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檀香扇(三)

關燈
白色的油紙傘倚在柱子上,晉楚卿坐在嵐城邊界的郎溪亭內,瞧著亭外雨演繹的暴戾風情。

一金一藍兩位男子從雨中小跑進郎溪亭,金衣男子進來後甩了甩身上的水,看了晉楚卿一眼,埋怨起這嬰兒變臉一樣的天氣。

藍衣男子皺眉看著外面嘩嘩啦啦的大雨對金衣男子說他知道前面不遠處有個客棧,萬一這雨一直不停,現在走總好過深夜饑寒交迫再走,提議他們這就離開。

金衣男子不願,說外面那麽大雨,歇歇腳也是好的,反正他現在是走不動了,還說說不定他們歇腳時雨會停。

藍衣男子勸他客棧就在前面沒幾步路,問他就不想快些過去吃些食物暖暖身子。

金衣男子說他不餓,然後走向晉楚卿坐在他對面,對藍衣男子說既然近就更不必急於一時了,金衣男子說罷扭頭問晉楚卿是不是覺得他說的更加在理。

晉楚卿沒理他。

金衣男子自來熟的把自己跟藍衣男子對晉楚卿進行一番介紹,說完以後金衣男子詢問起晉楚卿的姓名。

金衣、藍衣兩位男子來自烏國,是烏國尋路道人的弟子。金衣男子名為向也,是二弟子;藍衣男子叫劉俊生,為大弟子。

“晉楚卿。”

向也劉俊生一楞。

隨後向也笑:“原來這個名字的這麽多人用,要不是兄臺與傳說中兇神惡煞虎背熊腰的晉楚卿差異太大,同在嵐城境內,我還真當是同一人呢。”

晉楚卿也笑,邊笑邊搖扇看著他。

向也被他看的發毛,慢慢止住了笑容:“……不會真是那個晉楚卿吧?”

一旁的劉俊生註意到晉楚卿手中的扇子的不尋常,他拽了一下向也的袖子,示意他看。向也表示自己才疏學淺,並不能認出那是什麽扇。

晉楚卿手裏拿的的卦辭扇。卦辭原是舟曲國王上的禦用扇,後作為貢品進貢給胥宿國,胥宿國王上不喜搖風,將其賞賜給了主動請禮的丞相之子林九。

林九與晉楚卿素有恩怨,用其作為獎品誘惑晉楚卿與他進行一場博弈。在博弈中林九失敗,晉楚卿成為了卦辭的新主人。

雖然認不出,但向也明白劉俊生的意思:

“剛剛是在下輕率了,沒想到晉楚公子玉骨風流、俊逸瀟灑,果然傳言不可盡信……在下忽然覺得饑餓難忍,恐要先走一步了,師兄,你不是說客棧就在前方嗎?我們走吧,現在走總好過深夜饑寒交迫再走,對吧?”

“……告辭。”

“……”晉楚卿目光由亭外轉向二人,二人屏住呼吸。

“那就不送了。”晉楚卿說。

這麽輕易就放過他們,難道是被他和師傅的名頭所懾?向也臨走之前想著晉楚卿不為難他們的原因。

————

向也劉俊生二人出亭不久,晉楚卿不為難他們的原因就出現了。

原因是個頭戴鬥笠,身背背簍,走路慢條斯理的男子。

在郎溪亭看到晉楚卿後,男子些許驚訝,他摘下鬥笠,笑看著晉楚卿:“大哥也會等人。”

原因男子是元維。

元維面容清秀,身形瘦弱,本算不得十分惹眼,卻總能在青衣藍帶間讓人覺著舉世無雙。

今天是元維與晉楚卿約定見面的日子,現在還早約定時間約半個時辰。

晉楚卿看了眼外面林子裏影影綽綽的人形,視線轉到元維布滿汙垢的下擺上:“幾年沒見,個頭高了些,武功怎還是沒有一點長進?”

雖然同是醒禮教的公子,元維並沒有像晉楚卿一樣從小就接受了高強度的武術訓練,他是隨元魚學的醫道與暗器。

醫道暗器是原三大隱族之一凰影族的看家絕學,元魚是凰影族的族長,醫道暗器方面造詣之高可想而知。(凰影族目前已完全融入醒禮教,在醒禮教制藥、毒、武器這些東西,待遇頗優。)

“比不上大哥。”

元維笑將身上那濕淋淋的背簍卸下,把它放在晉楚卿油紙傘的旁邊。

元維出門那年,曾與晉楚卿立下五年為期的賭約:如果他不能像晉楚卿當年一樣,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情況下,靠自己的力量在江湖占一席之地,便是他輸,賭註是他們的主閣。他現在被人盯著,貿然進出醒禮教恐增嫌疑。

元維坐下:“爹娘還好嗎?”

“近來教中穩定,教眾無多是非,死對頭勻巷閣內憂外患幾近崩潰,有什麽不好的?”

“倒也是。”元維笑,“有大哥在一人惹是生非就夠了,教眾哪敢再添事端。”

“你這次回來是為什麽事?”

元維:“主要是要尋一劑藥草,順道回來看看。”

藥草……

晉楚卿想了想:“盤藤須?”

盤藤須是嵐城的特產,摘下一刻鐘就會失去藥力,一般需要醫者自己動手來采。

“嗯。”

三言兩語後兩人談論起這幾年發生在各自身上的或者親眼見過、聽聞過的趣事、奇事。

元維說起位現已過花甲的老人。這老人姓尤名智字清風,年輕時博古通今、文采斐然、能言善辯,而立之年就已是朝堂大官,春風得意至極。

他本以為自己能一生除暴安良為國效力,不想不惑之年遭人陷害,不僅本人被折斷雙手雙腳,拔掉舌根,受廢人之難,而且連累全族被降為奴籍,終身不得從政。

老人前半生的順風順水與他後半生的淒涼破敗形成鮮明對比,不少曾低眉順眼的族人也開始對他頤指氣使起來,

“我記得我是兩年前去央城游歷時遇見他的,那時距離那件事已經六年了。他膝下有一雙女兒,我被他經商成名的大女兒請到府上行醫的。未去之前聽了他的事跡我有些同情他,但見到他後卻被他的豁達折服。經此磨難後仍初心不改地笑對家人,笑對世人,用唇語平和對世界傳遞他並無大礙的訊息,這是很難做到的一件事。之後我用藥醫治他,由於時間過久我只勉強治愈了他的手,後來我們成為忘年之交。他說話見地……其實是唇語。”

晉楚卿:“……你想說什麽?”

元維看著晉楚卿的眼睛:“只是覺得生命很脆弱,也很堅強,想與你分享而已。”

晉楚卿也看著元維。

元維:“我有樣東西要送你。”

晉楚卿:“若又是無根草、百日結什麽的,你就自己留著吧。”

元維嗔他一眼,起身去背簍處,從背簍裏翻出個木盒,然後把木盒遞給他:“那些上好的材料,在你身上浪費一次就夠了。”

晉楚卿接過木盒,元維讓他打開。

盒子裏放著滿滿的金色錦緞,錦緞中藏著的是把泛著冷光的青柄匕首,見到這把匕首,晉楚卿定了一下,然後勾了勾唇角運功在手上形成保護。將匕首拿起,晉楚卿用其猛地劈向面前石桌的右方1/4處——刀刃與石桌相貼,晉楚卿清楚地感受到青柄匕首削過石桌時的那種柔膩利落的質感。

這是青尚。

青尚是世間四大頂級兵器之一,與金槍三巖,紅鞭蠶天,長刀風萊齊名。

傳說青尚是鬼府之劍(匕首又稱短劍),其寒氣逼人,鋒利無比,殺人刃不沾血。

元維笑看著這一幕:“怎麽樣?”

被青尚削成兩半的石桌面還沒有掉落,只是中間有條不甚明顯的裂隙,裂隙間聚攏著寒氣,這些縈繞的寒氣是石桌右面尚未掉落的主要原因。

勾了勾唇角,晉楚卿:“不錯。”

“之前一患者贈予我的,我瞧著材質稀奇,就收下了。”

“還有這麽大方的患者?我都想行醫了。”晉楚卿把青尚放回盒子裏,“我也有樣東西送給你。”

元維興致盎然:“哦?是什麽?”

“下午這有個濟民會,隨我去了就告訴你。”

“……早知如此就不那麽早把青尚給你了。”

晉楚卿站起來去傘邊。

元維:“現在?”

晉楚卿把一旁背簍踢給元維,然後拿起自己的傘往外走:“先去繭蠶莊換身好的行頭,你的衣服……嘖——”

元維:“……”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