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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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秋被送去醫院做了一番檢查和治療,所幸只是扭傷,好好修養一段時間便可恢覆。也不需要住院,檢查完後,醫生遞了副柺過來便讓人走了。

晚上覆盤比賽。曾成對首發陣型做出了調整,在之後的幾場比賽,宋遠替過馮秋位置成首發,鋒線隊員不變,但強調中場球員的傳球成功率,整體上增加了球隊的防守力度。

曾成:“今天比賽,防守球員承受的壓力比前一場要大許多,但表現還不錯。進攻端的球員,今天的默契有些超標,繼續保持。總體上來說,今天大家都挺帥的,鼓掌。”

卓牧側過頭看了看旁邊的張覺予。

張覺予沒有像往常那樣跟鐵小春他們瞎起哄,只是兀自垂眸淺笑,眼裏的光有些晦暗不明,不知道是曾成還是誰的哪句話點中了他。

卓牧心中忽然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澀,想:那天的女孩,到底是誰?

之後的比賽還算順利,除了宋遠。

宋遠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成了首發,而且隊副白醒柯還跟他一間房,這麽多天過去了他還是害怕白醒柯,一見白醒柯就緊張,訓練時頻頻出錯,一出錯白醒柯就來罵他,白醒柯一罵他他就更緊張,更容易出錯......他都快有心理陰影了。

最後還是馮秋帶著腳傷,分別找了兩人“聊天”。

一番心理建設後,白醒柯顯然還是不喜歡宋遠,但也沒有再為難他。

而宋遠也逐漸放松下來,找回比賽的感覺。

宋遠這人很奇怪,上場比賽的時候所展現出來的能力並不弱,這點大家有目共睹,但每次訓練就掉鏈子。陸青楠和鐵小春他們不止一次質問他是不是故意的,宋遠百口莫辯,欲哭無淚。

最後一場比賽當天下午,卓牧作為替補,直到最後十五分鐘才被換上。在熱身的時候,他忽然在觀眾席看到了那天那個女孩。

下午的天氣又悶又熱,前來看比賽的人並不多,女孩一直舉著手機,似乎在錄像。那股怪異的情緒再次湧出卓牧心口,不由得煩躁起來。

只是,卓牧的表情向來穩定,沒有人看出他有任何煩躁的情緒。

而作為一個“踢球囂張而不自知”的左邊鋒,但凡給他個機會,他便能還你驚喜。卓牧和張覺予兩人配合默契,鎖定了勝局,育西與省理工大學共同獲得了進入分區賽的資格。

憋了一整個星期的球員們終於得到了暫時的自由,拎起背包走出理工大的時候,每個人都嘻嘻哈哈地開始吹起了牛皮:“今天我要吃遍一整條美食街!”

只有卓牧註意到那個女孩跟了他們一路,直到他們上了車離開。

晚上,曾成沒有再要求集體聚餐,讓他們自己去玩去,只規定所有人十點之前必須回到酒店,然後把“註意安全”強調十八遍。

起初,大家還一起行動,這裏逛逛那裏逛逛,後來就物以類聚各自愛去哪兒去哪兒了。

張覺予之前做了個計劃,說要去哪裏哪裏玩,最後也只是找了一家帶空調的烤肉店。

沒人願意把難得的自由活動時間浪費在烤肉上,除了張覺予和卓牧。

“想要什麽飲料?”張覺予問。

“都可以。”

聞言,張覺予擡了擡眼:“酒也可以?”

卓牧張嘴想要說什麽,張覺予便打斷道:“還是別喝酒了,被老曾發現下個星期就只能跟學校跑道相親相愛了。”

卓牧笑。

點好了菜,張覺予給卓牧倒了杯可樂,便開始專心烤肉。

卓牧呡了一口可樂:“你在想那個女孩嗎?”

張覺予幅度很小地揚了揚嘴角:“你覺得我應該想她嗎?”

卓牧雙手握著裝滿了可樂的玻璃杯。可樂是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冷氣透過玻璃杯傳遞到手掌心,有些涼。“這幾天,你不開心,話也變少了。”

“卓牧,”張覺予給牛肉翻面,烤盤上濺出細細的油滴,滋滋作響,“分區賽要到明年三月份才開始,這段時間,除了上課,你打算做什麽?”

卓牧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有沒有什麽事情,是你一直想做卻一直沒有實現的?”

“想要做的事........”卓牧喃喃道,突然想起去年高三,他爸爸也問過他相同的問題。那時,一位著名的阿根廷球星宣布退役,卓牧一個人買了票去了趟E國,看了阿根廷人最後一場正式比賽。

卓牧記得,那天那座可以容納七萬多人的球場座無虛席,耀目的燈光將整個球場照亮,強烈的孤獨感席卷而來,將他包裹。

後來比賽像是主場贏了。不過卓牧沒怎麽在意,他只聽到了周圍震天的呼喊喝彩聲,他只覺得吵,太吵了。坐他旁邊的金發女孩喊到後來嗓子啞了,就抱著他哭,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後來,女孩用英語說她是一個人從另一個國家跑來這裏看比賽的,說她剛剛失態了很抱歉。

卓牧說沒關系。

女孩便說,每次她難過的時候,來看看球賽就好了,問卓牧為什麽那麽難過,是不是他支持的球隊輸了。

卓牧點點頭,說,是啊,輸了。

以前,他們經常贏,當然也會輸,但他當時並不難過。不管是輸是贏,踢完球之後他們都會跑到路邊的燒烤攤吃串,連去的燒烤攤都一樣。

他們並不難過。

卓牧難過是從不再踢球開始的。他喜歡的東西很少,就一個球,以及和一群踢球的人去吃燒烤。

離開足球的兩年裏,他不知道自己該喜歡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把大把的時間用來學習,但學習這件事可以消磨時間,卻不能讓他喜歡上學習。

於是,他依然難過。

那天,他在異域他鄉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雨從黑色的天空落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店員在打盹,旁邊走過一群年輕人,似乎醉了,唱著民謠。

那天,一只橘黃色的小貓亦步亦趨地來到他腳下,邊蹭著他的腳踝邊“喵喵”叫著,他便坐下來,跟貓聊了很久,給它買了魚幹,勸它找個好人家,勸它不要太愛自由。

異國他鄉,下雨的街頭,路燈下,少年坐在路邊,給一只瘦貓唱了首民謠,那只貓便陪他等到雨停。

後來,少年回家了,貓繼續流浪。

“現在就很好了。”卓牧夾了片烤牛肉,說道。

現在就好了,人都在。

“可我不好。”張覺予把肉夾進卓牧的碗裏,“我這人,貪心,什麽都想要,所以有煩惱,還會鬧脾氣。比如這幾天。這不關誰的事,更不是誰的錯,都是我自己自找的。”

店裏客人很多,服務員邁著長腿來回穿梭,說話的聲音,瓷器碰撞發出的聲音,烤肉發出的聲音,吵吵嚷嚷。

“不過你放心,我能克服。”張覺予重新下了肉,自己解釋了一通,又自己給自己安慰了一遍,或者說,是讓卓牧別擔心他。

“沒什麽大不了的。”他說。

“嗯。”卓牧點了點頭,將杯子裏的可樂喝完了。每個人都有秘密,他也有沒跟張覺予說的秘密,所以不會逼張覺予說自己不想說的事。

兩人正吃著,“叮鈴鈴叮鈴鈴.......”卓牧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小武。

“卓牧!小白不見了!”卓牧一接起電話就聽到了小武一聲哀嚎,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遭人綁架了。

卓牧跟張覺予說了聲,離席找了個能看得見張覺予、又相對安靜些的地方。

來參加比賽之前,卓牧擔心小白會沒人管,便拜托小武每天去餵一下小白。

小武是愛貓人士,雖然同樣的,小白也並不喜歡他,但他還是欣然接受了,每天買兩袋小魚幹去餵小白,小白吃飽就溜,對投餵者毫無感恩之心,但二者相互尊重,互不侵犯,所以相處得還算和平。

“我真的每天都有去餵小白的哇哇哇哇,”小武語無倫次地說著,“可是今天,今天我去找小白,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然後,然後我就想遲一點再來,可是,我都找了兩個小時裏,一直叫它一直叫它,它都沒出現,它是不是,是不是.......”

卓牧一直不喜歡接聽電話,覺得電話響起都意味著有緊急的事情發生了,而他隔著電話,對正在發生的事情無能為力。

就像此刻,他也不知道該擔心小白,還是該擔心小武。

卓牧下意識地望向張覺予,張覺予還在專心烤肉,沒看他。

卓牧:“你,你先不要著急。”

“我不能不著急啊,小白看起來就快生產了,萬一,萬一出了什麽事.......”

嗯。看來確實應該著急。

但是,卓牧卻莫名想起了張覺予之前說的話:“它們生存能力強著,自己會好的。”

“可能它就是今天生小貓,沒時間出來吃飯。”

“啊?”小武將信將疑,“是、是嗎?”

“我只是猜猜。”卓牧說道,“你先回去吧,它不出來,找不到的。”

小武又哇哇地說了半個小時,總的意思是說自己很抱歉,沒照顧好一只孕貓。

哇得卓牧腦殼疼。“我明天就回學校了,我明天再去找找。”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

“好。”

卓牧掛下電話,回到位置上,碗裏已經堆滿了烤好的肉。

“小武說小白不見了。”卓牧看了看張覺予,但沒能看出什麽情緒。

“現在著急也沒用。”張覺予說道,“明天回去再找吧。”

卓牧扒拉著碗裏的肉,低頭“嗯”了聲。

第二天上午,曾成把他的球員一個個趕上大巴,而他的球員屁股一貼座位就又都睡死過去了。

“瞅瞅,瞅瞅你們一個個的,”曾成嚷道,“年紀輕輕的就這德行,還行不行了?”

角落裏翻起幾雙白眼,然而沒人接他的話。

他們昨天倒真十點之前就回了酒店,結果,高丹他們幾個學長一呼和,全過去開黑了。

卓牧和張覺予也去了。但卓牧不會玩,待了一會便睡著了,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床上躺著了。

“張覺予!”曾成打了雞血般的,心血來潮地喊道,“上次說的讓新同學連咱們的隊歌,現在練得咋樣啦?”

霎時間,整個車廂的人都精神了:“老曾我們討論下分區賽的戰術吧!”

“那個不急。”曾成一本正經地說道,“經過這次比賽,我發現咱們新加入的同學還是太拘謹,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增強我們球隊的凝聚力。唱隊歌是最基本、也最完美的方式,更何況,我們也很久沒有集體唱了,今天凱旋,正合適。”

曾成問大巴司機問了只麥,試了試音,說:“來來,大家別睡了,起來唱歌啊!張覺予準備,一,二,起,to what place…”

曾成聲音剛起,卓牧身後便忽然躥出兩個腦袋,鐵小春說要跟他換個位置,直接把他拉走了,陸青楠則負責一把捂住張覺予:“予哥予哥,我看你這眼睛真是越來越帥了,吃什麽長的?”

“哎哎你們!”曾成喊道,“車開著呢,跑來跑去的像什麽話!註意安全,系好安全帶在自己位置坐著!”

張覺予一把拍掉陸青楠的大手,嫌棄地擦了擦嘴:“再動我揍你。”

陸青楠視死如歸,為了保護大家的耳朵,決定就守在張覺予旁邊了。

曾成不知打了多少雞血,激情澎湃:“全體都有,還不會唱的跟著我唱,來,to what place…”

眾人:“.......”

卓牧跟田雲樹坐一起,身後是馮秋和白醒柯。

其實這首民謠還不錯的。身後的白醒柯學長就唱的挺好聽的,雖然聲音很低,但卓牧能聽到。

田雲樹輕輕哼著調,看起來也並沒有像之前那樣不喜歡這首歌。

但是可能因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的那個穿襠過人,田雲樹一直不太待見卓牧。

“你會唱這首歌?”田雲樹手搭在車窗邊,望著窗外,忽然說道。

卓牧楞了一會才確定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嗯。”他應道,“張覺予以前唱過。”

田雲樹忽然笑了,露出一對小梨渦。“你兩也是神奇,明明性格完全不同,卻也能做這麽多年的朋友。”

“嗯。”

“不過,這幾天張傻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感覺怪怪的。”

“嗯。”卓牧低聲應了句。原來,張覺予不對勁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看出來,別人也看出來了。“他沒說什麽事。”

“又抽抽了吧。他今年剛開學的時候也是這樣,哦,還有去年剛進球隊的時候也是這樣。”田雲樹身材有些胖,調了調位置,找了個舒服姿勢,枕著手臂閉上了眼。

其實,卓牧想說張覺予以前沒有這樣子。

現在的張覺予長相成熟些了,認識了很多他不認識的人,經歷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有自己的秘密,他們依然還是朋友,只是不再像以前那麽親近了。

也許事情的改變就是此兩年前開始的.......

“哦,對了。”田雲樹又偏過臉來,說道,“你女朋友的微博宣傳做得不錯,不過還是低調些為好,容易拉仇恨。”

田雲樹說完就繼續睡了。

卓牧:“.......嗯?”

回到學校後,卓牧一進宿舍,小武便哭著跑了過來,抱著卓牧,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道:“你終於回來了哇哇哇........我今天去找小白了,還是沒有找到,怎麽辦?”

卓牧不習慣跟別人這樣親近,將小武推開,放下東西,說道:“我一會去找。”

“我跟你一起去。”

十月底,天氣已轉涼,學校操場旁邊的樹林落了許多樹葉,大地柔軟。

卓牧帶著兩包小魚幹,來回走了許多圈,不放過每一個角落。

小五跟在他身後,起先還不停的叫著小白的名字,見卓牧不說話,他便也閉了嘴。

一個多小時後,卓牧在一處隱蔽的樹洞下找到了小白。

不出所料,樹洞裏果然躺著幾只眼睛都還沒睜開的、光溜溜的小貓咪。

小白擋在洞口,岔開四只細瘦的小腿,炸著毛,齜著牙,瞪著兩個不速之客。

小武長長的出了口氣,一把蹲坐在地上,抹了抹汗:“終於找到了。”

卓牧把袋子拆開,把小魚幹倒出來,放在洞口,退出幾步遠。

小白聞到熟悉的小魚幹的味道,猶豫了幾秒,便躡手躡腳的走過來,把小魚幹吃了個幹凈。

看來很餓,卓牧心想,還有幾只小貓咪要餵食,以後要準備多些才行了。

“好像還沒吃飽,”小武說道,“我現在再去買些來。”說著便跑出去了,可能昨天一天找不到小白給他造成心理陰影,他已經快瘋了。

卓牧沒攔他,走到離洞口正對面不遠的大樹旁,靠坐下來,遠遠望著樹洞裏頭的幾個小家夥。

“小白,”他說道,“這兩天,你過得還好嗎?”

小白正在大快朵頤,沒有理會他。

卓牧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閉上了眼,一會便睡著了。

他本來就暈車,已經困得不行了,為了找小白,便忍著頭暈犯困,直接來找小白。現在小白找到了,他一放松,就直接睡著了。

但他沒睡幾分鐘,也睡不踏實,周圍一有響動,他便醒了。

張覺予靠在另一棵樹上,兩人視線毫無預兆的相對,讓卓牧恍惚了一下……

“我回來了!”小武拎著一塑料袋的小魚幹,興沖沖地跑了過來,扭頭發現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嚇得一哆嗦,小魚幹掉在了地上。

“你你你你,學學學長好......”小武和張覺予沒見過幾次面,卻本能的對張覺予有種畏懼的心理,像是張覺予要把他怎樣了一般。

張覺予沒理會小武,站了起來:“今天是秋秋生日,大家準備晚上一起聚聚,時間和地點,我已經發到你手機上了。”

張覺予說完便轉身走了,路過小武旁邊時,擡眸瞥了他一眼。

小武在十月天裏打了個寒顫。

卓牧拿出手機看信息,才發現張覺予早在兩個小時之前就已經發給他了,那時他們還在大巴上,卓牧暈車便一直趴著睡,沒看到,也就沒回覆。

“好像,又讓張覺予生氣了。”卓牧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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