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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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的氣勢劍拔弩張,仿佛下一刻這兩人之中就會有人死去一般

當然,死的人很大可能會是錢大。因為他的表現實在配不上他的大塊頭,面對唐銘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表現得竟像是個被欺負的小媳婦。

但在錢大這樣的年紀,他的表現其實已經非常不錯了。

畢竟當初唐銘從京城回來後第一次露面的時候,他家那個不成器的孫子可是直接被嚇尿了呢。不僅如此,面對唐銘的種種問題,他那不肖子孫簡直把他的老底兒都給掏幹凈了,讓他在一眾小夥伴兒面前丟了好大的人。

簡直恨不得將人塞回他娘肚子裏,回爐重造!

這錢大能和硬著頭皮與唐銘對上,而不是直接潰敗而逃,已經相當厲害了。

不過兩人之間的氣氛仍舊讓人心驚肉跳,就算是這輩子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的李清,也有些受不住,於是趕緊開口打斷這莫名其妙的氛圍:“你這老頭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竟然不要臉地來嚇唬我們商會的小輩,你還要不要臉了?”

唐銘回頭看了李清一眼,突然開口:“這小子,我要了。”

李清頓時炸毛了:“你這老頭兒胡沁什麽,這小子都答應入商會了,怎麽可能還會跟你走?老夫就把話給你撂這兒了,這小子生是我們商會的人,死是我們商會的鬼,誰也不想把人搶走咯!”

錢大:“……???”

什麽鬼,話題怎麽轉換得這麽突然,讓他一點防備都沒有?

唐銘回頭,死死地盯著李清。

李清與他對視半晌,到底沒能堅持一刻鐘便認輸移開視線。

但是,他李清絕不認輸!

“這事兒就是你的一廂情願,你怎麽也得問問錢大是什麽意見吧?”李清苦口婆心地勸唐銘,“你那事兒就是一個爛泥潭,任誰掉到裏面去了,都只有被淹沒、窒息而死的份兒,人家好好一小夥子,怎麽就要陪著你去蹚渾水了?”

唐銘沈默半晌,一言不發地走到矮榻上坐了下來。

他這樣反應,反倒將李清嚇了一跳:“唐銘你別嚇我啊,你真要是想要帶錢大走,你就好好將其中好處與危險給他分辨清楚,若是他自己衡量之後願意跟你一起去,我又不會攔他。”

錢大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開口詢問:“兩位老先生,不知可否告訴在下,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兩人說得你來我往地,卻讓他這個疑似當事人之一摸不著頭腦,說實在的,他感覺不太好。

唐銘仍舊沈默。

李清看了他許久,半晌後幽幽嘆了口氣,然後走到錢大耳邊輕聲說道:“若是有一樁買賣,做成了將會得到潑天的富貴,子孫後代都受益無窮;可若是失敗了,卻有著掉腦袋的風險……你是幹,還是不幹?”

錢大:“!!!”

錢大簡直要被李清這話嚇傻了,雖然李清並未明說,甚至一點關鍵性線索都不曾告訴他,但什麽買賣做成了既能得到潑天富貴,又可以讓子孫後代受益無窮?什麽買賣失敗了還會有掉腦袋的風險?

奪嫡?

錢大瞪著一雙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李清,無聲地發出詢問。

李清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錢大當即倒吸一口涼氣:“會長大人,你們瘋了嗎?”

“不是我瘋了,”李清指了指唐銘,“是他瘋了。而且,他還準備帶著你一起瘋。”

“為什麽啊?”錢大楞住,“我就是一平頭老百姓,一輩子最自得的時刻也就是將一棟幾百兩的銀子賣出了幾千兩的高價,唐老先生怎麽就這麽看得起我?”

怕不是眼瞎了吧?

李清看了錢大一眼,幽幽嘆氣:“因為你沒有選擇背叛。”

錢大反映了好半晌,才弄清楚李清說的是什麽:“會長大人您怎麽就不行呢?那辣椒生意真的是我一個人,背後真的沒有其他人。若是你們不信,小子我完全可以當著兩位老先生的面兒賭咒發誓!”

見李清目光猶疑,錢大當即伸出三根手指,做出指天發誓的動作。

只是還來不及說出口,就聽一直沈默的唐銘突然開口:“你可以不信鬼神,但不可以不敬鬼神。”

錢大看向唐銘,明明他此刻的眼神異常平靜,但錢大仍舊被這眼神看得心中發虛。半晌後,到底還是猶豫著放了下來:“先提前說明,小子不是不願發誓啊,只是唐老先生這話,說得小子心裏有些發慌。”

唐銘擺擺手,似乎一點兒沒在意他說了什麽。

李清走到他旁邊,推了下他肩膀:“你以前不是這麽容易放棄的人啊,怎麽剛才我只說了一句話,你這麽快就放棄了?”

唐銘聲音沙啞:“你說的對,錢大還年輕,不像我這個老頭子一樣早就半截身子入土了。我死了也就死了,反正在這世上已經毫無牽掛,但實在沒必要拉著一前途大好的小輩跟著我去蹚渾水。”

李清沈默了,許久才嘆了口氣:“我覺得我今天嘆氣的次數有些多啊,你說,我會不會把這一年的福氣都給嘆沒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清走到錢大身邊:“走吧,我們到外面去談加入商會的事兒吧。你放心,對於你的加

入,其實商會所有人都非常歡迎,也並不存在需要你分出一半辣椒優先供應商會成員的說法,當然,你如果自己願意的話,老夫自然更加高興。”

他拉著錢大往門口走,一邊走一邊給錢大道歉,“今天這事兒吧,是我們這兩個老頭子做得不對。希望你不要因此對商會產生什麽不好的想法,因為這事兒完全就是我們這兩個老不死的背著其他人幹得,跟其他人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為什麽?”

“你是想問,我們為什麽會註意到你吧?”李清臉上恢覆了那種讓人看著就心情放松的笑容,“還是因為辣椒。”

“辣椒?”

“是啊,辣椒。”快到門口的時候,李清停住腳步,認真向他解釋,“不論是周公面館只靠著一味辣椒就在短時間內積攢到了足夠開店資金,並在之後依舊生意蒸蒸日上,又或者是你靠著一味辣椒就得以頻繁地出入各家權貴之中,與一些你原本根本夠不上的人搭上了關系……我們都看在眼裏。唐銘很欣賞你的處事手段,也對辣椒有點兒想法,所以才會趁著你今日過來參加宴會的時候,出手試探你。事實證明,你確實很符合唐銘的要求。”

錢大楞住:“就因為我……你們虛構了一個不存在的辣椒主人,然後認為我沒有背叛她?”

李清揶揄地看著錢大:“小子,就你這演技還是不要拿到我們這樣的老不死面前班門弄斧了,我們早些年還在生意場上混的時候,你這樣的人在我們手下根本就走不下三個來回,就能被我們吞吃入腹咯!以後做事謹慎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世上從來就不缺比你更厲害的人!”

說完,他再次邁開步子。

眼見李清馬上就要打開房門,錢大突然心中發狠,轉頭看向唐銘:“唐老先生,小子若是願意陪您到泥潭去搏一把,您可願意接受?”

“也就是說,你答應了前任商會會長,要去參加奪嫡?”傅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錢大,“你瘋了嗎?你是什麽樣的身份,你的那些對手又是什麽身份?你去參加奪嫡,估計都等不到最後,就會被人當做炮灰給推出去頂罪!”

周公在一旁唉聲嘆氣:“錢大,你老實告訴我,你去參加奪嫡,是不是因為我?”

錢大正想否認,就見周公擡頭看他,“不要撒謊,我經驗雖然比不上李會長,但對你卻足夠了解,你拉開褲子,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麽屁!”

“不是,周公您別學我說話啊,這太粗俗了,配不上您讀書人的身份……”

說著說著,錢大突然消了音。

周公的眼神實在太有壓迫感,雖然比不上唐銘的,卻更讓他沒法反抗。

許久,錢大嘆了口氣:“有一部分原因吧,但不是全部。您也知道,就我這樣的身份,這輩子就算是拼了命,至多也就做個有錢的牙郎,等生了兒子,兒子也只能繼承我的生意,繼續做這個上不得臺面的營生,這未來一眼就能看到頭兒。”

農民後代可以讀書,工匠後代可以讀書,商人後代還是可以讀書,但賤籍之子不得讀書。

他好不容易花錢將錢二的戶籍轉成了商籍,可他自己的身份,卻沒了其他法子:“周公,我不想讓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一輩子都只能做牙郎,完全沒有其他希望。”

周公楞住:“可是那奪嫡豈是那般容易……”

“正因為不容易,才更有可能讓我有機會脫胎換骨!”錢大眼裏像是燃著一團火,火光耀眼,不曾熄滅。

傅裏看著這樣的錢大,只覺得無力:“你將這事兒告訴我,是因為有事想要我幫忙吧?說說看,只要不違背我底線,我能幫則幫。”

錢大嘿嘿一笑:“你手裏的那些新鮮作物……”

傅裏:“……”

傅裏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沖著錢大狠狠翻了個白眼:“你還沒正式加入其中呢,就惦記上我手裏的東西了,要不要臉?”

“命都要沒了,還要臉來做什麽?”錢大半點不介意傅裏的話,“傅娘子你就告訴我,你手上還有多少可用的種子?”

傅裏看了他一眼:“不多了,除了你們知道的,只剩下兩三樣。我手上又不是真的有一個聚寶盆,怎麽可能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好東西?”她頓了頓,笑道,“不過我倒是知道一樣東西對你可能有用,大夏也已經出現了這樣東西,只是我手中沒有種子而已。”

“什麽?”

“甜菜。”

“甜菜?”錢大楞住,“這是什麽?”

傅裏偏頭想了想,道:“應當就是近些年從海外傳來的一種植物,長得像青菜,很多葉子,根部是紅色球狀,可以用來制糖。”

不管是哪個朝代,鹽和糖都是非常重要的戰略物資。

若是錢大真能找到甜菜,不但能靠著它大賺一筆,他在他投靠的那個主子那兒也不再是個可有可無的,隨時可能被炮灰的小人物

以錢大目前的身份,根本接觸不到最上層的搏鬥,他目前最緊要的任務就是活下來。

說著,傅裏走到房間拿了紙筆,將自己記憶中的甜菜制糖的工藝寫下,然後毫不猶豫

地交給了他:“等你以後發達了,可千萬不要忘恩負義啊。我也沒有別的要求,你記得對我的孩子好就夠了。”

“你要是敢忘恩負義……”傅裏陰惻惻地看著錢大,“我有一千種法子讓你後悔!”

錢大連連擺手:“放心,我以後要真敢忘恩負義,你就去找周公,他肯定制得住我!”

傅裏看了周公一眼,這才放心點頭。

“對了,你沒將我賣給唐先生吧?”傅裏懷疑地看著錢大。

“怎麽會?別說我能得了那位唐先生的青眼,就是因為我的守口如瓶,就只說你手上的那些寶貝……”錢大沖著傅裏拋了個媚眼兒,“我也不可能出賣了啊。你的相信我對金錢至死不渝的愛情的。”

傅裏擡手捂臉:“簡直辣眼睛!”

錢大:“……”

周公看著兩人說笑,好一會兒後才突然開口:“錢大,凡事保命為先,至於我那仇家……這麽多年都等過來的,我其實並不著急。”

聽到這話,傅裏終於忍不住開口:“周公,你的仇人究竟是誰啊?”

周公苦笑:“你應該聽說的,就是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這順口溜說的那個薛家。”

“薛家?”傅裏驚呆了,“薛家不是在金陵嗎?巴州府與那金陵的距離何止千裏啊,你怎麽會惹上了薛家?”

整個紅樓夢就是圍繞著四大家族來寫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四大家族就是這紅樓夢的主角。在四大家族沒有衰敗之前,四大家族裏的人可不會將人命當做一回事兒

沒見那薛蟠都打死了人,還不是一個“冤魂索命”就逃脫了責罰?

不聲不響的周公有仇人,這個仇人竟然還是出自薛家,傅裏就是想破了天,也絕對想不到會出現這種情形的。

如今距離新皇登基還有近十年呢,可以周公周婆如今的歲數,還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都不一定!

傅裏原本錢大參與奪嫡之事是抱著很輕松的態度的,畢竟她與錢大兩人之間的情誼實在不深,他又是為了自己乃至子孫後代的命運而去參與奪嫡的,就算是傅裏,也實在找不到勸阻的理由,至多也只是看在他之前對自己的幫助,能幫則幫

傅裏將甜菜的消息告訴了錢大,又給了他用甜菜制糖的法子,這對錢大來說就是最好的護身符,再沒有任何幫助比得上這個了。

何況之前,她還告訴過他土豆的消息。

錢大肯定還截留了一部分辣椒的種子。

他還知道傅裏手上有可以榨油的花生。

以傅裏對錢大的了解,她完全相信等到花生成熟之後,他肯定會回來找自己討要種子的。傅裏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就算錢大以後死了,她也覺得自己不會生出半點兒愧疚:手上有這麽多東西還能作死自己,就算死了,他也一定是被蠢死的。

周公的情況與錢大完全不同,他很老了,很可能生一場重病,就救不回來了……

可是薛家在新皇登基之後才開始走下坡路,徹底失勢後被抄家還是在太上皇死了之後。想要在周公還活著的時候讓他看到大仇得報,簡直就是一件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傅裏木楞楞地轉頭看向周公:“您真的沒弄錯自己的仇人嗎?”

周公笑容苦澀:“我八歲考上童生,十歲考中秀才,十二歲參加院試只差一名就是解元。然而好景不長,沒多久就傳來消息,說是我的考試成績弄錯了,我不但不是第二名,反倒落榜了。可是我去看過公告榜上粘貼的文章,確實是我的。”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突然沖出來的衙役捂住嘴,抓進了大牢。同時,他們還說我參與舞弊,剝奪了我的功名,同時威脅我說,要是我敢將這事兒捅出去,就會讓我家破人亡。”

“為了我的父母,我只能沈默。”

“可惜父母還是被這變故打擊到了,之後郁結於心,父親不到五年就撒手人寰,母親也只在世上逗留了不到二十年時間,就一病沒了。”

“父母去世後我本想給自己討回公道,誰知道那薛家之人從來不曾放心,這些年一直在我家周圍安插了釘子,見我去報官,當即派人將我抓了。我兒子得到消息後跑去擊鼓鳴冤,誰知道他們官官相護,不分青紅皂白就將我兒子也抓了,為了讓我們死心,甚至打算屈打成招,留下口供。我兒子寧死不屈,就被活活打死了……”

傅裏目瞪口呆地看著周公,心想,難怪周公對林如海態度覆雜,原來不是因為林如海的處事手段,而是因為林如海與那薛家拐著彎兒的親戚關系。

“可是薛家怎麽會出現在巴州府城?我也不曾聽說巴州府城內有姓薛的人家啊?”

“在頂替周公功名之前,巴州府城內有一家薛家的分支,頂替周公的功名後,那一支薛家分支就被接回了金陵,而且頗受重用。”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10916:38:152020010919:13: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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