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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番外不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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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番外 不信徒

懷用最後的氣力一把抱起恒,緊緊摟住對方,眉心金瞳大放異光。

統罩天地的合光之中,祂們的身體消解、融合。

完全融合的一瞬,絢爛炸開,無數神性碎片隨之流星一樣地華麗墜落……

落到腐骨上時,竟奇跡般地使萬物覆生。而隨著神域的消失,覆生的造物自動被若水造就的三千大千輪回容納。

覆活的大鵬金翅鳥千秋、萬歲悲鳴著怒飛,垂天之翼卷起颶風,激起三千裏徑的水渦。它們率領著懷的餘部自南海中騰起,乘朔月的海風飛往昆侖雪域。

傳說昆侖山巔,是現世最接近永恒神域的所在。可後來,每當丹陽擡頭眺望那遠不可及的天穹時,仍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師傅們所描繪的神域。

——師傅說,丹陽誕生於鳳凰花樹下,所以被稱作“鳳凰”。那鳳凰花樹是一種遍生於神域的高大喬木,花色與丹陽的羽色相近,只可惜,在現在他們身處的這個世界裏,不見這種樹的存在。

師傅還說,丹陽是獻神和一只鸞鳥的後代,所以有赤紅的美麗羽毛和肖似父親的人形輪廓。只是,在丹陽生出意識前,父母便已隕落,小鳳凰是由母族的一只鸞鳥撫育長大的。

丹陽的養母在它生出意識不久後,也孵化出了自己的幼雛——是只小女鸞。鸞女出生之時,懸圃正值花落繽紛,是以千秋、萬歲為她取名“芳菲”。

——“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許多年後,芳菲的婚禮冠蓋三界,盛大繁會的喜樂中,她英俊的丈夫欣欣然執起她的手,與她隔著花勝相看。芳菲卻在那一刻恍了神,眼前忽然閃過自己誕世之初、甫睜開眼所見到的鳳雛。

燭游牽著她走向鑾駕,芳菲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回首遙望向丹陽,卻只來得及匆匆一瞥。那是她出嫁前看向他的最後一眼,也是她此生所見他的最後一眼——

而彼時,小鳳凰的神智猶不完全,他趴在養母身邊,聽到啪噠一聲異響,不由循聲看去,正便與破殼而出的小幼鸞四目相向,芳菲誤將養兄認成娘親,朝他清脆地喈鳴,還親昵地蹭他的羽毛。

他們度過了一段懵懂的幼鳥時光。

等丹陽和芳菲相繼能化成人形時,千秋、萬歲便將他們收入昆侖內門。他們還有個大師兄,是龍族的後裔,名叫燭陰,在十多年前率領族眾皈依,亦被收為內門弟子,而其餘龍眾,只能在外門修煉。

芳菲是整個門派裏年紀最小的徒弟,又是唯一的女弟子,加之從小就容貌出眾,是以師父、師兄無一不待她寬厚、寵溺,就算她時常荒廢課業,千秋、萬歲也從不苛責。

與對她截然不同的是,師父們待丹陽極為嚴厲。娘說,師父這是愛深責切,期待越大,要求越高。芳菲知道,包括師傅和娘在內的所有長輩,都希望長大後的丹陽能繼承父親的能力,帶他們重返永恒神域。

可不久之後,他們便失望地發現,除去容貌,丹陽無一處與獻神相像。千秋、萬歲每月都會集內、外門弟子講經。經卷是由獻神親筆撰寫的《奧義書》,師父會口述其中的真義,既而闡釋,一課授後,再擇弟子提問。

可連頻頻在課上走神的芳菲都能囫圇對答上幾句的簡單問題,該輪到丹陽發表見解時,他卻每每以沈默表達抗拒,再二而再三後,千秋、萬歲終於抑制不住地震怒,但他們還是有所顧忌,沒有當場發作,而是揮退所有子弟,獨留下丹陽。

濟濟千餘人散去,講經堂裏一下子變得空闊。芳菲躲在門後,偷聽著師父和師兄的對話。

丹陽這時才開口道:“我敬重父親,也敬重兩位師父。我也很想要讓自己信服父親和師父講的真義,對其產生虔誠的信仰。但我發現——我做不到,我難以認同那些觀點,我不能想象愛可以毫無偏私,就比如師父今天所講的,犧牲小部分事物以換取更多的利益,用多少作為衡量對錯的標準,這樣的道德本身不就是一種自私的選擇嗎?”

芳菲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師兄敢同師父說出如此大逆的言論。隔著這樣遠,芳菲都能聽見千秋、萬歲強壓怒火、粗重急促的喘息聲,而丹陽竟然還在往下說:“……而最讓我無法理解的是,本就是自私的道德,竟還要向世人強調它的價值——既得利益者要將這種行為歸為正義,並要求被犧牲的那部分人或物心甘情願地做犧牲,這難道不是偽善嗎?”

千秋、萬歲再無法忍耐,竟於原地化出嗔怒相,法相大鵬齊天之高、怒目圓睜,仇視向少年丹陽。藏在暗處的芳菲都被嚇得狠狠打了個哆嗦,與金翅大鵬正面相對的丹陽卻很平靜,而隨著對峙,他的周身竟開始滿溢出黑色的魔氣——竟現出走火入魔的征兆。

大鵬金翅鳥見狀,一聲尖唳:“去慈悲殿跪著!!向你父親懺悔!!!”

慈悲殿是千秋、萬歲為紀念獻神,在昆侖山巔打造的聖殿,殿中,供有殉難聖子玉像。芳菲偷偷溜進去時,丹陽周身那層黑色魔氣已經不見,他面朝聖像,端正而跪,低眉斂眸,神色淡漠。

芳菲小心地喚他:“師兄——”

丹陽擡眼看她,不知是不是芳菲的錯覺,他的瞳色似乎變作了深暗的紅,見到芳菲,丹陽蹙眉道:“你跑來做什麽?”

芳菲在他身邊蹲下,道:“我來看你啊,”她在師門受寵慣了,性子有些嬌憨,完全不在意丹陽的異狀,一見面就同他嘀嘀咕咕地抱怨:“我聽說師父每日都來罰你,打在哪了?他們怎麽這麽狠的心!”她擡手就掀丹陽袍袖,一眼便看見對方胳膊上遍布的已經結了血痂的笞痕,不由抽氣:“怎麽下了這麽重的手!還打你哪了?”她這才註意到丹陽動彈不得的脊背,一下明白過來,剎時紅了眼圈:“怎麽傷沒好還罰你跪在這兒!我現在就去和師父理論!”

她說著便要走,丹陽卻攔下她道:“沒用的,你知道,師父最不能容忍異端邪說,更何況,我還因此走火入魔。若被他們得知你偷偷跑來看我,怕是會連你一起罰……”

芳菲急道:“那師兄你就服個軟嘛!別再和師父犟了,這樣有什麽好處!”

丹陽打斷她道:“你快躲到聖像後面去,別出聲,師父來了。”

芳菲慌忙轉至殉難聖子像後,萬歲的腳步聲同時響起。

腳步聲停下時,芳菲聽見萬歲嚴厲道:“你可知錯?可悔過?——對著你的父親,說!!”

丹陽輕輕道:“我的生命來自於祂,我便要認同祂嗎?”

萬歲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丹陽道:“我不認為信仰祂有任何意義。”

萬歲氣得發抖,直接亮出骨鞭,狠狠抽向丹陽胸口。

皮開骨碎的聲音讓躲在聖像背後的芳菲瑟瑟發抖,咬緊嘴唇,不敢出聲。

那一下顯然抽斷了丹陽幾根肋骨,丹陽氣息微弱下去,卻仍堅持繼續道:“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我身上尋找著祂的影子,在希望落空之後,又想糾正我,一遍遍讓我學習祂的精神。可我就是沒辦法如大家所願,強迫自己效仿祂的樣子,這讓我感覺無比痛苦,祂在你們眼裏完美無瑕,可只會讓我覺出虛偽和討厭……”

萬歲恨道:“逆子爾敢!!!”

又三鞭下去,芳菲再也按捺不住,飛撲出去,想要攔住萬歲,可她和萬歲同時停住了動作——全身是血的丹陽緩緩撐起身子,隨著動作,化回了血鳳凰身,而在鳳凰皮開肉綻的傷口裏,竟不規則地生長出了一只只眼、耳、鼻、口,像是將無數張丹陽的臉撕碎、攪亂地拼接,那無數張嘴在不斷地蠕動,無數只血紅的眼則在亂轉。

鳳凰魔相!

萬歲大駭,以掌結印,無量明光照耀下,血鳳凰身上那無數張嘴同時發出淒叫!

丹陽再醒來時,頭枕在芳菲懷裏。萬歲為剔除他的魔相,將他全身的皮肉盡數搗碎,丹陽身上再不見一塊全膚。芳菲抱著他,淚落如雨,哽咽著道:“師兄,我給你擦藥。”

千秋、萬歲自此將丹陽軟禁在慈悲殿中,以防他在外現出魔相。可鳳凰入魔已成事實,千秋、萬歲只能定期幫他清除法身上不時長出的眼、耳、鼻、口,但那些器官卻像剔除不盡一樣,越剔越多,越長越密,漸漸地,那些眼耳鼻口中又長出更小的眼耳鼻口,千秋、萬歲上一刻將他們搗成爛泥,下一刻,那些器官又在爛泥裏生出。

芳菲會在師父們離開後偷偷潛入,為丹陽上藥。他們現在很少能見到面了,即便見面,丹陽也從來都是沈默,芳菲找不到太多話能同他講,但她能敏銳地發覺,隨著入魔日久,丹陽的氣質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他從前也是冷淡的,但至少對朝夕相處的師父和同門尚有真情,可如今,芳菲同他講起門中趣事,他卻表現得漫不經心,像是毫不在意。芳菲只顧憐惜他的改變,而尚未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麽。

“丹陽這個人根本就沒有感情,”合歡給寒棠講述起這段往事時,諷刺道:“他不愛任何人,包括他的父親。我娘愚蠢地認不清這點,或者說,她明明知道,卻總誤認為自己是不同的,在錯覺裏越陷越深,最後由愛生嗔、癡、恨。”

鸞鳥生就美貌,芳菲更是其中翹楚。千年光陰,她漸漸出落成明艷動人的姑娘,兼之出身高貴,遣媒求娶的愛慕者絡繹不絕,次數多了,千秋、萬歲也不由認真考慮起小徒弟的婚事來。

“我娘是個沒什麽腦子又戀慕虛榮的女人,”合歡向寒棠挖苦著自己的母親:“一方面,她喜歡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大方收下所有愛慕者的殷勤,享受著這種略使些手段就能將他們哄得團團轉的優越感,但另一方面,她又打心底裏瞧不上這些貪圖她美色的男人,在她眼裏,他們通通加在一起,都不及她表兄的一根頭發絲,可她沒想到的是,在她主動剖白心跡後,丹陽會拒絕她。”

“菲菲,”丹陽還是像從前那樣喚芳菲的乳名,說出的話卻非常絕情:“你怎麽還是小孩子的脾氣?越是得不到的東西便越想要,喜歡你、待你好的人有那樣多,何必要強求一個不愛者呢?”

芳菲頰上的羞紅一點點褪去,她顯然沒料到師兄會是這樣的回應,怔怔地望著對方——丹陽昨日才被剔過魔相,今夜強撐著來出席這場專為燭游慶功的宴會,面色尚還蒼白,但這種虛弱和他慣常的冷淡神情結合,竟在此時還能對她產生神秘的吸引。芳菲的心一瞬間被攥得很緊,又疼又澀,她眼前閃過很多他們還是幼鳥時的相處細節,在昆侖山上相互追逐的身影,再到後來一起求學時的經歷,乃至鳳凰入魔後自己每次抱著痛昏過去的師兄垂淚的畫面……芳菲強忍住眼淚,快步轉身離場,不想讓自己在大庭廣眾下太過失態。

千秋、萬歲為替燭游平泉慶功,特在懸圃中心的建木樹下舉行篝火晚會,昆侖內外門弟子環繞而坐,芳菲剛走出幾步,就迎面被燭游攔下,年輕英俊的宴會主角在眾目暌睽下緩緩跪倒,向頭戴花環的美麗鸞女求婚。

芳菲的淚水還含在眼裏,她高昂著脖頸,沒有看向跪地的燭游君,而是遙遙同丹陽對上視線。丹陽也在望著他們,看見芳菲決絕的神色,不由微微蹙起眉,搖頭示意她拒絕。

芳菲定定地看著他,脫口而出地卻是答應的話:“好啊。”

丹陽明顯有些意外,燭游則是狂喜,篝火宴上爆發歡呼。

丹陽起身,追上徑自離席的芳菲:“菲菲,你不要任性,燭游並不適合你的性子,你想成婚,也該選肩吾那樣對你百依百順的夫婿。”

芳菲停下腳步,恨恨望著他:“難道在你心裏,我不僅配不上你,還只能夠配一個那樣只會給人做坐騎的孬種嗎?!”

丹陽皺眉,還想再說什麽,芳菲卻已拂袖而去。

“……我娘就賭氣嫁給了我爹,然後生下了我,如所有人知,這場婚姻很不如意。我娘後來成了怨婦,最怨恨的,就是丹陽負她。之前肩吾去幽冥探望她,我親耳聽到她撒謊說是丹陽逼她嫁給我爹的……”

寒棠忍無可忍,打斷合歡的敘述:“這些事你怎麽會知道?你胡亂編排這些,實在其心可誅!況且,我雖不知道過去的事,但卻親眼見過丹陽師兄在得知芳菲師姐死訊後孤身前去幽冥,那時燭陰叛門未久,丹陽師兄與他激戰受的傷還沒痊愈,卻還是強撐著走了一趟,帶回了你和芳菲師姐的首級。他們是你的娘親和表舅,你怎麽能這樣誹謗師姐和師兄!”

合歡眨眨眼,對寒棠的憤怒不以為意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有一面鏡子,透過這面鏡子,可以看見很多不為人知的隱秘哦。”

寒棠卻不願再理會她,沒等合歡說完,便氣鼓鼓地離開了。

合歡便只能自言自語:“……我告訴你的,可都是我在吞噬了我娘的魂魄後,從她的記憶裏看到的過去。作為交換,我還答應了她,幫她報覆丹陽呢。”她說著,不懷好意地嘿嘿笑了起來。

受合歡教唆、挑撥,原丁和肩吾在龍鳳決戰中倒戈,丹陽在絕境裏徹底墮魔,被合歡看準時機、吞噬入體。

但合歡很快發現,自己做了絕頂錯誤的決定!丹陽的靈魂映照在合歡鑒上,竟沒有任何強烈的情緒、欲求,完全不存在可以被合歡利用的弱點,根本無法被消化。而這無法消化的巨大魔性從此讓合歡備受折磨,她只能想辦法將魔性轉移,卻不料又陰差陽錯地撞到殷懷手上,從此被他封印到魁城地下……

而被合歡鑒吞噬的丹陽則利用這裏能夠制造幻境的特點,為自己打造了一座慈悲殿,他像從前上千年一樣,枯坐在殿中,苦苦忍受著自身魔性的肆虐。他長久地與殉難聖子像對望,為自己不能夠產生對父親信仰、甚至淪作魔物而感到痛苦和無可奈何,他煎熬了將近萬年。

直到忽然有聲音自曠遠中傳來,喚他:“小鳳凰——”

隨即,空氣如水波動,喚他那人的身影在他眼前具現——只有半具身體,遍身墮落黥痕。

丹陽記起師傅對這種黥痕的描述,驚訝地認出了來人:“墮落太一?”

墮落太一聞言,輕笑了聲,祂的眼簾始終低垂,樣子似睡而非睡,明顯是力量受到限制,卻僅一開口,就震懾住了丹陽:“你一直以來,都被蒙蔽了。鳳凰,你並非懷的孩子。”

祂輕輕地道:“你也並非是因修煉不當而走火入魔,鳳凰,你只是覺醒了自身的神性——你天生便是魔物。”

隨著祂的娓娓道來,丹陽聽到了一段與千秋、萬歲所講的截然不同的故事:“……鳳凰花影婆娑……懷為了保全自身的神性,在鳳凰花樹下剔下了祂的心魔,你由此而生……”

丹陽沈默地聽著,周身魔氣越發濃郁,墮落太一講完時,他的眉間已現出血紅魔印,他冷冷看著對方,道:“所以,你告訴我這些,是想換取什麽?”

墮落太一含笑:“阿恒和阿懷已陸續覺醒,我需要你幫我攔住阿懷,讓我有機會帶走阿恒。想來,能令懷痛苦的事,你一定不吝去做。”

丹陽卻蹙眉:“以你現在的狀態,恐怕很難帶走瀆。”

墮落太一笑道:“放心,祂會自願同我走的,祂破開了阿懷的封印,又恢覆到當初墮落神性即將圓滿的狀態,祂很快又將無法自控,到時,便只有殺死阿懷和被我帶走兩個選擇,以我對祂的了解,即便明知是一條死路,祂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丹陽冷嗤:“那我便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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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意譯即:穿著美麗衣裳的舞者翩翩起舞,滿堂都是馥郁的芳香,在座無不是出眾之人,可我卻為何只對你一眼難忘。

所謂虛無神性,就是對一切有價值的東西的否定,無論是世俗的情愛,還是大愛、責任、道德,丹陽都沒辦法使自己相信。

下一章開啟終結副本啦!

第七卷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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