後，說道，“上個學期，牧牧說他要加入學校的足球隊，我，最後也沒有再攔著他。我想問你，牧牧他，踢球，真的是開心的嗎？”

卓爸爸之前跟張覺予說過，卓媽媽之前為擔心卓牧踢球受傷而讓卓牧離開足球隊。

張覺予坐直了身體，說：“卓牧現在很好，跟我們一起踢球的時候，他很開心。”

“是嗎......”卓媽媽微微低著眸子，看起來知性溫柔，是個很有氣質的女性。

真想像不到，這樣溫柔的人，生病的時候會怎樣。

張覺予：“卓牧在學校裏都很開心的，並且有很多人喜歡他，他，也有自己喜歡的事，他很好的。”

聞言，卓媽媽笑了，說道：“那就好。”

張覺予其實還想說，卓牧這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人惦記上了，何止是喜歡。

“覺予同學。”卓媽媽望著張覺予，說道，“能不能答應阿姨一個請求？”

張覺予：“......您說。”

卓媽媽：“既然你們是好朋友，能不能拜托你，在球隊裏多照顧照顧牧牧，讓他踢球的時候當心一些，不要傷到自己？”

張覺予：“好，阿姨不說我也會這麽做的。”

卓媽媽：“謝謝你，卓同學。阿姨真的很開心見到牧牧有你這麽好的朋友，真的很謝謝你。”

張覺予：“卓牧很好，他也能自己照顧好自己的，阿姨不用擔心。”

卓媽媽怔了怔。估計是哪個字眼戳到她了。她頷首，苦澀又無奈地笑了笑，說道：“牧牧他，跟你說過我的病了，對吧？”

張覺予：“呃，那個......”

“我沒有別的意思。”卓媽媽笑道，“牧牧有你可以談心，是一件好事，總比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要好。”

張覺予：“......嗯。”

兩人正聊著，卓爸爸和卓牧便回來了。

卓爸爸永遠都是笑臉，一雙和卓牧相似的眼睛炯炯有神。

卓牧也對著張覺予笑了笑。

然後，卓爸便保持著“善解人意的笑”，擋在了卓牧面前。

張覺予：“......”

吃過早餐，幾人去徒步爬山，張覺予這時才理解卓牧說的他媽媽“很擔心他”是什麽意思

從他們帶好東西出門之後，卓媽媽便寸步不離卓牧左右。到山腳下，卓爸爸停車，卓媽媽到車後備箱拿東西，張覺予也幫忙。

這時，卓牧想去旁邊的自助櫃買些水，因為自助櫃就在旁邊十幾米遠的地方，卓牧便自己去了。

卓媽媽將車後備箱的東西拿下來，一轉眼看到卓牧沒有在她身邊，她瞬間便慌了，臉色頓時發白，整個人就像是換了一張臉一般。她厲聲喊道：“兒子！”

聲音尖銳得仿佛能把人刺穿，周圍的行人紛紛看過來。

卓爸爸也急忙跑過來，抱住她，一邊安慰卓媽媽，一邊擡眼四處看，尋找卓牧的身影。

“卓牧在那裏！”張覺予給他們指向自助櫃的方向。

卓牧正抱著幾瓶水往回走。

卓牧還沒走過來，卓媽媽便掙脫卓爸爸跑了過去，將卓牧緊緊抱住。

之後，卓爸爸從卓媽媽的包包裏拿出了一粒藥丸，讓她吃下。

卓媽媽坐在路邊的休息椅上，吃了藥之後神色逐漸恢覆了正常，只是還一直抓著卓牧的手。

張覺予此時才明白，卓牧說他媽媽生病了是什麽意思。

那樣溫柔善良的人，真不應該受此折磨。

張覺予看著卓媽媽和卓牧，不知該心疼哪一個多一點。

這時，卓爸爸說話了：“卓牧牧，你看你，把媽媽嚇成什麽樣了？”

卓牧擡眼看他，又無辜又懵懂又難過。

“卓牧，跟媽媽道歉。”卓爸爸推了推眼鏡，說道，“看把媽媽嚇成這樣。”

卓牧乖乖照做，給媽媽道歉，說自己不應該不說一聲就跑走。

卓爸爸還不滿足：“媽媽和爸爸從小就教育你，跟人出去玩，自己如果要獨自走開一會，一定要跟同伴說一聲，怎麽長大了反而不記得了？”

卓牧便繼續道歉，說下次不會了。

卓爸爸看起來還要罵，這時，卓媽媽打斷了卓爸爸：“好了好了，不怪牧牧，你不要再說他了。”

卓爸爸：“......不行，這就是牧牧做錯了，他還要跟我們所有人道歉，跟我和張同學道歉。”

卓牧再次道歉，對卓爸和張覺予說：“對不起。”

卓媽媽看不下去了，說：“行了行了，牧牧也不是故意的。”

聞言，卓爸爸點了點頭，說：“那好吧，原諒他了，我們繼續走吧。”

張覺予：“......？！”

這情緒轉換這麽快的？

張覺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經過這個小插曲，幾人帶好東西，終於出發了。

後來，卓牧告訴張覺予，每次遇到卓媽媽要發病的時候，他和他爸就會這樣演，有時是卓牧向他們道歉，有時卓爸道歉，有時他們一起道歉。他們將過錯都歸到自己身上，以此來減輕卓媽媽的心理負擔。這麽多年以來，他們都已經形成習慣了，每次卓媽媽一發病，他們對視一眼，就知道要怎麽演了。

卓牧跟他說這些的時候，張覺予沒來由地說了一句：“阿姨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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