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傑回到家裏時不到七點，他拒絕了言之律共進晚餐的邀請，即便此時饑腸轆轆。

來到廚房，拿出小提鍋煮起熱水，然後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了一盒方便面，秦傑熟練地撕開包裝，看著鍋裏還沒什麽動靜的冷水，站著發起呆來。

直到沸水弄得鍋蓋噗噗作響，秦傑才回過神來，一邊開始下面，一邊隨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廚房，現在這裏不再如從前那般寂寥，擺著挺齊全的調料，而這些都多虧了上次言之律來作客下廚。

想到這裏，秦傑關小了火，打開冰箱拿出了一個雞蛋，打進了面裏，再加入了配套的調料，雖然賣相不怎麽樣，可聞著也是挺吸引人的，懶得端出廚房，秦傑直接站在竈臺前吃了起來。

明明和戀人相約度過周末，男朋友還廚藝精湛，可如今卻寧願一個人縮在廚房吃泡面，秦傑對於這樣的自己也只能搖搖頭，埋頭繼續著寒酸的晚餐。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秦傑都覺得今天過得有些不盡人意，在車裏關於林淵的討論到最後也是不了了之，因為言之律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息都告訴他，林淵的事情不需要自己插手。

而這也直接導致了兩人最後的不歡而散。

不過，秦傑並不打算真的將下午所聽到的事情當成過眼雲煙，林淵的經歷讓他想到了太多的曾經，那些自己一度以為早已忘卻的事情。

雖然，對於初戀的對象並不存在執念，可得到的教訓卻是刻骨銘心，所以秦傑只希望能稍微拉林淵一把，若有可能，讓他不要再將年華浪費在一個直男身上。

然而，單方面的意願其實很難實施行動，畢竟對於林淵暗戀的那個對象，秦傑素昧謀面，光憑林淵的講述，他無法判斷這個人是否真的不值得等待，如今連從言之律那裏得到更多信息的可能也喪失了，一時間他也只感到有心無力。

不管怎樣，秦傑的心思似乎被林淵的事情占據了，他也樂於這樣，對於言之律那些依舊可疑的行為舉止，秦傑已經乏於追究，他想，就當是給自己和他自由的空間吧，有些東西，有些真相，只有靠時間才能揭示……

晚餐只吃泡面的秦傑最終度過了一個比想象中要自在的夜晚，而言之律，卻在送秦傑回家後再次來到了“釋憂”。

一通電話，林淵緩緩走出了茶館，沒有讓來電人上二樓，而是自己來到那輛越野車旁，看著背對自己的挺闊身姿，他主動打了聲招呼。

“晚上好，律少。”

言之律轉過身，林淵才發現他手裏夾著一根點燃的煙，嘴裏吐出了一陣煙霧後，用比往日更低沈沙啞的聲音回應道。

“林淵，我來還你一樣東西。”

說完，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林淵死死地盯著相片上的自己和言之律，卻沒有馬上伸手接過，對方也繼續耐心地維持著原來的動作。

“言二，也給我一根吧。”

狹長的眼睛瞇了一下，言之律將手上的煙叼在嘴裏，從衣服的口袋了掏出了新的煙和火機，親手點燃後才遞了過去，看著慢慢吞吐著煙圈的林淵，他扯著嘴角一臉微妙。

“我以為你戒煙了，他不是說過不喜歡身上有煙味的人？”

無視一臉嘲諷的人，林淵轉了個身，和言之律一樣靠著車子看向茶館二樓的方向。

“人都不在這兒，我身上再香又有什麽用。”

“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道歉，並沒有讓林淵感到意外，兩人並肩抽著煙，任由嗆人的煙霧環繞，視線變得朦朧，看不清那扇如今緊閉的窗戶，讓林淵反而心情變得輕松。

“對不起什麽？你現在可是連張照片都不願意留下，就這麽想把過去抹得一幹二凈？言二，是不是有些嚴重了？”

略顯尖銳的話語讓身邊這個平日裏溫和的人顯得有些冷酷，熟練地抽著煙的動作更是打破了一直以來柔美的形象，言之律明白，某種意義上，這樣的林淵才更真實。

“不，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這張照片你比我更需要。畢竟，我不需要用它來思念某人。”

“哈哈，言二，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上次是誰勸我盡早放棄，現在倒是一副繼續支持我的樣子。我來猜猜吧，估計這張照片就是讓秦傑今天來找我的誘因吧，他懷疑我喜歡的人是你。”

說到這裏，林淵放聲大笑，一襲靛藍色的長衫配著銀邊眼鏡，即便手持香煙，但優雅的姿態依舊吸引了不少過路人的目光，可此刻笑彎了腰的誇張樣子難免讓人產生了奇異的觀感。

言之律掐滅了煙火，把煙頭扔進了垃圾桶，再次回到林淵身邊，拿著那張照片。

“如果不是秦傑無意間看到，我甚至記不起這張照片，相比你用來懷念那個人的意圖，我也許更珍視照片裏和你的美好回憶，林淵，我把照片還給你，不過是想有個了結，當初你為什麽要將照片留在我那，原因你自己最清楚不過。對於他的感情，我承認曾經是心甘情願的，但現在，我更希望將他視為普通的兄長，大哥，而你，我也同樣希望更專註於和你的友誼。我始終會有一種期望，那就是不需要看著那個人，你也會露出照片中那樣的表情。”

林淵閉上了眼睛，狠狠地吸了幾口煙，便也將其扔進了垃圾桶，然後伸手接過了照片。

“你都這樣說了，我還能怎樣，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很抱歉，當初讓你做了很多傻事，我知道，說是心甘情願，實際上是對我的縱容罷了，你的心一直都是空著的，沒有裝進過誰，所以才有空餘暫時為我存放一個人，不過，如果現在它滿滿裝下的是秦傑，那我也會學著祝福，只要你確定你會喜歡上他，和那個人毫無關聯，而不是因為這些年習慣性地對這種類型的人有好感……畢竟，一開始，你會去挑釁秦傑只是因為他像褚大哥吧。”

在和林淵的交談中，關於那個存在總是隱晦的，如今他毫不忌諱地說出那個人，想必對自己確實是放下了很多執念，言之律不免感慨道，兩人從多年前就玩著一種尋找替身的游戲，雖然不會真的出手和對方在一起，但說到底都是一種不成熟的消遣。

諷刺的是，最開始，林淵的游戲對象是自己。

言之律知道林淵當初找上自己並非因為他和褚大哥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也因為這樣，很快他們便結束了那段奇怪的關系。

“我承認，當初在茶館第一眼看到他，就有種熟悉的感覺，但後來，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裏我從沒有想起過褚哥。”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提那個人了，你和秦傑之間不需要他的存在。”

林淵說完拍了拍言之律的肩膀，拿著照片往茶館走去，言之律看著他在那張木質招牌下停住了，搖晃的牌子又開始鏗鏗作響，但這次林淵只是伸手摸了摸招牌，隨即便推開了大門，往日裏總是要逗留的習慣不再。

不一會兒，二樓的那扇窗戶裏亮起了燈，林淵再次出現在了言之律的視線中，這一次，他揮著手中的照片，一副讓言之律快快離去的樣子，兩人相視一笑，似乎有些東西也隨之釋然了。

靠著窗沿，林淵閉上了眼睛，不再追隨黑色越野車的蹤影，腦海中浮現出了幼時與言之律打鬧玩耍的情景，有時候，他也不解，明明身邊從未斷過聯系的是言之律，為何自己愛上的卻不是他，而言之律，從小也對自己百般縱容，最終還是選擇了別人。

嘴裏還有些苦澀，時隔多年的煙味殘留讓林淵有些意猶未盡，他舔了舔自己的唇，甚至嗅了嗅夾過香煙的手指，心裏有些東西慢慢地鉆了出來，關掉了茶室的燈，林淵解開衣領上那顆精美的盤扣，一把扯開了自己的前襟，細膩的肌膚在朦朧的月色下泛著瑩白的光澤，但一條猙獰的疤痕卻是生生阻斷了美好的景象，讓人不禁惋惜。

然而，對於這暴殄天物的斑駁，林淵只是閉目輕輕地撫摸著，帶著無比的眷戀與回味。

黑暗，香煙，還有位於胸口的刀疤，這些都屬於曾經的林淵，是那個人，那個耀眼的男人將他一點點拔出泥潭，洗去他滿身的汙穢，撫慰他驚恐不安的內心，再用最美好的話語讚美他，將他領入一個優雅而精致的世界。

光明，茶香，還有隱於鬧市的居所，這些都是那個人留給自己的，然而，林淵明白，即便浸在清新的茶湯中，被淡香圍繞，亦或是執著於素雅的長衫，斯文的眼鏡，心裏的欲念也只會被幾口尼古丁輕易地喚醒，終究抹不去刻在靈魂深處的庸俗與粗鄙。

沈浸在回憶中的林淵猛地錘了一拳，在自己接近心臟的位置，這樣的認知讓他憤怒，讓他無措，這樣的疼痛讓他警醒自己，所愛之人喜歡的是那覆古典雅的韻味，是樸素清淡的品性，然而，自己再怎麽包裝，最終都只被證明是一種偽裝。

睜開眼，林淵看著那張回到自己手中的照片，那個低頭羞澀的自己，笑得那麽甜蜜，不過是因為拍照的人對他說了句：“小淵，你果然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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