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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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烆見到周公後,單刀直入,直接問起了薛仁咤:“你可知道薛仁咤在強占了你的文章之前,究竟是怎麽考中秀才的嗎?”

周公一聽,便知道衛烆為何會問這樣的問題。

但他搖了搖頭:“我知道大人想知道什麽,但據我所知,那薛仁咤之前靠童生與秀才的時候,確實是靠著自己的真才實學考中的。他當初也曾參加各位同年舉辦的宴會詩社,在其中也曾大放異彩,不至於連個童生秀才都考不上。”說完苦笑,“若非如此,他當初頂了我的文章,也不至於沒有一個人產生質疑。”

若非後來他被抓,時隔十幾年後,他的兒子又因此慘死,許是這巴州府城的人仍舊會覺得那次鄉試的成績是薛仁咤自己考的呢。

但就算巴州府的人知道此事又如何?

每每新官兒上任,那薛仁咤從來不忘拿巨額銀子打點,就算知道,也根本沒人敢為他發聲。

後來又有他兒子被打死的事情,就算同情他的遭遇,又有誰會冒著生命危險為了旁人伸張正義?人家也有父母妻兒的。

衛烆有些失望,但很快調整過來,畢竟四皇子也曾與那薛仁咤打過交道,若是他真的一點兒才學也無,恐怕早就被四皇子察覺,然後將此事翻了出來。

衛烆又道:“不知周公可手中可還有當初寫下的文章,又或者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薛仁咤當初的考試成績是你的,而不是薛仁咤的?我之前聽傅娘子說起你的事後,便托人查了往年考卷,卻得到了當初府衙失火,將所有考卷都燒沒了,實在沒辦法用鑒定筆跡的法子證明薛仁咤當初的成績是你的。”

周公楞住:“考卷早就燒沒了?”

衛烆點頭:“燒沒了。而且幫助薛仁咤頂替他人成績這種事,是欺君大罪,就算不被滿門抄斬,也會被抄家,而且他們的子孫後代也再無科舉機會。所以當年那些幫兇也絕對不可能在站在出來為你作證,若是想要翻案,恐怕還得靠物證。”

有了周公這事兒,雖然明眼人都能看出當年那場火燒得蹊蹺,可查案還是要看證據,若是沒有證據,就算知道周公說的是真的,也沒辦法將薛仁咤真的打入泥潭。

周公完全沒想到還會生出這樣兒的變故

若是薛仁咤早就將當年的試卷燒了,他又為何百般阻撓自己,甚至不惜為此害死他的兒子?

周公肉眼可見地變得焦躁起來,倒是一直在旁聽的周婆突然開口:“我記得公公曾經提起過,你在考場上寫的那篇文章,在參加鄉試前曾經寫過相同的題目?”

周公眼睛一亮,騰一下起身跑了出去。

約半個時辰後,周公抱著一個小箱子出現在了衛烆面前:“衛大人,這些都是我當年參加鄉試之前,曾經寫過的文章。當年我參加鄉試的那一屆人才輩出,我原以為自己就算可以考中,也不可能得到那麽好的成績。畢竟我年紀小,閱歷少,寫文章到底不如其他人深刻。但等上了考場之後,我整個人便放松了,因為最後一道策問,我在參加鄉試前,當時的老師曾經用來考過我。我寫完老師的策問之後,老師還幫我修改過許多,後又給我查漏補缺……考試時寫的那篇文章,雖然與我之前寫的不是一模一樣,但大體的結構走向,以及提出的解決辦法定然與我之前寫的文章一模一樣。”

衛烆立刻來了精神:“那篇文章在這裏面?”

周公頓了頓,苦笑著點頭:“當初事情發生後,我大受打擊,一度見到書本就發瘋,是我的父母……罷了,事情都過去了。”

說完,周公打開木箱,在裏面翻找許久後,終於找到了那篇文章。

“就是這篇,你瞧瞧,肯定與當初那篇有八分相似!”

當年黃河沿岸發生水災,巴州府城的鄉試緊跟時事,出的題目就是治理水患。

衛烆立刻接過細看,看完後不禁沖著周公豎起大拇指:“我是看不出你這文章的好壞,但我能看出你這篇文章言之有物,是真的可以為朝廷解決問題。”

周公一臉緊張:“這篇文章可以當做證據嗎?”

“當然可以!”衛烆斬釘截鐵地回答,“雖然留在巴州府城的原件被燒了,可每年考試之後,各地的考生答卷都會抄錄一份後,拿到京城存放。巴州府城容易發生

火災,京城那邊存放考卷的地方可不會出現這種問題,否則負責看管的官員輕則被砍頭,重則全家被抄。這般重刑之下,負責保管考卷的官員每日上值時都精神緊張,唯恐出現丁點兒意外,怎可能出現火災?”

巴州府城這次火災也就是沒有上報,否則當時的知府立刻就能被擼了官帽。

說到底還是天高皇帝遠,這些人離京城遠了,膽子才大了。

有了當時的考卷備份,又有了周公手稿,他將薛仁咤拉下馬的可能幾乎達到了百分百

別說只有原件說明不了什麽,這世上奇人異事可多,那等懂得造假,懂得鑒別文物的人一眼就能從紙張與筆墨痕跡上辨出當初寫下這篇文章的年份,到時再調出原件比對,還怕薛仁咤不認罪?

若是將證據交給四皇子,四皇子甚至可以靠著這個證據,直接斷了太子的錢袋子!

誰也沒想到,最後的結果竟然比衛烆想象中的更好

皇上在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立刻讓人將周公參加鄉試那年的考卷全部調出,本以為薛仁咤既然頂了周先密的成績,那麽考卷備份上兩人的名字定然已經調換了才對,可等他們將薛仁咤的考卷調出後,竟發現考卷的內容仍舊是他當年寫的那些。

皇帝看完當場氣笑:“就這種狗屁不通的東西,竟然還拿了第二名?竟然還讓人頂了名次?”

四皇子神情微楞,趕緊開口請示,想要看一下那份考卷。

此事本就是四皇子揭發出來,皇帝自然不會阻止他查看證據。於是大手一揮,直接讓身邊的太監將考卷拿給四皇子查看。

“父皇,這份考卷不是周先密的。”四皇子斬釘截鐵地說道,同時將自己手上的試卷交給太監呈上,“這是衛烆從周先密那兒拿到手稿,據周先密所言,這份手稿與他當初參加考試的答卷的最後一道策問,足有分相似。可這一份答卷卻與我手上這個策問完全不同,而且這份答卷上的策問使用辭藻華麗非常,細究起來卻一片虛無,毫無可取之處,反倒是兒臣手中這個策問,不但寫的言之有物,其中許多論點甚至放到殿試也可一騎絕塵,在眾位考官眼裏留下深刻印象。”

此話一出,原本就被嚇得臉色慘白的薛仁咤,直接癱坐在地上,怎麽可能是這樣?

薛仁咤想到當初那個滑不留手的巴州知府,整個人都懵了

這肯定是那個老狐貍給自己留的後手!

原本這事兒是兩人合謀,可若是事發後查出考卷的內容與名字沒有調換,那個老狐貍完全可以狡辯說自己是被薛仁咤威脅,到時候一查真相,那老狐貍就算同樣會被皇上追責,卻絕對不至於落得被抄家被砍頭的下場,甚至子孫後代不得科考這一條都不一定會落到他頭上。

大部分罪責都只能自己一個人擔!

薛仁咤擡頭看著滿臉冷肅的四皇子,又看了眼至今不曾將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的太子殿下,他知道,自己完了。

皇帝聽了四皇子的話後卻來了興致,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四皇子呈上來的策問。

看完後,他當即拍案叫絕:“這文章若是出現在殿試,朕能當場給他一個狀元!”

說完,皇帝忍不住瞪了薛仁咤一眼,滿臉帶煞

若是老四所說為真,這薛仁咤就是活生生斷了一位本應是他大夏肱股之臣的前程,若這周先密真能做官,不說其他,就只是靠著這篇策問上的內容,他就能為大夏做出多少實事,給百姓謀多少福祉?

薛仁咤被皇帝看得心臟一跳,險些沒直接暈過去。

皇帝再次瞪了薛仁咤一眼,而後將視線落在一直沈默不語的太子身上,這段日子他本就對太子不滿,此事一發生,他對太子的觀感直線下降,就差一個,就能直接引爆他對太子的怒火。

太子對自己處境再清楚不過,感受到父皇的視線,心中同樣將薛仁咤罵了無數遍。

只是此時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決,皇帝只能暫時壓下對太子的不滿。

看了策問,皇帝對周先密的答卷更加好奇了,只略一思索,便叫人將周先密的答卷找了出來。

雖然大家都知道皇帝之前那話有誇張成分,但若是那個策問寫得不好,皇上是絕對不可能將貿然說出這種話的,在場之人不禁對策問的內容

生出了幾分好奇。

拿到答卷後,皇帝直接拿著兩篇策問開始比對,然後……

皇帝暴怒:“薛仁咤你好大的膽子!”

這狗奴才,做出了這等瞞天過海之事,竟然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這麽久的官兒。

薛仁咤再也承受不住,想到未來命運,竟直接暈了過去。

皇帝對這等罪臣賊子可沒有好心,當即讓人端來一盆冰水,對著他的臉就直接潑了過去。

嘩啦

薛仁咤被凍醒了。

他也不敢狡辯,醒來後二話不說,直接開始磕頭認罪:“罪臣自知落得任何下場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但家中妻兒對此事並不知情,族人更是至今只當罪臣的功名是靠著真材實料考出來的,還望皇上大發慈悲,饒過他們一回。”

他話音剛落,四皇子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既然知道妻兒無辜,當初為何先是拿周先密的父母威脅,之後又直接打死了周先密的獨子,讓其斷子絕孫?”說完,四皇子擡頭看向皇帝,“父皇,兒臣以為這等惡人萬萬不可輕饒,否則實難平息天下文人之怒火。”

皇帝冷笑一聲:“自然如此。這些年薛家受了薛仁咤多少好處,又豈是一句無辜就能說清?來啊,將薛仁咤拖入大牢,秋後問斬。龍禁尉聽令,立刻去將薛仁咤家人關進大牢,將其家業抄沒充公……”

至於薛家其他人?

薛仁咤所屬那一支薛家分支自然逃脫不了罪罰,可薛家其餘幾房得了京中賈史王三家來信,當機立斷將這一支逐出宗族,雖然仍免不了被罰金銀等物,但到底將根本保留了下來。

不過三個多月,之前所有參與過薛仁咤頂替周先密名次的大小官員,以及之後被薛仁咤買通欺壓周先密一家的大小官員全都被羈押回京,然後砍頭的砍頭,抄家的抄家,每一個逃脫了的

就連那位本應靠著保留薛仁咤與周先密姓名而被從輕發落的前巴州知府,也因為周先密的策問寫得實在太好,而被遷怒,仍舊被砍了頭。

不過他最後留的那一手也不算完全沒用,至少他已經考中了舉人的兒子,就沒有被剝奪功名。

消息傳到巴州之後,周公夫婦高興得直接暈了過去。

等到醒來出門,竟發現衛烆帶著一個面白無須的太監站在自己面前,他趕緊起身,卻被衛烆壓回了床上:“周公不必多禮。之前大夫說了,您這是情緒太過激動,導致氣血上湧,才會突然暈厥。只是年紀大了,到底受了些損傷,需要好好躺在床上養病。”

周公看了眼旁邊站著的太監,心裏非常慌張。

那太監最擅察言觀色,見狀趕緊笑著開口:“周狀元不必多禮,雜家這是來給您賀喜的。”

說完也不等周公起身,直接展開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等念完聖旨,周公整個人都是蒙的。

皇上不但為他討回了公道,竟然還補償了他一個狀元的稱號?

就算明知這個狀元稱號算不得什麽,但周公卻因此淚流滿面:“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終於……哇……”

在這一刻,周公哭得像個孩子。

衛烆與那位公公都不曾嘲笑,反倒只覺得心酸難忍。

等周公哭完,公公才開口說起另一件事:“皇上非常喜歡您那片策問,出於惜才的想法,想要招你入朝為官,只是不知周公想法?”

若是周公再年輕個十歲,他也許就答應了。

可是……

周公摸了把自己的白發,苦澀地搖了搖頭:“謝謝皇上好意,只是您也看到了,我這年紀……我還是留在巴州府養老吧。”

“可是您的兒女……”

周公楞了下,露出了醒來後的第一抹笑:“雖然老天不公,讓我一生蹉跎受屈,但也不是一點兒好處也未補償於我。”

那公公一臉好奇,然後便聽周公非常高興地說道,“我去年認了一個義女,她心善,願意照顧我們兩個老人。說來也是巧了,這事兒我多年求助無門,因為以前的事兒也不敢去官府報官,還是托了我這義女的福,才能將此事傳達給衛大人,進而上達天聽。”

“義女?”

周公點頭:“正是我這周公面館真正的老板,傅裏。”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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