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誇”的二樓是專門為VIP設置的獨立包間，隔音效果極佳，因此，坐在這裏，言之律感受不到一點來此一樓的瘋狂和放縱，雖然他知道，平日裏，這裏其實是更適合“狂歡”的地方。

“怎麽，好不容易來找我一趟，你不會就打算一直給我裝深沈吧。”

關冀衡看著今天似乎特別沈默寡言的言之律，看著他進入包廂後就有些疲倦的面容，更確信了之前自己的推測，這個律少估計是有心事。

其實，言之律來之前想著在人多嘈雜的環境下，對著能說會道的關冀衡，順著對方的思路，自己郁結的思緒可以被暫時的沖散，但現在被帶到專門的包廂敘舊，言之律借由外界麻痹自己的想法只好放一放了。

“你這開了也快兩年了吧，生意看上去不比市區那家差啊。你小子做生意就是有一手。”

“這是我吃飯的家夥，沒辦法的，不過其實沒看上去那麽好，新區的人流還是少，開始頭一年靠的都是多年的老顧客撐場，口碑相傳，你也知道，我這裏為了氣氛好，也不太隨意宣傳，寧願保住優質的客人，也不想招來麻煩人物。”

言之律對於“浮誇”的經營方式曾經有過質疑，關冀衡的店既不是一家高端的私人會所，也似乎不打算做成普通娛樂性質的夜店，因為他希望客人能有素質講究隱私，同時還主打普通夜店的狂歡主題活動，而宣傳上，關冀衡投入也很少，好在位於市中心的地理優勢下會有像自己這樣偶然碰上的客源，其他的也就只靠老顧客帶新人來了。

可是，這些年下來，言之律不再懷疑關冀衡的管理手段，因為“浮誇” 的老板和客人們心照不宣，形成了一種無形中的篩選制度，共同維護著這片“不存在性向歧視，只有你情我願”的享樂天堂。

“但現在是熬過來了吧，恭喜你了，不過兩家店顧起來還是挺累的，你現在都呆在新區，那邊是小華他們顧著？”

“是啊，我大部分時間就在這邊，我在新區買了房你不知道吧，哈哈，以後我可是新區居民了。說到這個，我就是看了你們公司那個開發項目，覺得這邊發展前景好，趁著房價沒完全漲起來趕緊下手了。”

言之律認識關冀衡的時候知道他還沒在S市買房，不是本地人的他一直就住在酒吧裏，對於他的過去，言之律並不多問，但他感覺得出關冀衡一定是經歷過很多事情的人，畢竟，能開酒吧，還能開得那麽好的不太可能是普通人。

“哈哈，多謝你對我工作的支持，你這麽說我真是覺得自己空手來太不應該了，下次一定好好請你吃飯，正式慶祝你在S市安家落戶。”

“律少的飯我一定盼著，哎，說到安家落戶，兄弟我光棍一條，幹我們這行的太難定下來，估計也就只能守著個空房子孤獨終老。”

關冀衡作為酒吧老板，雖然和言之律同齡，可身上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是屬於多年來混跡社會留下的痕跡，可說著這些感慨的話，關冀衡臉上卻沒有半點悲傷的感覺，反而有種豁達，這讓此刻的言之律有些羨慕。

“行了，別老說我了，這店和我都問候過了，說說你吧。這麽久沒見，就只是因為工作忙？沒有其他原因？”

對於這個問題，言之律輕笑了起來，卻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毫不放松，拿起桌子上醒好的紅酒，他分別給關冀衡和自己倒了一杯。

“工作從來都忙，我也一直都想來看看你，只不過今天我特別想來的原因還真是因為心情不太好，想來你這解個壓。”

輕晃了一下酒杯，欣賞著掛在杯壁上的 “淚滴”，對著用如此好酒招待自己的朋友，他舉杯解釋道。

兩人碰了杯，看著言之律飲下酒後終於展開了緊鎖的眉頭，關冀衡有些欣慰看來自己沒有選錯酒，今天這瓶濃厚的拉圖，看來暫時取悅了思緒沈郁的言之律。

“酒吧就是給人釋放的地方，之前你每次來也就坐著喝喝酒，今天這種程度能解決你的問題嗎？還是，你終於開竅了，其實是來尋樂子的？那我馬上帶你下樓。”

不急於追問心情不好的原因，關冀衡作勢要拉著言之律起身回到一樓，言之律怎麽會不知道對方說的開竅是什麽，無奈將關冀衡重新按回了沙發上，又倒了一杯酒，這次自己一個人仰頭便一口飲盡。

“你啊，認識你這些年，從沒聽過你有什麽感情上的煩惱，看上去也不是個會有這種困擾的人，堂堂律少真的陷入俗套的愛情問題了？我可真有些好奇對方是什麽樣的人了？”

“愛情問題？哈哈，冀衡，如果只是簡單的愛情問題，何至於此？”

聽到這裏，關冀衡皺著眉，職業的原因，年齡不大卻算得上閱人無數的他，遇到過不少為情所困的人，大多時候這些人來店裏都是做出了選擇的，那便是用“浮誇”的方式宣洩，放縱。

關冀衡知道這種做法並不一定可以根治問題，但多年的冷眼旁觀讓他明白了很多，最起碼，在這裏，沒必要去用什麽固定的思維和道德標準捆綁任何人，能進店的，能在店裏找到對象的，都是成年人，這些人做出了什麽樣的選擇，後果如何最終還是要他們自己承擔。

然而，“浮誇”裏，也許是客人們的年齡和經歷也在累積，漸漸地，關冀衡發現以前那種稚嫩沖動的“情種”們越來越少，現在，大家依舊肆意的狂歡，但是無論外表上多麽的驚世駭俗，心裏卻都透亮得很，游走在欲望和空虛的世界，每個人都牢記著：別那麽認真。

畢竟，認真你就輸了。

雖然作為一個酒吧老板，把言之律當做是以前也碰到過的“情種”那樣聆聽撫慰一把不是不可以，但人越年長，就會發現能夠交到真正稱得上朋友的機會越少，而言之律算是他這些年在S市難得私交不錯的朋友，一想到這裏，這些年在店裏悟出的心得竟也無法用來勸誡朋友。

“不是簡單的愛情問題，那就是覆雜的人性問題。”

“關老板，你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關冀衡的結論讓言之律感覺自己內心抗拒的東西被點明了出來，但沒有什麽不適的感覺，對於今天的局面，他其實清楚不過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說到底，不願坦白，不願承認，不願面對，都是怕承擔自己犯下錯誤的責任。

因為林淵，他無法和關冀衡真的談論起過去的種種，哪怕那些是他困擾開始的初始原因，所以，他能說的只有和秦傑在一起的美好記憶，又一次，言之律意識到能讓他光明正大地談論甚至炫耀的從來都只有與秦傑相關的事情。

而關冀衡聽著這個從未談及戀人的律少關於這半年來追求一個男人的故事，還是不免感到震驚而稀奇。

“所以，經歷了不信任，失落，他還是接受了你，照你這麽說，現在不就是很順利的熱戀階段？原諒做兄弟的愚鈍，我至今沒聽出能讓你今天如此反常的原因。”

“冀衡，如果別人對你撒了謊，甚至欺騙了你，你會如何應對？”

“沒想到你也會問這種假設的問題，但是，你說的這兩種我都不喜歡。雖然有人說謊言有善有惡，可能讓人說謊就說明存在著問題，用謊言遮掩就是在逃避問題，而我希望問題是用來解決的，而不是被雪藏，因為終究它會顯現出來，往往還會帶來成倍擴大的不良後果。而欺騙，我想任何人都不喜歡被欺騙，因為這裏面必定有惡意。”

如果說之前的那句人性問題讓言之律只是覺得被點出了心中所想，關冀衡對於謊言以及欺騙的回應則讓他感到了一股寒意。

因為，他覺得，秦傑或許也會這麽認為。

“謝謝你的好酒，被我牛飲了幾杯，真是浪費了，下次來我家，酒櫃裏隨你挑。”

有些詫異言之律突然起身，而他道謝邀請的話分別是要結束今天的聚會，關冀衡確定言之律碰上了難題，而且看來不方便和自己鋪開來講。

“別和我客氣，好酒要懂行的人來喝才有價值，我知道你今天狀態不好，也沒幫上你的忙，但兄弟還是想勸勸你，感情的事，不能多想，越想越亂，看得出來你對你男朋友是認真的，雖然在我這認真的戀愛最不適合，但既然確認了關系，就好好對待，與其想的自己都頭痛，不如多和對象溝通，坦率一些會讓你們更了解對方，只有這樣他才能更多諒解你可能犯下的錯誤。”

即便言之律沒有說出實情，關冀衡還是憑著自己的推斷猜測問題應該出在言之律自己身上，而非他的戀人，雖然無法想象言之律會因為做了什麽而如此苦惱，但光從對戀人的描述就可以聽出他對那人的重視和珍惜，所以也只有對自己如此在意的人犯下了錯誤才會惶恐不安，害怕失去吧，關冀衡沒有挽留言之律，只是親自帶著他下樓並送至門外。

送走了言之律，回到酒吧，坐在自己一貫的吧臺位置，重金搖滾已經被換成了旖旎的波薩諾瓦，一個人縱情搖擺的熱身已經過去，人影交錯，耳鬢廝磨，屬於夜晚的序曲拉開帷幕，關冀衡靜靜地看著，突然，他轉身面向酒櫃，然後取下了想要的酒瓶，拿著一只香檳杯回到自己的位置，幾分鐘後，在身邊調酒師驚訝的目光下，喝下了親自調的一杯Death in the Afternoon，午後之死，為眼前這群人，更為那個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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