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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女巫的子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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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女巫的子孫(二)

雪落過後,雲杉林裏終日飄蕩的霧氣也凝結成了晶瑩剔透的寒霰,冰掛、雪晶覆滿樹梢,在一日盡頭的餘暉裏閃爍不已。

昆侖的嚴冬實在寒徹骨髓,教乞鳩也忍不住緊了緊身上裹的氈皮——他們此行三十餘人,以駿馬挽車,裝載著貢品,朝天女部落行進。

天女一族在遷徙到昆侖雪域的這百年裏,幾乎稱得上與世隔絕,族眾深居簡出,從不與周邊眾氐羌部落互通有無,唯同山林間的野獸為伍。而每每有游牧的羌人誤入密林深處,得以驚鴻一瞥見那些纏蛇、禦豹的美麗少女後,都往往為其心迷意奪、神魂顛倒,久而久之,天女一族在雪域羌人的口耳相傳裏愈發顯得詭秘起來。

——有人說,她們世代侍奉著雪山之巔的神明,因而擁有不老不死的生命;也有人說,她們便是受日月精華誕生的山精妖魅,尋常人只要與她們對視上一眼,便會被這些“妖邪”輕易攝取走心魂。

可即便已經近距離接觸過天女族人,乞鳩仍舊難以分辨這些流言的真假。他是羌乞部落年輕一代裏的佼佼者,卻也是在去歲才第一次獲得資格,得以跟隨自己的父親——羌乞部落的現任領袖,前往天女族的屬地做客。

羌乞部落與天女族人的淵源正源自乞鳩的父親——在他那老父還是個少年人的時候,曾經因獨身迷失於深林,意外為只雪豹所傷,被恰好過路的天女族人撿回族中救治,直到傷愈,才被送返回部落。感激於天女族人的救命之恩,自那以後的每歲冬至,這位部落首領都會往天女族朝貢。一晃數十年過去,乞鳩的父親已到了行走困難的年紀,只好將這任務交托給小兒,而當時那救下父親的好心人、那喚作“兮”的天女族人,卻仍舊還是少女的模樣——她們當真是得到了雪山神明的恩賜、可以永遠不老不死嗎?乞鳩茫茫然地想。

他隨即又記起了那有關“天女攝魂”的傳說,眼前自然地浮現出去歲這時的所見——篝火曳曳而燃,少女伴虎起舞,肌膚是冰雪一樣的清透細膩,隨著舞動的韻律,在月光下,煥發出柔緞一樣的色澤。那白虎的動作剛猛矯健,正與少女曼妙婉轉的舞姿相濟,看得少年郎瞬間血氣直沖顱頂,恰巧,那少女也在這時瞥眼向他。篝火映紅了她湖波似的眼,像在雪水裏點起了明火,乞鳩只覺那一剎那,自己全身的血也都隨之燃燒了起來,他失態地站起了身。

少女的舞卻在這時停了,她坐回到了同伴的身邊,乞鳩久久凝望著她的背影,聽著旁人起哄、拍手,喚她的名字——阿若,跳得真好!阿若……

阿若,他又在心裏默念了幾遍這名字,只覺身上又燒起了火。他強迫自己收斂起種種莫可言說的心思,同來接引他們一行的天女族少女客套:“阿爹最近腿疼得實在厲害,這才只能由我代為前來拜歲——我卻又不認得路,還得勞煩荔姑娘親自來接。”

荔聞言,微笑道:“哪裏的話?你們每年大節都願意帶著這樣多的東西來看望我們,是我們的福氣,來迎接客人,更是主家該做的——只是不知道,族長的腿疾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嗎?這樣,待會兒,我再添些藥膏給你帶上,回去以後,讓族長每日早晚都塗抹在傷痛處,假以時日,便能見效了。”

乞鳩連忙拱手:“多謝荔姑娘賜藥。”

荔笑著搖頭:“友朋之間,這點小事,何必特意言謝?”

她雖生得秀美,但在天女族中,其實稱不上出眾,唯這柔和、溫婉的氣質,是若所不能及的——僅就這對視的片隙,乞鳩便已暗自將荔與若比較了番,又想起那漢人給自己的承諾,一時不由心搖神蕩起來,脫口而出:“阿若姑娘……”

一叫出口,乞鳩馬上便意識到了不妥,懊悔不已,著急想要著補回來,不料,荔卻全然沒註意到他這話,忽然擡高音量喊道:“娣姑姑著急給你們量個子、改冬衣,卻四處尋不見你們人影,一直念叨著呢!你們怎麽跑這兒來了?”

乞鳩便也朝她遞話那方向望去,就見在株銀裝素裹的雲杉樹下,背立著個白衣、銀珰的女孩子,聞言,笑回過身來:“我教阿恒站到樹上去,看你是不是要回來了!”

——正是乞鳩所朝思暮想的阿若!

而就在若回話之際,她頭頂的樹梢驀地震顫——一個少年人從梢間輕飄飄下躍,落到了若的身邊。

乞鳩不由一怔:天女族人原來並非全都是女子,竟還有男人嗎?!

這男孩子看上去也不過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和若、荔一樣作白衣、銀珰打扮,手腳腕間也都掛著細細的銀鏈子,左右臂上則各戴著一條銀蛇釧環,左臂蛇釧的銀鱗尤其細密,乞鳩定睛註目,這才認出——那竟是條軟刺銀鞭!而少年的手裏,還提著條業已僵凍的小蛇,落地後,他自然地將那蛇遞給了若,若低頭接過,又小聲地同這少年說了句什麽,兩人肩挨著肩,舉止、神態都親密非常。

乞鳩見狀,忍不住出言道:“阿若姑娘,小心!那是條毒蛇!你現在發善心救了它,來日卻指不定要被它反咬上一口,恩將仇報了去!”

阿若恍如未聞,那少年卻在乞鳩叫出她名字的一刻,驀地看了過來——他神態如冰雪般冷淡,卻偏偏生著雙杏子樣的圓眼睛,貓似的通透、淺淡,在夕照下,淥水一樣靜靜地蕩漾著。他顯然不大喜歡乞鳩,在與之對上視線一刻,輕輕皺了下眉,卻也沒再作更多表示,便又淡淡移開了視線。

而乞鳩只是與這雙眼對視了一剎,心間便陡然沸騰起諸多雜念,最後只剩下那傳言中的評價:何其——“妖邪”!

“周以仲冬月為正”,為慶祝一年伊始,每逢冬至年節,天女族人都會徹夜圍火聚飲、歌舞達旦通宵。

若跳過曲韶舞,又拒絕過乞鳩共舞的邀請後,默默退離了還在喧嘩的人群,在樹林裏來回兜轉幾遭,才尋到了正倚在樹杈間出神的恒。

她連拍了幾下樹幹,使積雪與樹葉全都簌簌而墜,這才喚得恒低頭看她。

若沒好氣道:“你一個人躺在這兒發什麽呆?被兮姑姑發現,又要教訓你不合群!”

恒卻無所謂道:“沒意思,不想去。”

若白他一眼道:“隨便吧,我懶得再管你。”

恒忽然道:“你別搭理那些異族人。”

若皺眉:“我理會他們做什麽?”她似乎覺得他這話十分莫名其妙,剛想再問,林子那邊的人群忽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口哨聲,繼之以突兀而異乎尋常的安靜,以至於風拂過林梢的細微聲響都變得清晰可聞,若馬上意識到了異樣,而恒反應更快,飛掠下樹,便要往人群聚處奔去。

可才跑了幾步,恒便發覺不對——他猛地回頭,就見若忽然捂著肚子,緩緩蹲下了身,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而她的腿,阿恒驚訝地發現,阿若的雙腿竟無法自控地變回了青色的蛇尾,且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他來不及細想,便一把扛起阿若,飛跑到合歡閉關的洞穴前,猛踹那大樹的根莖。

早已進入冬眠的薩滿祭司終於在一通地動山搖裏清醒過來,她一邊狼狽地從仍在不住落土的樹洞裏鉆身出來,一邊憤憤怒罵:“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狗崽子!敢來吵老娘睡覺!看我不把你剝皮抽——”

她才爬出半身,就霍然看見了正在恒背上疼得不住痙攣的若,兀地止住了話頭,緊縮眉道:“你把她放到地上。”

恒連忙照做,合歡握住若的手腕,探她的靈脈,眉間越蹙越深,忽而開口,問的卻是風馬不及的問題:“其他人呢?”

恒楞了下,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見合歡深吸了口氣,飛身朝那篝火旺燃處掠去。

恒驀地反應過來她的言下之意,手心瞬間一片濕濡,左右權衡,還是抱起阿若,追了過去。

篝火還在劈劈啪啪地燒著,原本圍簇在火邊載歌載舞的天女族人下半身卻都已化回了一條條抽搐的蛇尾,她們趴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著身子,而那些來自羌乞部落的客人,則威儀地站在群蛇間,只有為首的乞鳩面色略顯難看。

合歡見此,嗤笑了聲:“這樣大的陣仗,是想做什麽?”

她的視線根本未在乞鳩的身上做任何停留,而是環顧四周,揚聲道:“來都來了,還要墨跡到什麽時候才肯現身?”

男人的笑聲隨即響了起來:“——是姬滿不請自來,求見昆侖西皇母。”

隨即,那裝載“禮物”的車廂被人自內向外推開,一個身著良裘的青年男人從中施施然邁步出來,動作間,露出了腰上系著的一黑一白兩把玉劍,他朝合歡拱手笑道:“相傳,東方有東皇太一;而西方,昆侖水出之地,有西皇母,居住在那雪山之巔的神宮,掌握有生死輪回的奧秘。姬某這次不遠萬裏,從中土來到雪域,正是想向西皇母娘娘求取那不死靈藥。行事多少有些冒犯之處,姬某在這裏好聲賠罪了。”

合歡聽得也笑起來:“我就說,往酒裏下毒,這樣陰損的手段,也只有你們中原男人才使得出來。”

那些跟隨乞鳩而來的“羌乞族人”此時都不再作偽裝,紛紛圍攏到姬滿身周,其中一人聞言,怒而斥道:“大膽妖女,竟敢對穆天子口出狂言!”

合歡卻是捧腹大笑道:“你區區一個人間君主,也敢跑到老娘地盤,妄想騎著老娘脖子拉糞——”

她話音未落,簫聲便響了起來,伴隨著這嗚咽的催命之曲,所有中毒的蛇女都開始七竅冒血,合歡面色終於一變,倏地止住了話頭,也徹底冷下了臉。

姬滿這才擡手,制止那禦簫者繼續吹奏:“既然靈使在乎這些族人的性命,那麽就請不要再作無用的口舌之爭,盡早送上不死藥,介時,投桃報李,姬某也自會奉上解藥。”

合歡面無表情地抹掉了方才笑出的眼淚,再答話時,已完全換了副口吻,難得好脾氣地:“好啊!我們現在就可以啟程,去昆侖山頂——日月天宮,面見母神。”

阿恒和姬滿聞言,看向她的目光都是一變,合歡挑釁似地揚了揚眉,似笑非笑:“怎麽?穆天子不敢隨我去嗎?”

姬滿拊掌大笑:“姬某求之不得!只是,為預防靈使介時耍些防難勝防的手段,”他突然笑著轉向恒,“姬某還得臨時再添個人質。”

……

阿恒被綁著手,推搡上了姬滿的馬車。

無需再掩藏身份,姬滿便恢覆了慣常的用度,天馬雕車,車廂裏則燃香裊裊、鋪氈懸鈴,阿恒被推跌在那厚氈子上時,姬滿正在悠哉游哉地啜茶,直到馬車開始行進,鐸鈴叮當當地響起來時,才放下茶盞,笑吟吟地看過來:“聽羌人說,你們天女一族,因為侍奉母神,得以永生不死,小孩兒,你今年多少歲了?”

阿恒皺眉瞧著他拿那極長的指甲一下下敲著杯沿,並不搭腔。

姬滿笑了,指甲猛地一彈杯壁,只聽“當”的一響,阿恒猛地打了個激靈,視野忽然開始模糊,而耳邊姬滿的問話聲也變得飄忽不定:“你多大了?會不會法術?”

阿恒聽見自己不受控制地回答:“十五歲半。否。”

姬滿笑了笑,繼續問:“那個生著蛇臉的小女孩呢?”

阿恒道:“我不知道薩滿祭司活了多久,所有天女族人都是她用母神賜下的果實變幻出的,在這之前,她在哪裏,活了多久,沒有人知道,不過……”

姬滿追問:“怎麽?”

阿恒道:“薩滿祭司曾告訴過我們,她的神性與循環、再生有關,對她來說,生與死就像蛇蛻一樣自然往覆。”

姬滿未解地皺眉,卻沒再繼續深究,轉而問道:“那西皇母呢?西皇母究竟是什麽?”

阿恒答:“母,目也,目成,萬物有靈。她的眼睛延伸出萬物,她的註視令一切具有生命。”

鐸鈴聲漸漸舒緩,眼看山巔在望,姬滿抓緊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那日月神宮裏究竟是否藏有能夠使人不死的秘藥?”

阿恒茫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我只在很小的時候進過一次偏殿,看見那裏的壁畫上畫著一個奇怪的男人……”

姬滿疑惑,再三確認:“男人?怎麽會是男人?”

阿恒乖乖答道:“我也問過薩滿祭司那男人是誰,她誑我說,他與我前世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故而都半死不活了,還心心念念著與我相見,這才會顯靈在面壁畫裏——不過,她總愛編這樣的瞎話誑我們取樂,小時候,每次我和阿若調皮惹她生氣,她都會編些稀奇古怪的前世故事,拿些慘烈的死法嚇唬我們……”

天馬車終於停了下來,有人打著簾子回稟:“王上,已到山頂了。”

姬滿點頭,下車前吩咐手下:“這小孩被我施了迷魂術,一時半晌不會清醒過來,你們看好他,莫要讓妖女將他奪了去。”

屬下應喏,幾個人架起迷迷糊糊的恒,亦步亦趨跟在姬滿身後。

合歡已先一步上山,此刻,正候在正殿的門口。

殿門已被微微打開了條縫隙,漏出神殿裏通明的燭火,被夜風吹得一閃一閃地跳動,蛇臉的詭異女童做出個邀請的手勢,卻很像是心懷叵測似的,幽幽道:“進來吧,皇母已恭候各位多時了。”

長夜將近,天色甚至有微許的明亮,使月輪也顯得黯然失色,而日月神殿的輪廓正在變得模糊——合歡說過,這座神宮只會在日落後出現,一旦太陽升起,便又會隱匿不見。姬滿來不及再細想,便當先一步跨進了殿門。

走進神殿的一瞬,他幾乎為殿堂中的明光所目眩頭昏,在那極致的閃爍中,他看見了墻壁上的那個女人,長睫低垂著,遮住了眼睛,燭光跳動在她如樹般柔軟的軀幹和三千丈飄然的白發上,讓這壁女仿佛具有了溫度和呼吸——姬滿受到蠱惑似的,一步步朝著她靠近,近到咫尺間時,那壁女的一根根黑色眼睫都變得纖毫畢現,甚至,在顫抖。

姬滿下意識伸出手掌,蓋在壁女的眼上,想確認她那睫毛是否真是在扇動。

於是,他的掌心,被撓起一陣瘙癢。

姬滿一驚,霍然撤手,神智恍地清醒過來——接著,他眼睜睜就見那壁女張開了一雙純黑色的眼!

神殿的所有燭燈都在這一霎倏地熄滅。

風將殿門吹得大敞,閃電一閃而過,照亮黑暗,使合歡詭異的蛇臉也自他眼前一閃。

電光石火間,姬滿只來得及一把抓住身後的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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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將太伊和西皇母的某些設定進行了融合,“王母”通“皇目”的相關考證見《神話昆侖到實際昆侖的轉化與昆侖地理位置的西移》,本文在這時處於架空西周的時期,《穆天子傳》記載周穆王“吉日甲子,天子賓於西王母,乃執白圭玄璧以見西王母”,而周穆王神話記載他本人即位時55歲,最後活到了105歲,在此處已經是個愛留長指甲的六十多歲老頭,之所以長得年輕,是因為修了道。另外,他在歷史上有一個很有名的薄命老婆,叫盛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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