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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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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紫禁城徹夜燈火通明。

京郊別院處,朝雲行連夜帶著戍衛軍已經封鎖了所有能夠出入的通道,扣押了在此前當值的所有宮人與守衛。

再近些,宮中禦前侍衛把守正門,無論是天上的飛鳥還是地上的走獸都無法從中走漏半點風聲。

而能夠跟隨聖上親自進入別院內部的唯有暗梟和徐啟夏秋翰等人。

高大的帝王神色冷若冰霜,步伐卻穩健快速。

只有行動間不經意露出的呼吸聲才暗示了他內心中的波瀾。

徐啟夏緊跟在身後,平日中油光水滑的白色拂塵如今也打了綹,可見是主人今日也慌了神無力愛護。他轉頭看去,少府卿的神色異常蒼白。

親眼確認妹妹失去了消息,被窮兇極惡的人帶走,沒有人能在此刻做到冷靜如常。

是秋翰率先發現了個中蹊蹺這才發現別院中空無一人,唯留下一截明黃色的帕子。

太子幾乎是用暴露了行蹤為代價去將兩個女人帶走,留下帕子卻並未留下只言片語的態度彰顯了他的狂妄和自傲。

沒有交易、談判的餘地。

太子心願何其簡單,昭然若揭。

其餘所有的條件對此刻已經亡命許久的前朝廢太子而言皆是虛妄,蘭太妃和司制大人的消失是一場無聲的警告。

他能在京城之中天子腳下無聲無息地帶走內宮太妃和朝廷命官,他也能突然暴起發動宮變。

永敘五十八年秋翰曾經也被這像毒蛇一般陰毒的男人盯上,深知此人執著,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絕不輕易罷休。

——他要齊塢生的命,和身下的王位。

秋翰心中忍了又忍,幾乎是帶著徹骨失望和恨意地看著齊塢生冷靜地處理著所有朝中要事。

“派兩支精銳,守在太傅府邸和寧大人處。”

“國寺自明日起驅逐外人,不許香客入內。”

字字句句都關乎他的王位穩固,沒有絲毫提到身陷囹圄失去音訊的妹妹。

秋翰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並不正常,於帝王而言沒有什麽比的上江山穩固萬年太平。自己妹妹的安危在此刻自然是在他心中排不上號的。

他低下頭去,寬大袍袖掩去了攥緊的拳頭。

齊塢生走在人群的最前處,君王高大的身影脊背筆直,幾乎是叢容地應對了所有可能在未來某時突發的危機。

可是旁人沒有察覺到他語氣中不自然的緊繃,和那眼底的猩紅。

齊塢生抿唇走至她最後所在的涼亭,環顧四周。

石凳安然無恙矗立原地,桌上傍晚時分準備的熱茶已經全部冷去。

暗梟下意識上前端起茶杯,用手指蘸了一點茶水在手腕上抹開,用鼻子輕嗅:“沒有麻沸散,也沒有毒藥。”

秋翰一聽幾乎是瞬間松了一口氣,如果妹妹是在清醒時分被帶走的,那麽留下一條命的可能性將會立刻增大。反之,則兇多吉少。

齊塢生雙手撐在石桌前,並沒有發話。

旁人見君王如此慶幸也不敢輕易打擾,場面一時間死寂萬分。

良久,傳來帝王暗啞的聲音:

“封鎖京城周邊所有官塞、要道。”

“排查三個月以來所有交易的地契,位置偏遠卻價值不菲的。”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忽然發覺自己的腳下有幾粒破碎的石子。他沒有彎腰查看,只是視線不經意的掃過桌角邊緣的一點磕碰,似乎是有人曾用力撞了上去,這才磕碎了一個邊角。

齊塢生想到了什麽,坐在了秋儀曾坐的位置上。

伸手探去,石桌下方有人用尖利的物品在上方艱難地刻劃了文字。

剎那間,石桌化為齏粉,掩蓋了曾經一切的痕跡。

君王起身,沈默地離開了別院。

只是暗梟首領覺得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陛下離開時似乎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月明星稀,

枝頭老鴉振翅,發出令人膽寒的抖擻聲。

耳房外突然亮起微弱的燈火,有人提著燈籠悄悄走了進來。

秋儀起身,沈默地點燃屋內的燈後推門走出:“這麽晚來作什麽。”

蘭太妃一楞,沒想到她還醒著,燦笑一聲:“過來送些吃食。”

世人都知道蘭常在成了蘭貴人,蘭貴人又升了蘭太妃。但是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她本家姓張,曾住在京城的一條巷口有梨花老樹的街。

她有一個做押運糧草的父親,偶爾會私下裏做些小生意。

永敘四十四年,太子在前線中斷了糧草差點命喪沙場。回京後料理了幾個官員,其中便有她父親的正使。幸得鄰居作保,她父親才從昭獄中撿回了一條命來。

她家的鄰居姓秋,丈夫在朝廷中做了一個清廉的小官,母親身子不好但是格外會做繡品。

街頭巷尾的孩子們都喜歡這個溫溫柔柔的女人。

後來那日突遭橫禍,就此失散了。

當年異獸園中,宮中不得聖寵的蘭貴人拜見新進宮的秋貴妃娘娘。

她問:「娘娘可曾覺得嬪妾眼熟。」

貴妃娘娘不明所以:「若是兒時玩伴,就快些與本宮相認吧。」

她那一瞬間卻猶豫了,猶豫自己身上所背負的血海深仇,躊躇於背後遭惡人利用裹挾,膽怯於自己以怨報德的無恥行徑。

所以她才笑笑否認:

「要想俏,一身孝。」

「嬪妾今日素色衣裙穿的像貴妃娘娘。」

她傍晚在別院中又提到故人相逢,單看秋儀毫無睡意等候在此的樣子。蘭太妃突然有一個敏銳的直覺告訴她——也許從最開始,秋儀便看出了她的身份。

蘭太妃提著燈籠,冷靜地問道:“你一早便知道?”

秋儀倚靠在門框旁,面上不見笑容:

“知道什麽?”

“知道你是張氏遺孤,還是知道你一手算計我入宮為妃?”

蘭太妃的神色瞬間蒼白下去,眼神中有著不敢置信。

這些年她被太子一手養大,早已經隱姓埋名換了無數個身份。最終入宮時也是作為江南織造家的秀女,沒有和東街、和過往有一絲一毫的聯系。

她從未想過原來自己的偽裝在秋儀見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經無處遁形。

而她左右國師決定讓秋儀入宮,是壓在她心頭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深的愧悔。

她壓下想要脫口而出的尖叫,幾乎是發麻的舌頭抵住自己的牙。

“你為什麽會知道?”

秋儀看著面前人熟悉卻又陌生的臉,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的原因,倒突然扯出一個笑容:“我在國師處看到了那張紙條,上面是我的生辰八字,卻是你的筆跡……”

蘭太妃好像再也擔不起身上所背負的東西,痛苦地跪了下去。

院落常年未用,如今滿是灰塵。

可她卻像毫無察覺一般跪在原處,不肯起來:“是我對你不住。”

那些無數年中在深夜輾轉徘徊的愧悔終於在一個小小的決堤中洶湧而出。

她說:“是我害了你。”

若是沒有她,秋家女秋儀也許是京城中最出挑的美人。能夠選一個自己中意的郎君,美滿平凡地過完一生。

不用和那些瘋子一樣的男人糾纏在一起。

她似乎想解釋:“……太子答應,這次……”

卻戛然而止,把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因為院門處傳來了悠閑自得的腳步聲,和讓人恨入骨髓的輕笑:“大半夜的,這是在幹什麽?”

太子身後的人替他舉著燈,男人陰郁的神情在明暗交界處更顯嶙峋。

美人慵懶地看向門口:“商量著如何除掉你,逃跑呢。”

蘭太妃知道她這是在裝瘋賣傻保住自己。左右逢源兩頭討好的人從未有好下場,她幫著太子害了秋儀,若是被太子知道自己在秋儀這裏又出賣了他。

她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可縱使這樣,秋儀張揚露骨的話還是讓她捏了一把汗。

沒人比她更清楚這個男人是一個怎樣的瘋子。

太子哈哈大笑:“有人說前朝秋貴妃傾國傾城,有人讚許你天資聰穎。”

“孤倒覺得你是個有趣的人。”

秋儀神色懨懨,似乎已經非常疲憊。她擡手理了一下自己身側的長發。

太子的人收走了她所有的珠釵首飾,因此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束發。

“有趣無趣的,不都是要死嗎?”

太子不讚同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

“齊塢生那個孽種死了,你就可以不用死了。”

“怎樣?一命抵一命。”

美人也笑了,她笑的越來越開心,笑的前仰後合,笑的眼淚都要落下。

太子的臉色也越來越陰沈。

“江南多雨,是不是水汽泡壞了你的腦子?”

美人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你的線人也沒打聽清楚?我親手下了毒害他不成,你殺了我他反而要謝謝你。”

太子看向身側,那提燈的人楞了一下,心虛道:“確有其事。”

他看著主子陰毒的眼神,暗道不好。

可惜太子此刻沒有心思處理他辦事不力的問題,顯然是不信秋儀的鬼話:“他若是恨你為何不親自動手?司制大人。”

太子暗罵這女人狡猾,差點讓自己忘了她一天之前還在安然無恙地做官。

美人嗤笑,好像懶得和他廢話:“他不是你。他精著呢。”

太子面色一黑,卻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用眼前人做擋箭牌肅清朝堂,等到世人承認了女官存在就會立刻給旁人退位讓賢。

若她真是皇帝深愛的女人,齊塢生怎麽會讓她拋頭露面受這樣的苦楚。無論是皇後還是妃子,都比小小女官來的舒服。

思及此,他也定了定神:“司制大人這樣想擺脫和他的關系,難道不擔心孤覺得你沒用,反而殺了你?”

秋儀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笑了笑。

回身走進那破敗的小小耳房,將門重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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