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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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陽光熾烈充足,張覺予四仰八叉躺在球場上,把棒球帽倒扣在臉上。

球場旁邊,育西大學醫學系,穿著迷彩服的新生們排排站著,汗水順著臉頰流下,滴在塑膠跑道上,聲音清脆可聞。

教官在訓話,鄉音濃重。

操場上,鐵小春他們帶著女生追著球呼喊,甩著滿頭熱汗。

操場旁的樹上,知了聒噪不停,原本就熱的天氣因此又更加令人煩悶了。

張覺予躺在球場有樹蔭的地方,臟兮兮的足球打著滾被踢到到他肩膀,他緩慢張開眼皮,側過臉,盯著球看,眉頭緊鎖。

像在看一個積怨已久的老朋友。

鐵小春估計是跑累了,拿了兩瓶冰水過來,遞一瓶給張覺予,坐下來,擰開另一瓶的瓶蓋,灌了大半瓶冰水,長長地出了口氣,望著鋪滿炙熱陽光的操場,吧砸吧嘴:“我說予哥,都已經開學一個星期了,你整天魂不守舍的,怎麽回事啊,假期相親了?”

張覺予默默坐起來,把帽子扣到頭上,朝鐵小春翻了個白眼:“滾。”

“嘖,”鐵小春一手搭在張覺予肩上,“都什麽年代了,相親不丟人,有什麽可害羞的。”

張覺予拎起水瓶便向鐵小春砸去,鐵小春騰地一下躲開:“予哥饒命!”

“想饒命,先讓哥看看你腳下技術退步了多少?”

“什麽嘛,我假期也有練球的好不好?”

“哦,是嗎?”

張覺予揚起一邊嘴角,帶著球,來到禁區前,對面站了三四名防守球員,霎時緊張起來,盯著張覺予。

張覺予朝鐵小春使了個眼色,鐵小春立刻心領神會,前插準備接球。

張覺予左突右晃晃過了兩名防守球員,將球傳給鐵小春,鐵小春接球後沒有直接往前沖,而是將球控住。當防守將重點放在鐵小春身上的時候,張覺予則甩過防他的後衛,繞到鐵小春身後。鐵小春後腳跟輕輕一磕,張覺予接球,從底線附近將球揣進了球門。

臨時門將——也就是這節體育的老師、校足球隊的教練曾成,扯著嗓子喊道:“張覺予!跟你說多少次,少用外腳背,少用外腳背,你到底把我的話放哪兒了!”

張覺予跑過去將球撈回來,笑嘻嘻地說:“啊,曾教練,記得記得,我都記著呢!”

“滾犢子!”曾教練對他這不著四六的態度見怪不怪,摘了手套準備下課,“你數數你這話都說過多少次了,有一次是真的嗎?”

張覺予嘻嘻哈哈顛著球跑開:“這次肯定是真的。”

“信你就有鬼了。”曾成憤憤然。

張覺予心裏有事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用外腳背射門,他之前因為用外腳背射門受過傷,雖然已經恢覆了,但多少還有些影響,曾教練提醒過他少用這種方式,但他總說自己不過就是個業餘玩家,甩甩外腳背也沒什麽。

他帶著球,小跑著,鐵小春沒多想,以為他只是想正常練球而已,不成想,這人不知道抽了什麽瘋,忽然對準了操場旁邊樹陰下軍訓的某個背影,右腳用力一甩......

另一邊......

“站直咯!”年輕教官腰上捆著兩條皮帶,喊道,“上午說熱說曬,看我下午就從我們隊長低下給你們搶了這大好樹陰,夠善良吧?……都是大學生了,站個軍姿走個路不難吧?你們育西可是重點大學,你們竟然能考上就證明你們不差,過幾天匯演,精神點,擡頭挺胸給自己鋪條錦繡前程——哎最後一排最後一個,對,就是你——”

教官快步走過去,看了看地上滾到一旁的足球,又看看剛剛被球砸到、重心不穩的男生。

男生皮膚很白,氣質文靜,像故事裏舞文弄墨的書生。

然而,男生帥是帥,卻是面無表情,被球砸了這麽一下,吭都不吭一聲。教官不由心生懷疑:這人是不是傻?

“怎麽回事?”教官問道。

“報告,”男生眼裏的光沒有絲毫波動,“不知道。”

教官繼續看看地上的足球,又看看隊列裏的面無表情站著的小帥哥,最後望著正從球場走過來的男生,冷笑一聲,將球控在腳下。

“不好意思啊教官,”張覺予吊兒郎當地走過來,“剛踢球不小心砸到你的隊伍了,抱歉啦!”

“我倒是沒關系,”教官意味不明地說到,“只是沒想到同學你腳下技術這麽厲害,隔這麽遠也能不偏不倚踢中在這旮旯訓練的我們。要不,你問問我這個被你皮球砸到的同學有沒有事吧?”

“過獎過獎,”張覺予望了望男生的背影,笑了笑,“不過,他站姿還這麽標準,如松似磬的,我這一破皮球,傷不了人吧?”

“道歉在於個人修養,跟傷不傷人沒關系。”教官說,“最後一排最後一位男生,聽我口令,向後轉!”

男生轉了過來。

“上前一步走!”

男生向前走了一步,站定。

正好站在張覺予面前。

張覺予本能地想後退。

教官喊道:“叫什麽名字?”

男生:“報告,卓牧。”

教官轉向張覺予,做了個請的手勢:“給我們卓同學道歉吧!”

張覺予上次這麽近距離看卓牧已經是兩年前了。

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張覺予笑笑,側過身看向教官:“請問,能不能換種方式道歉?”

教官戒備地蹙了蹙眉:“你想怎麽來?”

“簡單,”張覺予忽然收起嬉笑的臉,指了指叫卓牧的男生,認真道,“你讓他跟我們踢一場吧。”

“你想得美!”教官沒細想張覺予話裏的意思,“讓他跟你們踢一場,然後好欺負他是不是?”

“怎麽能說欺負呢!”張覺予提了提嘴角,“萬一他是個厲害角色,說不定還會把我們吊打呢!”

教官沈默了一會兒。他也是個愛踢球的,剛剛看到眼前這同學幾個過人和射門,心裏早就癢了。“卓同學,你覺得呢?”

“報告,”卓牧張了張嘴,“我……”

教官是個急性子,看卓牧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幹脆直接喊道:“全體都有,休息十分鐘!”

站得腿疼的學生得到了休息,如松了綁的螃蟹,拎著四肢不調挪到旁邊坐下了。

教官看著學生紛紛坐下休息,露出了甚為欣慰的表情,一腳把球踢還給張覺予,說:“同學,五人足球,來不來?”

張覺予看了看一旁的卓牧。

卓牧坐在樹蔭下的石階上,頭微微低著,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麽。

還是和以前一樣啊,張覺予想,真是一點都不變。

張覺予笑了笑,轉身對教官說道:“行啊,我去組隊。”

教官一聽就興奮了,馬上拉人組隊,問在旁邊的卓牧要不要一起來,卓牧左手捏著右手,搖了搖頭。

教官:“……”

他越發懷疑這個長相英俊的卓同學是怎麽考上大學的了。

他抓起幾個活躍點的男生,領到球場上,而張覺予也已經找好人,兩隊便這樣開始了踢起來了。

女生的目光被吸引過來,喊著“教官加油”。教官給她們比了個安靜的手勢,又心虛地看了一眼周圍,確定隊長不在附近後,對女生說:“要喊醫學系加油。”

於是,說好的休息十分鐘,不小心就變成半個小時了。

相較於十一人足球,五人足球規則更為靈活,具有很強的趣味性,每個球員的參與性也更高。換

句話說,給張覺予耍帥的機會更多,各種拉球轉身,馬賽回旋蠍子擺尾騷出天際,假動作晃過了人不算,還在小場地裏踩單車。別說對方隊伍的人了,自家隊員鐵小春都看不下去了,直接給了他一腳,一個惡意犯規掐了他蹭蹭往外冒的騷氣。

教官也不示弱,腳下搶斷絲毫不含糊,不過他更講究實用,帶球甩開了人便掄腳射門。不過也不知道是教官真的射門技術不行,還是純粹運氣背,球不是偏了,就是中柱,總之就是不往球門裏鉆。

雖然教官臨時組起來的隊伍不管是技術還是默契都跟張覺予他們比不了,但玩的開心就好。他也不敢玩太久,半個小時後又領著人回去訓練了,他回頭問張覺予:“你是體育生嗎?”

張覺予大手一揮:“化學系的男生立志手動為女朋友研制化妝品!”

教官心想,得,又一個不知怎麽考上大學的。

張覺予笑著將球踢給鐵小春,也走了。

沒有人註意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

到現在,他依舊能在一群穿著同樣衣服的人群中輕易找到卓牧的身影,只有他知道,幾年前,那個叫卓牧的小孩,曾和他一起,追著球,跑了很多年……

張覺予小學就認識卓牧了。

小時候,張覺予聽信他爸爸的鬼話,認為玩足球會讓人變聰明,便整天跟一群小朋友追著球跑來跑去。張覺予小學加入了校足球隊,是隊裏年紀最小的。他好強,不服高年級的隊友比他踢得好,每次訓練都比所有人要認真勤奮,訓練結束後他便自己加訓。

那時,旁邊總會站著一個小孩,長得白白嫩嫩的,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很可愛。只是小孩幾乎不說話,以至於張覺予一度以為這個小孩是個啞巴。

他大方地邀請小啞巴給他當陪練,但小啞巴只會踹球,根本不會踢球。張覺予便笑話小啞巴:“哈哈哈你完了,不會踢球的小孩都可笨了!”

笑聲穿過綠茵場上的天空,飄得又高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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