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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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安是在自家沙發上醒來的，身上蓋著被子，客廳地毯上亂七八糟地丟著啤酒罐子。沙發靠枕掉地上，蓋在油光錚亮的小龍蝦殼上。
夏安緊緊蹙著眉，隨即狂奔到衛生間，吐得昏天暗地。
她坐在馬桶旁邊的地上，看著洗手臺上沒關緊的、正緩緩滴著水並且不知道已經滴了多久的水龍頭。
半個小時後，她雙手搓了搓臉，撐著墻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進了洗浴間，打開花灑，將自己淋了個透頂。
因此，當她裹著浴巾出來，見到卓牧面無表情站在客廳中央時，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做了什麽不道德的事。
“你你你怎麽在這裏？”夏安裹緊浴巾。
卓牧：“張覺予帶我來的。”
夏安被酒精吞掉了的記憶慢慢回魂。“哦……哦，我知道。”夏安提溜著浴巾，小步小步蹭到沙發後，“小予呢？還沒起床嗎？”
聞言，卓牧原本沒有什麽表情的臉短暫地空白了一會，淡淡說到：“不知道。”
“......這小沒良心的就這樣丟下我們了？”
夏安很郁悶，有種被面糊糊淋頭的感覺。雖然她認識卓牧，對卓牧還算信任，但就算她夏安不是明星，只是一個普通女孩，張覺予也不能這樣把她和一個成年男性放在一起過夜吧，更何況還是在她喝醉的情況下。
哪個弟弟能做得出這麽缺心眼的事？
“嗯，”卓牧垂眼，神情低落，“挺沒良心的。”
夏安：“......”
卓牧似乎沒有看到夏安的小心思，兀自拿出手機，問道：“能借用一下你的充電器嗎？”
夏安給卓牧拿了充電器，又去換了衣服出來。卓牧給張覺予打了電話，但張覺予沒接。
夏安也不禁納悶起來。
按說，張覺予心大是心大，也不是一個沒有分寸的人，但這件事確實有點迷惑：大早上的丟下親友去哪兒了呢？
“他也不接我電話。”客廳臟亂，昨天吃完喝完後沒有人打掃過，夏安撿了個稍稍沒被禍害到的沙發角落，抱著膝蓋坐著，“發信息也不回，他跑啥呢？”
卓牧沒說什麽，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時，夏安的另一部手機的鈴聲在沙發的另一頭響起來，夏安望過去，靜靜看著，看著，直到鈴聲停下也不為所動。
卓牧：“是張覺予嗎？”
“不是。”夏安一哂，“是個渣男。”
卓牧：“......”
不知為何，現在他一聽這個詞就敏感，像是看到了王姍姍在朝他翻白眼。
夏安讓卓牧替她叫了家政，家政大姐幹活利落，話不多。夏安則躲在臥室，在電話不知第幾遍響起的時候接通了，正跟電話那頭的人吵架。
卓牧窩在夏安之前窩著的角落，膝蓋枕著下巴，發呆。
天開始下雨。
借了夏安一把雨傘，回到學校後，卓牧去找了張覺予，但都沒有找到。
球隊的隊員還是跟之前一樣奇怪，所有人見到他就躲。
淅淅瀝瀝的秋雨下了兩天，直到星期二傍晚才停。
雨停後，秋涼漸起，球隊也開始常規訓練。
訓練沒有什麽不同，還是一群人追著球跑。
隊員沒有什麽不同，還是一樣奇怪。
教練也沒有什麽不同，逼大家唱完隊歌之後便回家陪老婆。
不同的是，訓練一結束，張覺予也走了。
以前，張覺予都會等卓牧一起的。
張覺予走後，卓牧坐在球場邊的鐵架子上，望著稀稀疏疏的人群，發呆。
天空疏星點點，有風吹過，夾點秋雨的味道，微微涼。耳邊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卻總也聽不清切。
高中剛離開球隊的時候也是這樣子。每天上課下課，走在陽光充足的校園和熙熙攘攘的大街，眼中卻空無一物，機械地重覆著每一天，在沈悶的課堂和單調的生活中發長長的呆，思索人生意義。他爸爸問他喜歡什麽，他想了很久很久，發現自己所愛甚少。
那時，班裏有個常被欺負的男孩，一次偶然，卓牧幫了他一把，男生便請他吃了頓燒烤，他們便偷偷喝了酒，那也是卓牧第一次喝酒，並且確定自己不喜歡啤酒。
男生告訴他班裏的一個女孩喜歡他，卓牧感到驚訝，他甚至到高三才知道原來那個女孩一直和自己同班。
後來，卓牧問那女孩為什麽喜歡自己，那女孩說：“因為我看過你在球場踢球的樣子。”
卓牧不知道自己在球場踢球是什麽樣子，比賽視頻裏的自己看起來也很不真實。田雲樹說他囂張，但他並不能體會其中的含義。
思來想去，發覺自己十幾年來的生活，除了踢球就是學習，單調得很。
唯獨張覺予能給這生活帶來光亮......
而現在，他卻覺得自己離張覺予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遠到讓人分外難過。
周一體育課。
曾成照例在領著他們完成熱身之後，單獨找卓牧“切磋”球技，王珊珊路過，照例瞥視卓牧同學，苦大仇深。
“你前女友？”曾成八卦道。
卓牧將球挑回腳下，額上汗珠和明亮陽光相映：“不是。”
曾成在內心“哼”了一聲：“你是做了什麽天理難容的事才讓人家小姑娘這麽受傷啊，年輕人？”
年輕人腳下輕輕一扣，足球旋出一個勺子的弧度，從曾成透頂越過，穩穩落進了球門。
曾成：“......”
這時，曾成的體育課班裏的第三位女生——蒙輕月同學，穿著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糾著自己的雙手，咬著唇，別別扭扭地走過來，站在三十米區域，一眨不眨地盯著曾成和卓牧。
不遠離，也不靠近。
要不是因為大白天有太陽，曾成都以為自己面前站的是鬼差。
曾成：“這個呢？”
正在點球點顛球的卓牧回頭，看了看，隨即搖搖頭：“不認識。”
曾成：“……如果我沒猜錯，你跟她上了快半個學期體育課了。”
卓牧：“哦。”
曾成“嘖嘖”嘆道：“.......白瞎了這麽一張好看的臉，禍害。”
卓牧疑惑地擡頭看他，不明所以。
曾成嘆了口氣，向蒙輕月招招手，蒙輕月便別別扭扭地走過去，站在禁區附近。
“顛球傳球射門都練完了？”曾成擠出一張笑裏藏刀的臉，看著蒙輕月同學，問道。
蒙輕月：“......沒。”
曾成：“正好，卓同學也沒練完，你們一起吧！”
卓牧：“......”
蒙輕月：“......”
曾成笑著拍拍卓牧肩膀，一邊眼睛的眼皮抽了抽，應該是在使眼色，他可能對自己的這個決定深感欣慰：君子成人之美嘛！
卓牧和蒙輕月就沒這麽欣慰了。
兩人隔著七八米的距離，相互看了看。卓牧這才想起，自己好像真的在班裏見過這個同學，只是一直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相互看了一會兒，忽然，蒙輕月猛地低下頭，雙手並到背後，一只腳在踢草坪。
卓牧：“......”
果然跟鐵小春說的一樣，卓牧想，女孩子需要打傘，看蒙同學，在太陽下曬一會就臉紅了。
“你要不要去樹蔭下休息？”卓牧問道。
蒙輕月保持著低頭踢草坪的姿勢，掀起兩眼簾，說：“你喜歡張覺予嗎？”
卓牧：“......嗯？”
下午三點鐘的太陽把一切都曬蔫了，操場傍邊的樹、隱匿在樹後面的教學樓、以及教學樓裏趴桌子上聽課的學生，一切都慵懶又隨意，這是個不適合費腦子思考事情的下午。
蒙輕月抱著膝蓋坐在操場邊有樹蔭的石階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卓牧坐在她旁邊。
溫熱的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過後又恢覆平靜。
蒙輕月：“我已經把V博的內容都刪了，現在只是想知道答案。”
就像粉絲磕CP，縱有萬千細節佐證，到底還求蒸煮的一個點頭承認。
卓牧：“什麽微博？”
蒙輕月也楞了：“你還不知道？”
卓牧：“什麽？”
蒙輕月拿出手機，翻出相冊，裏面有她單獨保存的一些照片，遞給卓牧看。
卓牧起初還沒覺得有什麽，左右不過是一些照片罷了，有他單獨的，也有跟球隊一起訓練的。但越往後看越不對勁。即使照片上沒有陪上文字，他卻從照片中讀到了別的意思。
卓牧受到的驚嚇不小。
以前，他媽媽出差不在家的時候，他爸爸會偷偷帶他去吃火鍋，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卓牧總是搖頭說沒有。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意思。
記得小時候看學校球隊的人在操場上練習，他一看就是半天，自己買了個球，趁校隊沒有訓練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足球場上，追著球瞎跑。
有一天，足球隊的教練過來，靈活地從他腳底下把球搶走了。他追了一個下午，滿頭大汗，又氣又委屈。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他和教練癱坐在球場中央，卻莫名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開心。
“喜歡踢足球嗎？”教練問他。
那時還小，卓牧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歡踢足球。於是，他誠實答道：“我喜歡瞎跑。”
“挺好的。”教練望著西邊天際的餘暉，說，“喜歡瞎跑的人一般都不一般。”
後來，卓牧進入了校足球隊。
開始時他只能跟著師兄們，瞎跑。
他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是四年級的時候，市舉行了中小學足球聯賽，那次他們進了小學組的決賽，大家都很開心，盡管他們最後輸了。
那是第一次，卓牧走進人海中的綠茵場，和隊友一起，追著球，瞎跑，跑得酣暢淋漓。周圍似乎一直有吶喊，他卻聽到了陽光和風吹過耳畔的聲音。
其實，那次比賽來的觀眾不過兩千人，卓牧也因為老是不按教練賽前布置的戰術踢，到處瞎跑，被教練罵得不輕。教練罵他的時候，他就雙手背後，站著，回憶比賽。
所有人都知道，教練也只能賽後罵他，畢竟雖然卓牧不太守規矩，不可否認的是他真是球隊的進球功臣。
他挨完了罵，出來就被隊友擡去路邊燒烤店，慶祝他們得了亞軍。他們不知道冠軍隊是怎樣慶祝的，但他們知道亞軍隊應該怎樣慶祝——燒烤配奶茶。
所有人高興得像是贏得了全世界。從那天起，卓牧確定了自己是喜歡踢足球的。
在那之後，他們參加的比賽越來越多，有時候是冠軍，有時候是亞軍，但是也不知道是球隊不思進取，還是大家天生不會悲傷，不管什麽樣的比賽結果，挨完教練的罵後，大家轉頭便嘻嘻哈哈出去慶祝了。
有時候慶祝第三名，有時候慶祝第八名。
那段時間是卓牧最開心的時光，他也終於把自己曾經白得令人發指的膚色，稍稍曬黑了一點點。
但是，張覺予呢？
高中那個時常被欺負的男生對他說：“人家姑娘把你裝在心裏，你的心裏卻裝著球。”
其實這話不太準確。除了球，他心裏還裝了很多其他的。
比如他的家人。
比如那個又拽又傲的張覺予。
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似乎一直沒有想過自己把家人放在心裏，和把張覺予放在心裏，這兩者之間的異同。
蒙輕月：“你們球隊那個叫田胖子的，把我的v博黑了，現在我只有截圖了。”
許久，卓牧把手機還給蒙輕月，站起來，說：“你以後不要偷拍了。”
蒙輕月訝異於卓同學的淡定，茫然地看著他走遠。
卓牧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心裏很亂。
手足都無從。
這幾天，他覺得張覺予在故意躲著他。之前在資格賽中，張覺予也怪怪的。高中那年他跟張覺予說不想踢球的時候，張覺予就是這樣不再和他說話，他也，沒有好的理由去找張覺予。於是，他們就那樣，不相往來了整整兩年。
現在好不容易好一點了，難道又要回到那樣的狀態。
卓牧不想。
他猜想張覺予為什麽突然這樣對他，也告訴自己無論張覺予做了什麽，他都不會再和他生出嫌隙，他會努力走近他，哪怕只是站在他身邊，跟他一起踢踢球，散散步，都挺好的。
他為張覺予想了很多理由，並且不管張覺予具體是因為什麽理由而突然離他這麽遠的，他都可以接受。
唯獨沒有想過愛情這個理由。
如果不是蒙輕月，他可能還不能相信，張覺予喜歡他，在愛情層面。
心裏很亂。
他心亂的時候便打算去看小白。
小白的小貓咪長得很快，身上已經毛茸茸的了，一雙雙眼睛提溜著，對整個世界充滿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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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她裹著浴巾出來，見到卓牧面無表情站在客廳中央時，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做了什麽不道德的事。
“你你你怎麽在這裏？”夏安裹緊浴巾。
卓牧：“張覺予帶我來的。”
夏安被酒精吞掉了的記憶慢慢回魂。“哦……哦，我知道。”夏安提溜著浴巾，小步小步蹭到沙發後，“小予呢？還沒起床嗎？”
聞言，卓牧原本沒有什麽表情的臉短暫地空白了一會，淡淡說到：“不知道。”
“......這小沒良心的就這樣丟下我們了？”
夏安很郁悶，有種被面糊糊淋頭的感覺。雖然她認識卓牧，對卓牧還算信任，但就算她夏安不是明星，只是一個普通女孩，張覺予也不能這樣把她和一個成年男性放在一起過夜吧，更何況還是在她喝醉的情況下。
哪個弟弟能做得出這麽缺心眼的事？
“嗯，”卓牧垂眼，神情低落，“挺沒良心的。”
夏安：“......”
卓牧似乎沒有看到夏安的小心思，兀自拿出手機，問道：“能借用一下你的充電器嗎？”
夏安給卓牧拿了充電器，又去換了衣服出來。卓牧給張覺予打了電話，但張覺予沒接。
夏安也不禁納悶起來。
按說，張覺予心大是心大，也不是一個沒有分寸的人，但這件事確實有點迷惑：大早上的丟下親友去哪兒了呢？
“他也不接我電話。”客廳臟亂，昨天吃完喝完後沒有人打掃過，夏安撿了個稍稍沒被禍害到的沙發角落，抱著膝蓋坐著，“發信息也不回，他跑啥呢？”
卓牧沒說什麽，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時，夏安的另一部手機的鈴聲在沙發的另一頭響起來，夏安望過去，靜靜看著，看著，直到鈴聲停下也不為所動。
卓牧：“是張覺予嗎？”
“不是。”夏安一哂，“是個渣男。”
卓牧：“......”
不知為何，現在他一聽這個詞就敏感，像是看到了王姍姍在朝他翻白眼。
夏安讓卓牧替她叫了家政，家政大姐幹活利落，話不多。夏安則躲在臥室，在電話不知第幾遍響起的時候接通了，正跟電話那頭的人吵架。
卓牧窩在夏安之前窩著的角落，膝蓋枕著下巴，發呆。
天開始下雨。
借了夏安一把雨傘，回到學校後，卓牧去找了張覺予，但都沒有找到。
球隊的隊員還是跟之前一樣奇怪，所有人見到他就躲。
淅淅瀝瀝的秋雨下了兩天，直到星期二傍晚才停。
雨停後，秋涼漸起，球隊也開始常規訓練。
訓練沒有什麽不同，還是一群人追著球跑。
隊員沒有什麽不同，還是一樣奇怪。
教練也沒有什麽不同，逼大家唱完隊歌之後便回家陪老婆。
不同的是，訓練一結束，張覺予也走了。
以前，張覺予都會等卓牧一起的。
張覺予走後，卓牧坐在球場邊的鐵架子上，望著稀稀疏疏的人群，發呆。
天空疏星點點，有風吹過，夾點秋雨的味道，微微涼。耳邊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卻總也聽不清切。
高中剛離開球隊的時候也是這樣子。每天上課下課，走在陽光充足的校園和熙熙攘攘的大街，眼中卻空無一物，機械地重覆著每一天，在沈悶的課堂和單調的生活中發長長的呆，思索人生意義。他爸爸問他喜歡什麽，他想了很久很久，發現自己所愛甚少。
那時，班裏有個常被欺負的男孩，一次偶然，卓牧幫了他一把，男生便請他吃了頓燒烤，他們便偷偷喝了酒，那也是卓牧第一次喝酒，並且確定自己不喜歡啤酒。
男生告訴他班裏的一個女孩喜歡他，卓牧感到驚訝，他甚至到高三才知道原來那個女孩一直和自己同班。
後來，卓牧問那女孩為什麽喜歡自己，那女孩說：“因為我看過你在球場踢球的樣子。”
卓牧不知道自己在球場踢球是什麽樣子，比賽視頻裏的自己看起來也很不真實。田雲樹說他囂張，但他並不能體會其中的含義。
思來想去，發覺自己十幾年來的生活，除了踢球就是學習，單調得很。
唯獨張覺予能給這生活帶來光亮......
而現在，他卻覺得自己離張覺予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遠到讓人分外難過。
周一體育課。
曾成照例在領著他們完成熱身之後，單獨找卓牧“切磋”球技，王珊珊路過，照例瞥視卓牧同學，苦大仇深。
“你前女友？”曾成八卦道。
卓牧將球挑回腳下，額上汗珠和明亮陽光相映：“不是。”
曾成在內心“哼”了一聲：“你是做了什麽天理難容的事才讓人家小姑娘這麽受傷啊，年輕人？”
年輕人腳下輕輕一扣，足球旋出一個勺子的弧度，從曾成透頂越過，穩穩落進了球門。
曾成：“......”
這時，曾成的體育課班裏的第三位女生——蒙輕月同學，穿著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糾著自己的雙手，咬著唇，別別扭扭地走過來，站在三十米區域，一眨不眨地盯著曾成和卓牧。
不遠離，也不靠近。
要不是因為大白天有太陽，曾成都以為自己面前站的是鬼差。
曾成：“這個呢？”
正在點球點顛球的卓牧回頭，看了看，隨即搖搖頭：“不認識。”
曾成：“……如果我沒猜錯，你跟她上了快半個學期體育課了。”
卓牧：“哦。”
曾成“嘖嘖”嘆道：“.......白瞎了這麽一張好看的臉，禍害。”
卓牧疑惑地擡頭看他，不明所以。
曾成嘆了口氣，向蒙輕月招招手，蒙輕月便別別扭扭地走過去，站在禁區附近。
“顛球傳球射門都練完了？”曾成擠出一張笑裏藏刀的臉，看著蒙輕月同學，問道。
蒙輕月：“......沒。”
曾成：“正好，卓同學也沒練完，你們一起吧！”
卓牧：“......”
蒙輕月：“......”
曾成笑著拍拍卓牧肩膀，一邊眼睛的眼皮抽了抽，應該是在使眼色，他可能對自己的這個決定深感欣慰：君子成人之美嘛！
卓牧和蒙輕月就沒這麽欣慰了。
兩人隔著七八米的距離，相互看了看。卓牧這才想起，自己好像真的在班裏見過這個同學，只是一直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相互看了一會兒，忽然，蒙輕月猛地低下頭，雙手並到背後，一只腳在踢草坪。
卓牧：“......”
果然跟鐵小春說的一樣，卓牧想，女孩子需要打傘，看蒙同學，在太陽下曬一會就臉紅了。
“你要不要去樹蔭下休息？”卓牧問道。
蒙輕月保持著低頭踢草坪的姿勢，掀起兩眼簾，說：“你喜歡張覺予嗎？”
卓牧：“......嗯？”
下午三點鐘的太陽把一切都曬蔫了，操場傍邊的樹、隱匿在樹後面的教學樓、以及教學樓裏趴桌子上聽課的學生，一切都慵懶又隨意，這是個不適合費腦子思考事情的下午。
蒙輕月抱著膝蓋坐在操場邊有樹蔭的石階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卓牧坐在她旁邊。
溫熱的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過後又恢覆平靜。
蒙輕月：“我已經把V博的內容都刪了，現在只是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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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牧：“什麽微博？”
蒙輕月也楞了：“你還不知道？”
卓牧：“什麽？”
蒙輕月拿出手機，翻出相冊，裏面有她單獨保存的一些照片，遞給卓牧看。
卓牧起初還沒覺得有什麽，左右不過是一些照片罷了，有他單獨的，也有跟球隊一起訓練的。但越往後看越不對勁。即使照片上沒有陪上文字，他卻從照片中讀到了別的意思。
卓牧受到的驚嚇不小。
以前，他媽媽出差不在家的時候，他爸爸會偷偷帶他去吃火鍋，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卓牧總是搖頭說沒有。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意思。
記得小時候看學校球隊的人在操場上練習，他一看就是半天，自己買了個球，趁校隊沒有訓練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足球場上，追著球瞎跑。
有一天，足球隊的教練過來，靈活地從他腳底下把球搶走了。他追了一個下午，滿頭大汗，又氣又委屈。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他和教練癱坐在球場中央，卻莫名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開心。
“喜歡踢足球嗎？”教練問他。
那時還小，卓牧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歡踢足球。於是，他誠實答道：“我喜歡瞎跑。”
“挺好的。”教練望著西邊天際的餘暉，說，“喜歡瞎跑的人一般都不一般。”
後來，卓牧進入了校足球隊。
開始時他只能跟著師兄們，瞎跑。
他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是四年級的時候，市舉行了中小學足球聯賽，那次他們進了小學組的決賽，大家都很開心，盡管他們最後輸了。
那是第一次，卓牧走進人海中的綠茵場，和隊友一起，追著球，瞎跑，跑得酣暢淋漓。周圍似乎一直有吶喊，他卻聽到了陽光和風吹過耳畔的聲音。
其實，那次比賽來的觀眾不過兩千人，卓牧也因為老是不按教練賽前布置的戰術踢，到處瞎跑，被教練罵得不輕。教練罵他的時候，他就雙手背後，站著，回憶比賽。
所有人都知道，教練也只能賽後罵他，畢竟雖然卓牧不太守規矩，不可否認的是他真是球隊的進球功臣。
他挨完了罵，出來就被隊友擡去路邊燒烤店，慶祝他們得了亞軍。他們不知道冠軍隊是怎樣慶祝的，但他們知道亞軍隊應該怎樣慶祝——燒烤配奶茶。
所有人高興得像是贏得了全世界。從那天起，卓牧確定了自己是喜歡踢足球的。
在那之後，他們參加的比賽越來越多，有時候是冠軍，有時候是亞軍，但是也不知道是球隊不思進取，還是大家天生不會悲傷，不管什麽樣的比賽結果，挨完教練的罵後，大家轉頭便嘻嘻哈哈出去慶祝了。
有時候慶祝第三名，有時候慶祝第八名。
那段時間是卓牧最開心的時光，他也終於把自己曾經白得令人發指的膚色，稍稍曬黑了一點點。
但是，張覺予呢？
高中那個時常被欺負的男生對他說：“人家姑娘把你裝在心裏，你的心裏卻裝著球。”
其實這話不太準確。除了球，他心裏還裝了很多其他的。
比如他的家人。
比如那個又拽又傲的張覺予。
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似乎一直沒有想過自己把家人放在心裏，和把張覺予放在心裏，這兩者之間的異同。
蒙輕月：“你們球隊那個叫田胖子的，把我的v博黑了，現在我只有截圖了。”
許久，卓牧把手機還給蒙輕月，站起來，說：“你以後不要偷拍了。”
蒙輕月訝異於卓同學的淡定，茫然地看著他走遠。
卓牧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心裏很亂。
手足都無從。
這幾天，他覺得張覺予在故意躲著他。之前在資格賽中，張覺予也怪怪的。高中那年他跟張覺予說不想踢球的時候，張覺予就是這樣不再和他說話，他也，沒有好的理由去找張覺予。於是，他們就那樣，不相往來了整整兩年。
現在好不容易好一點了，難道又要回到那樣的狀態。
卓牧不想。
他猜想張覺予為什麽突然這樣對他，也告訴自己無論張覺予做了什麽，他都不會再和他生出嫌隙，他會努力走近他，哪怕只是站在他身邊，跟他一起踢踢球，散散步，都挺好的。
他為張覺予想了很多理由，並且不管張覺予具體是因為什麽理由而突然離他這麽遠的，他都可以接受。
唯獨沒有想過愛情這個理由。
如果不是蒙輕月，他可能還不能相信，張覺予喜歡他，在愛情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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