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覺予回去的時候在自助售賣機買了兩瓶快樂水——他離開的時候跟卓牧說自己口渴，要下樓去買水喝。

理由很扯，但，他那時那麽慌張，也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他拿著快樂水回到房門前。

然而，開門後，他便楞了一下。

房間沒有開大燈，只有床頭櫃的夜燈還亮著。卓牧正坐在床邊上，微垂著頭，燈光照不到他的臉上，他看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樣。

“還沒睡嗎？”張覺予走過去，有種做了虧心事的罪惡感。

聞言，卓牧緩緩擡起頭，眼中的光明明暗暗。

“對不起。”卓牧說道。

張覺予：“......為什麽說對不起？”

卓牧仰視著他，說：“我沒有考慮到你還沒準備好，是我太著急了，對不起。”

張覺予：“......沒，沒關系。”

“我不會再那樣了。”卓牧一臉認真的說道，“你準備好之後再告訴我，在那之前，我會好好控制我自己的。”

一時間，張覺予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一方面，卓牧的話真的太可愛了，讓人忍不住想要過去擼一擼他的頭發，另一方面，張覺予一直覺得自己和卓牧的感情裏自己才是更急積極主動的那個，是創造故事的那個，畢竟是他先喜歡人家的。但此時，他遲鈍地意識到，相比卓牧，他真的，真的慫啊。

張覺予靠到旁邊，額頭頂著旁邊的衣櫃，臉埋下來，拿額頭磕著衣櫃，說：“好。”

“嗯。”卓牧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麽神色，他望著張覺予，說，“那麽，晚安。”說完，便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張覺予：“......晚，晚，晚安......”

然後，卓牧閉上了眼睛——真睡了。

張覺予靠在衣櫃上，看著卓牧入睡。沒人知道他心裏經過了怎樣的掙紮。過了許久，他深吸一口氣，邊走邊甩開腳下的鞋子，爬進了卓牧的被子。

卓牧正處於將睡未睡的狀態，知道張覺予爬上了他的床，眼睛蒙蒙的，睜開一條縫，又閉上，往床的另一邊挪了挪，給張覺予騰一點地方。

張覺予每天晚上都過來蹭他的床，抱著他睡，他已經習慣了，自然今天也不會多想。

張覺予也沒多想，只是抱著卓牧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一點。

區賽結束後，隊員回到學校，經過短暫休息，很快便又要投入到更加緊張的訓練中來，為七月份的全國決賽做準備。

曾成的孩子也順利出生了，孩子果然是個女孩。曾成很高興，給學校幾乎全部的師生都發了喜糖。同時，他帶球隊訓練時也溜得越來越早了。

而馮秋在忙畢業論文，已經無法帶球隊訓練了，球隊幾乎都是由白醒柯和張覺予帶大家一起訓練。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張覺予幫助過白醒柯追馮秋，最近，白醒柯與張覺予相處都還算融洽。

晚上九點多，訓練結束後，其他隊員都走了，張覺予和卓牧幫忙把球推回器材室，出來的時候便看見了球場對面，白醒柯和馮秋並肩走著，不疾不徐。

張覺予感嘆：“看來，秋秋這是被小白拿下了。”

卓牧望著對面的兩人，沒有說話。

張覺予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卓牧說如果他準備好了就告訴他，但他們從分區賽回來後便一直沒有再說過那件事。

而眼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張覺予絞盡腦汁——卓牧說的“下次放假”清明假期馬上就要到了，他就要去見卓牧的家人了！

盡管卓牧說不用緊張，但他還是緊張到不行，早早就準備好了需要帶去的禮物，甚至，他連那天要穿什麽衣服都想好了。

然後，就在假期前一個星期，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對方說自己是卓牧的爸爸......

卓爸爸給張覺予打電話的時候，張覺予心臟差點沒跳出來。

卓爸到A市出差，不去找卓牧，反而要約張覺予出來，說想跟他聊一聊卓牧的事，張覺予便答應了。

——這特麽面對男朋友的父親，他也沒有不答應這個選項啊！

卓爸爸跟他約了下午四點在火鍋店，他三點就到店裏了。如果說等心上人是種甜蜜的煩擾，那等心上人他爹就是刀山火海走鋼絲了。

張覺予覺得自己自接了心上人他爹的電話之後心跳就沒降下來過。

他戰戰兢兢地在火鍋店等心上人他爹，腦補了八十集狗血連續劇，然後，心上人他爹穿一身灰色風衣，架著副銀邊眼鏡，邁著長腿，皮鞋磕出“哢噠哢噠”的聲音，帶一身春寒料峭就進來了。

卓爸一進來，就問張覺予是不是清明要去他家拜訪。

張覺予：“......”

“我兒子已經電話跟我說，他清明回家，會帶一個重要的人回來，那個人叫張覺予。”卓爸說道，“他沒跟我說那個人怎麽個重要法，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會是像戀人一樣重要，是吧？”

張覺予：“？！”

卓爸：“你是不敢承認嗎？”

“沒有不承認。”張覺予正了正腰，說道，“我和卓牧交往了，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們相互喜歡。並且，我們希望能得到您和阿姨的理解。”

卓爸聞言，擡眸瞥了一眼一臉嚴肅的張覺予，說：“你的小名是不是叫張撐撐？”

張覺予：“！！！！！”

“我兒子小時候會不自覺念出你的名字。”卓爸說道，“我家卓牧哪哪都優秀，就是朋友少了點，撐哥哥這個名字在他小時候出現的頻率僅次於“嗯”字。我是在他的草稿紙上知道原來撐哥哥是張撐撐，張撐撐的大名叫張覺予。我就很好奇了，孩子，覺予這個名字聽起來那麽文藝，爸媽為什麽給你取個張撐撐這個名呢？”

張覺予：“呃......”

卓爸繼續說道：“其實，在很久之前我就該察覺到他喜歡你的，但是我不確定，也不願往那方面想，就一直沒問他。”

張覺予再次怔住。短短幾分鐘之內，他已經被心上人他爹說話的信息整得三魂六魄一個激靈，差點沒靈魂出竅。

卓爸見張覺予呆頭鵝似的楞怔著，他便十分“通情達理”地先刷火鍋吃，給張覺予理解的時間。

卓爸吃得差不多了，見卓牧似乎已經消化了他剛才的話，他便接著說道：“其實呢，你也不用緊張。我又不是八十集狗血連續劇裏的惡婆婆，我還沒有棒打鴛鴦的習慣。這次來找你，只是想告訴你，雖然我家卓牧哪哪都優秀，但容易心軟，容易被人欺負。我只希望有人對他好，他也能對某個人真心投入感情，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我對你呢，也沒啥要求，生兒育女傳宗接代的事也只能你們自己看著辦，我現在只要我的家人都好好的，就滿足了。”

火鍋店溫度高，卓爸的眼睛蒙上一層水霧，卓爸便把它摘了。

張覺予：“叔叔你，能接受我？”

“廢話，是我兒子喜歡你又不是我喜歡你，我接不接受有啥用？拿刀架在我兒子脖子上逼他喜歡別人？別人又會是什麽人？我逼過他放棄喜歡足球，他照做了，他照做了之後沒有一天是開心的。”火鍋冒著滾燙的氣泡，卓爸講得憤憤然，“但是我要告訴你，我老婆肯定不會接受你的。這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

張覺予：“......嗯，卓牧跟我說過，阿姨很擔心他的。”

“是啊，”卓爸一邊刷著肥牛一邊說，“擔心十幾年了。”

張覺予：“嗯？”

卓爸：“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張覺予板板正正坐著，嚴肅道：“您說。”

卓爸：“我兒子我了解，一旦他做了決定，便不會輕易更改。他說他想帶你去見他媽媽，他就是會帶你去見他媽媽。我攔不住他，也不想攔他。我需要你做的是，說服我兒子，說你會跟他一起回家，但是暫時是以朋友的身份而不是男朋友的身份，因為你還沒有準備好公開。”

張覺予：“......卓牧希望我是以他男朋友的身份去見阿姨。”

“所以我才來拜托你說服他。”

張覺予：“為什麽？”

卓爸擡眼，看了張覺予一眼，說道：“因為我老婆前段時間情緒很不穩定，最近吃了藥材稍微好一些，我不希望你們這個時候去刺激她。”

張覺予沈默。卓爸的道理他懂，換位思考也能理解卓爸，只是——

“卓牧跟我說，阿姨一直對他不能放心，總是擔心他。這次回家，他希望能告訴媽媽，他能照顧好自己，並且有一個可以相互支持的人，這樣或許能幫助阿姨。我也，想幫他。”

“我老婆如果能這麽輕易得到改變，那她那就不叫病了。”卓爸頗為無奈地笑了，“我知道你們都是想為她好，但是做法不必這麽激烈。小牧帶一個要好的朋友回家，告訴他媽媽他在學校裏有很好的朋友，他不孤單，能照顧好自己，也是一樣的。”

“嗯......”張覺予思考了一下，“這個理由說服我了，我答應您，回去跟卓牧說。”

卓爸一邊吃著火鍋，一邊笑著對他說道：“謝謝。”

張覺予悄悄舒了一口氣，才終於拿起了筷子。

“其實，我老婆吧，也知道總有一天她的寶貝兒子會跟別人組建家庭，只是她一直拒絕承認，逃避她兒子已經長大了的事實。給她時間慢慢來吧，心理老師也說了，不能逼她太緊。”

卓爸正說著，忽然話鋒一轉，看向張覺予，問道：“小子，你是不是從小就打我兒子的主意？”

張覺予還沒從卓爸的上一句話走出來，突然又轉到了自己身上，一時反應不過來。他楞了一會，才慎重地點了點頭，說：“是。”

“行啊，這次倒承認得到挺利索。”卓爸有一雙跟卓牧相似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有三分笑意。“嘖嘖，小小年紀就這樣居心叵測，我家小白楊怎麽就看不出來呢你說？”

張覺予：“.……”

卓爸吃飽肚子就跟喝大了一樣，話比張覺予還多。真懷疑這樣的爹這麽會生出並養大卓牧那樣寡言少語的兒子。

卓爸繼續說道：“我兒子從小便對感情的事反應遲鈍，離開足球的那兩年，他總是一個人。去年我關註你們學校的官網，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微博上看到了一個專門放我兒子照片和視頻的微博，剛開始我還以為那是我兒子的，但很快發現不是。那個微博剪了很多視頻，全是你和我兒子的，我剛開始還以這是你們年輕人的游戲，也沒怎麽在意，開始後面就越來越不對。”

卓爸看到的應該就是蒙輕月的微博了，張覺予想。

“說實話，我肯定更希望我兒子喜歡的是女孩，這樣可能他以後可以少受些艱難。但是，自他上大學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我能看出來他和你一起的時候很開心，他從小就特喜歡你——不是你想的那種喜歡。竟然他現在過得好，我也就不管了。不過，”卓爸瞇了瞇眼睛，說，“如果你敢欺負我兒子，我能把你撕了哦。”

張覺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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