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半秒鐘的時間, 埃德蒙多的意志幾近土崩瓦解，他想要把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部宣洩出來，包括對著地獄之王的臉質問對方為什麽把他當做賭約送回到過去，他是什麽實驗小白鼠嗎？但很快, 他意識到這麽做只會帶來無窮的麻煩。

按照人類對這些神話生物的認識, 他們（天使和惡魔）很有可能會讀取人的心靈, 而現在埃德蒙多還沒有被那樣做的原因就是：他是個賭約。這個身份糟糕透了，讓他感覺受制於人, 但的確讓他避免了一些問題。幾乎是立刻，埃德蒙多決定裝傻到底。

“路西？”他微微皺眉裝出一副既無辜又可憐的模樣, 他問：“你怎麽會在這兒？為什麽穿著長袍？你——不會是什麽邪||教組織的領導人吧？”

地獄之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放過了手中的小惡魔, 然後緩緩湊近, 瞇起眼睛把埃德蒙多從頭到腳審視了個遍，同時, 他還伸出了他像蛇一樣分叉的舌頭，那東西在埃德蒙多皮膚上試探, 讓他毛骨悚然。

那只巨大的觸||手似乎也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 進一步縮緊, 埃德蒙多感覺自己的內臟都被迫擠壓在一起，觸||手上的吸盤更加讓他不好過。

“老天，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埃德蒙多不忘在自言自語時假裝, 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定是在做夢, 上帝保佑, 我得醒過來。”

那些吸盤也開始行動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只可憐的奶牛, 被無數的擠奶器不停壓榨，那讓他有強烈的嘔吐感和眩暈感。糟糕的是，吸盤和觸||手的觸感並沒有工具那麽堅硬，而是非常柔軟的，像廚子手裏的生肉那樣。所以——他自然而然的產生了某種不可明說的反應。

“醒過來，醒過來，”他半真半假的催眠自己，“都是噩夢，快醒過來埃德蒙多。”

地獄之王似乎相信了他的說辭，身上的敵意不再那麽強烈，連帶著束縛也不再用力。遠古生物放松了一點，埃德蒙多產生了困意，就在他即將昏睡過去的時候，地獄之王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和他對視，尖利的指甲劃傷了他下頜處的皮膚。

“見鬼的！好痛！究竟是哪個混到說夢裏不會痛的。”埃德蒙多邊抽氣邊睜開一只眼睛，他有些惱火的看著路西，“怎麽著，你以為自己管理著我大部分的資產就能爬到我頭上去了？這到底是什麽地方，你把我弄到哪兒來了？”

路西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笑，他揮揮手讓遠古生物回去，下一秒埃德蒙多失去支撐滴落在地上，他咳嗽了好一會兒才抹著眼淚站起來。別誤會，他當然沒有委屈，他的眼淚是生理上的，當然，也有一定程度的演戲成分。

“我相信你肯定是悟出了什麽機關才來到這裏的。”路西用那種裝腔作勢的貴族口吻緩緩說道，“在來這裏之前，你做了什麽事情，又碰過什麽東西？”

“我什麽都沒做，只是像平常那樣在我的辦公室裏剪片子——哦該死，我還聽著歌呢，這下好了，等回去又要繼續充電。”埃德蒙多假裝不經意間把黑鍋甩給米歇爾，他懊惱的沈了沈肩，“誰知道聽歌的時候突然被拽到了郊外，那裏看上去就像我記憶中的場景，那裏有幾個戴著骷髏牛頭的怪人。”

“那是迷失域（Limbo），你見到的是那裏的守護者。”路西解釋道，看他的表情似乎正在把這一切和米歇爾聯系在一起，“你說你在去迷失域之前在聽歌，還記得聽到了什麽內容嗎？”

“當然是聽——奇怪，我不記得了。”埃德蒙多在心裏感嘆自己的演技真是比絕大多數演員還要好，他砸了兩下嘴，然後放棄糾結這個，“你還沒告訴我這裏到底是哪裏，你穿著這麽身衣服在這裏做什麽？”

路西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地獄之王已經認定這完全是天使在搞鬼，他們想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埃德蒙多潛意識中留下對他，對金融顧問路西那張臉的恐懼，消減他們接觸的可能性，從而贏得遮藏賭約。路西氣瘋了，這是比他之前的作弊惡劣幾倍的行為。

“嘿，你要把我晾在這裏嗎，路西？”埃德蒙多看見路西慢慢走回王座，不滿地說道，“我是你的老板，你必須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地獄之王不耐煩地揮手，遠古生物再次從黑暗中騰起，它把埃德蒙多卷住送到了王座前，路西用接近掐的方式輕柔地撫過他頸間，他說道：“我是這裏的主人，我要做的很簡單，就是把你變成和我一樣的人類，別煩我，去和它玩。”

他的語氣聽上去很溫和，但實際上有多麽冷漠只有埃德蒙多知道，他不喜歡被觸手卷起來的感覺，即使力度還遠沒有到底令人窒息的程度，他也很反感，這狀況讓他想到某些裹著生魚片的壽司。

“你看樣子對他很感興趣。給你介紹下，這是阿斯蒙，我的小寵物，他父親很有名，是最聲名狼藉的海怪利維坦。”路西抽空解釋道，他瞥見埃德蒙多臉頰上飄起了粉紅色，突然一個惡||念產生，他讓觸||手把人送到面前，然後輕撫他的頭發，“還記得我之前交給你的內容嗎，今天我們再來回顧一遍，只不過對象不是我，而是阿斯蒙。”

埃德蒙多不理解他在說什麽，但直覺告訴他那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於是他拼命掙紮，想讓怪獸放開自己，沒用幾秒他就失敗了，在路西的命令下他的寵物阻斷了埃德蒙多的行動，然後開始按照主人的意願表演給他看。

路西說：“別擔心，這次你可以不用顧忌牙齒，阿斯蒙不會疼。但你也得註意，他的黏液也是他的武器，有時候會產生不太妙的反應，當然，對你的身體不會太有害的，相信我。等我想好了對付羽毛腦袋的辦法後，我再去接管你，在那之前你們好好玩，滅人會打擾你們的，記住哦，沒有人，會，打擾。”

……

埃德蒙多走神了，在他的印象中大約只過去了幾秒鐘，只不過奇怪的是，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竟然躺在距離辦公桌不遠的地上，而他明明記得自己是坐在桌前的。那麽這只有一個解釋，他的記憶被切斷並刪去了一部分。

他趕緊起身來到辦公桌前，抽屜裏有他的筆記本，上面記載了他對於多種情況設定的計劃。3分鐘後他找出一罐新的笑氣重新去找了骷髏牛頭人，然後直接欺騙他們自己是上帝派去監督天堂和地獄的，他要求他們不能把他的信息透露給任何一邊，無論是誰來詢問他的情況。

當然，一個虛假的身份是不夠的，畢竟這些骷髏牛頭人沒有天使阿斯那樣的單純，所以埃德蒙多又威脅幾個骷髏牛頭人如果透露他的消息，那麽將會失去他從人間帶給他們的所有東西，包括麻將。

幾個骷髏牛頭人現在完全聽命於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的所有要求，而此時的地獄之王還在回味剛剛的盛宴，這可能就是命運的安排，如果他能在結束後立刻到迷失域拷問骷髏牛頭人，那麽埃德蒙多所做的一切就全部泡湯，並且還將面臨暴露的危險。

埃德蒙多糊弄了天堂和地獄，這一次，是人類贏了。

……

埃德蒙多安穩了一陣子，沒有任何事發生，他用最後一點笑氣去見了骷髏牛頭人，他們告訴他路西問過他的情況，他們謊稱不知情。除此之外，地獄這陣子還算穩定，並沒有任何針對天堂行動，同時，埃德蒙多在現實裏遭遇了路西的試探，他確定自己擺脫了嫌疑，於是很自然的，他猜這件事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他用這個月剩下的時間細化電影剪輯，調光，以及和配樂大師聯系設計一套緊張的音樂。差不多到了6月中旬的時候，電影的後期制作已經結束了大半。德普帶著好消息找到他，華納的某個高層收到了埃德蒙多的郵件同意幫德普的電影通過審查，同時，他的紋身師朋友有了空閑時間，埃德蒙多可以隨時找他進行補色。

埃德蒙多把事情安排在了同一天，先去找黑市商人補貨笑氣，然後跟德普去紋身店，事情進展的非常順利，甚至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直到埃德蒙多趴在了椅子上而固色用的針頭快速搭在他皮膚上，那種夾雜著癢的疼痛讓他確認自己是真實的。

“——我知道補色針對你這奶油布丁樣的皮膚來說過於刺撓了，但麻煩你控制一下聲音，我的老夥計約翰尼已經快被煮熟了。”

紋身師喬納森的聲音驚醒了埃德蒙多，他下意識看向身旁靠在那裏陪著他的德普，德普和他僅對視了一眼就很不自在的移開了視線，他的紋身師好友毫不留情的發出嘲笑，而埃德蒙多也沒忍住嗤嗤地笑起來。

“抱歉，我沒辦法忍住，真希望有什麽辦法能讓你好受一點。”埃德蒙多沒什麽誠意地調侃道，他沖德普眨眨眼，“但我想你會沒問題的，因為你聽過更好的，不是嗎？”

德普不是那種很容易臉紅的人，但他總是用表現告訴你他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而這種表達方式通常會讓埃德蒙多更想要逗弄他。

“我沒有喬納森那麽好的定力，除非給我一箱朗姆酒。”他低頭說，“快點弄完吧，我不確定我會不會毀了這裏。”

“毀了吧，毀了才好。”喬納森在埃德蒙多後腰上補色的手穩如磐石，他沖好友咧嘴一笑，“我見識過各種來紋身的情侶，更過分的行為都有，沒什麽能刺激到我。上一次有對兒愛情鳥來我這兒把對方的名字紋在身上，給其中一個紋的時候另一個就在我面前到了。”

那聽上去簡直比深夜電影的劇情還要刺激。“那你最後是怎麽處理的？”埃德蒙多問。

“我什麽也沒做，多收了他們150塊並要求他們把地板上的東西收拾幹凈。”喬納森整了整胡子說，“老實說，幹這行這麽多年，什麽樣的高||潮我沒見過，只要不影響我繼續紋身，沒什麽是重要的。”

約翰尼-德普的不自在換了種形式，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來喬納森這裏紋身的情形，他很沒骨頭的叫喊了整整十分鐘，而那段錄像至今都在他的電腦裏存放著。幸好這次喬納森沒把它拿出來當笑話講給埃德蒙多聽，不然他可能真的要羞憤地去撞墻。

喬納森根本就沒那個打算，他的眼睛粘在埃德蒙多身上，倒不是那種意思，他是個紋身師，所以最中意這種平滑光潔的皮膚，在那裏紋上各種圖案感覺就和中世紀的畫師用幾個月攢下來的錢買了最好紙張創作那樣令人神往。

“說到這兒——你想再紋幾個圖案嗎，埃德蒙多？”喬納森忍不住發問，“我可以重新設計你的名字，和你喜歡的元素結合，把它紋在肩膀或者胳膊上都很棒，當然，如果你想的話。”

埃德蒙多輕哼了兩聲，沒有同意。“我不認為把自己的名字紋在身上是種睿智的行為，如果是別的圖案倒是可以商量。”他說，“我確實有弄幾個新紋身的打算，墜落的大天使和戰敗的魔王，你覺得這個題材怎麽樣？”

喬納森停頓了一下。“很新穎，”他評價道，“但我可以嘗試，你想要多大的？”

“我不知道。”埃德蒙多誠實的回答，“或許心臟那麽噠就夠了。”

正當喬納森打算深入詢問時，他的助理走了進來，那孩子告訴他們有位迪卡普裏奧先生來找埃德蒙多。沒多想，他們放他進來了，萊昂納多整個人和紋身店格格不入，就像太陽神走進冥殿那樣，不過他用熱情沖淡了所有的違和。

“我給你帶了個禮物，都都！快看這個！”萊昂納多像團火一樣來到他面前，然後獻寶一樣拿出個小盒子遞到他面前，“這是三星新推出的移動電話，有了它我們可以隨時通話和發郵件，不再需要呼機來通知，然後到處去找電話亭打電話那麽麻煩了！”

埃德蒙多有些驚訝地張張嘴，他根本沒註意已經到了可以擁有手機的年代，他接過那小盒子打開，裏面是最原始的那類機器，巴掌大小，屏幕和按鍵各占一半，沈重，需要電池。緊接著埃德蒙多突然意識到，既然手機已經存在，那麽他的mp3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出來使用了，那東西不再是什麽新奇的玩意。

科技水平發展不錯，他為此由衷地感到欣慰。

突然，萊昂納多憤怒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角度原因讓埃德蒙多只能看到對方的手指向紋身師喬納森，同時大喊道:“把你的手拿開！那裏又沒有圖案，別耍小動作，你瞞不過我的！”

喬納森迷茫的停止了工作。

“嘿，放輕松，喬納森沒對他做什麽。”德普自然要站出來維護好友，他攬住萊昂納多的肩膀拍拍他的胸口，“那是正常操作，對每個客人都會那麽做的。”

萊昂納多並不相信，托他曾祖父一家的福，意大利聞名遐邇的嫉妒因子在他血管裏流流淌，“他沒那麽幹凈，我看到了。”他說，“他試圖把他褲腰放得更低！”

哈！真可愛。

埃德蒙多趴在椅子上感慨。“別那麽沖動，親愛的，喬納森是個好人，這兒的人都知道。”他說，“如果他想要碰我什麽地方我想我會知道。”

“他說的一點沒錯，你可別隨便冤枉好人，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算了，如果讓我老婆聽見，惹她生氣，我就要揍你了，小子。”喬納森氣哼哼地諷刺，在德普的寬慰和埃德蒙多的示意下，他重新開始工作，順便伸出手警告萊昂納多，“現在把你的屁股坐回椅子上去，安安靜靜等我給他補完色，好嗎？”

萊昂納多深呼吸，別扭的道歉後他坐到不遠處坐下。在他旁邊是喬納森的工作臺，上面有一些他為顧客設計的紋身樣式，還有些反饋照片。萊昂納多掃了兩眼，突然來了興趣，要知道他對紋身這項活動向來不支持，盡管那東西出現在埃德蒙多後腰上讓他像個魅||魔，但——萊昂納多自認為hi比較保守那一派。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在征求過同意後，他小心地翻看起了那些素材和照片。大約7、8分鐘後，萊昂納多帶著一顆堅定的心走回了埃德蒙多身邊，埃德蒙多擡頭看他，兩雙藍眼睛撞在一起，萊昂納多眼睛裏有些不同的情緒。

“我也弄一個，我希望你能知道我都是你的（I'm yours），都都。”他說，“給我你的牙印好嗎，我想讓它永遠留在我腿上，就像你一直在陪著我那樣。”

埃德蒙多驚呆了，德普也驚呆了，只有喬納森挑了挑眉，他突然對萊昂納多改了觀。

這孩子真有點創意，紋身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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