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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東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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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東皇陵

常恒在下墮中途抖動手腕,一直盤環在祂腕間的金龍倏忽化回原形。

常恒躍上龍背,駕龍往深淵盡頭潛行。

越向深處,周遭越發黑暗和濕冷,隱隱有水聲自地底傳來。

漸漸地,燭龍鱗上結出一層冰霜。隨著冰霜變厚,燭龍游曳的速度也開始減慢。常恒咬破指尖,餵血予龍。血入龍口的瞬間,冰霜倏忽消融。

水聲越發清晰。燭陰辨著水流的方向前行,忽聽背上,常恒道:“你要去哪兒?”

這聲音怯怯軟軟,極不尋常。

只聽常恒倏忽又換作漠然的語氣,自問自答道:“回東皇陵。”

那不同於往的聲音再度響起,細聲細氣地:“你去那裏做什麽?”

常恒冷笑了聲,嘲諷道:“你沒有讀取到我這部分記憶嗎?我來自那裏,從有意識起,便是太一的守陵者,直到……”祂頓了頓,含糊其辭道:“……祂帶我離開深淵。”

盡管並未提及對方的名字,另一個“祂”仍聽懂了祂的指代,聲音一下子拔高,吵嚷道:“你不該剛才那樣對哥哥!快回去找祂道歉!”

常恒蹙眉,不耐煩道:“閉嘴。”

另個“祂”顯然有所忌憚,聞言乖乖噤聲。卻不過只安靜了片時,又忍不住發問道:“下面那是什麽?”

燭龍已下潛到地心,而在它身下,深淵的盡頭,現出一片銀光熠熠的水域。四周的崖壁滿覆堅冰,而這片似真似幻的水域卻絲毫未凍,水波自外向內,形成渦漩,潺湲地流淌。有銀色的靈光,不時自水面升騰而起。

常恒淡淡道:“這是若水,也就是太一的本體,祂神性力量的具現——從這種意義上講,太一並沒有死亡,祂永不可能真正死亡。正是以祂靈性化成的這片不垢不凈的若水,育出了一切時空。三千大千世界,或者稱作永恒的輪回,其實都是若水的幻影,更準確地說,輪回世界乃是太一在沈眠時所經歷的一場場夢境,其中的所有事、物,都處在太一的神性包裹之中。之前困住你的合歡鑒,便是阿懷以一捧若水所鑄,正緣於此,它方能承載靈體、制造出種種幻境。”

“——而東皇陵,就在水心。”

祂話音落即,燭龍已游至若水中心,停在了那座趺坐於水渦正央的龐然巨像面前,恭敬朝拜。

常恒亦跳下龍背,憑虛向像走去。

水波俯仰來去,光影搖晃,映上石像無相的面,剎那明滅。

而在那明與滅的間隔中,有聲音喚道:“阿恒——”

常恒驀然止步,警惕地舉目四望,視線最終停在無動無靜的石像身上,驚疑道:“太一?”

對方笑應,又道:“低頭看。”

常恒不覺連退數步,俯首下看,遍著靈性的若水明如銀河,太一石像的倒影隨波晃動,漸漸變幻成一個熟悉的模樣。

那清臒的男人朝祂頷首,再一次溫柔地喚祂:“阿恒。”

常恒不可置信地瞠目,驚道:“——郎夋?”

已應死去的郎夋含笑與祂對望,解釋道:“這是我在輪回世界裏投註的一道倒影——你‘殺死’祂的那刻,我的主體便自這場夢中被喚醒。”

常恒的面色霍然變得蒼白,祂喃喃道:“無怪乎郎夋可以控制天河之水,無怪乎我們生成你的孩子,無怪乎你會那樣——”

郎夋頷首道:“如果把神性的存在看作本質,那麽輪回世界即是相應的鏡相投射,它的真實正表現在這種映照上。所以阿恒,我在現世曾說過的那些話也都是真的——你因阿懷而生,又為祂受難。你是失掉心的可憐人,這是祂永遠虧欠和何該補償你的。”

常恒陰沈著臉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郎夋嘆息道:“因為你受教於阿懷,在離開深淵前,甚至沒有生出正常的神智,自然無從知曉自己的身世——而祂也不會告訴你最關鍵的部分。可阿恒,難道你從沒懷疑過嗎?為何同為太一之子,你就生來欠缺智性?即便後來,除去這些只有靠飲你的血才能存活的深淵中物,你幾乎沒有信眾,仿佛永遠難以與祂爭輝,可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何阿懷與你,或者說,崇高與墮落,是具備相同地位的神性呢?你難道就從沒發覺過這些矛盾嗎?”

“——因為祂偷走了你的心,阿恒。”

“別聽祂胡說!”常恒忽然大喊大叫道,“祂在離間你和哥哥!”

可與此同時,常恒下意識捂住了心口的位置——從六歲起,祂便感知不到心跳了。

如果現世真地或多或少地投射了祂們之間的關系……

郎夋並未受另個常恒的影響,繼續道:“你長久地處在孤獨、迷茫、痛苦和自我厭棄裏,按阿懷的說法,是你的神性招致了這些不幸。可祂騙了你,事實正相反——是你的境遇造就了你的神性,阿恒,你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

“太古伊始,我自虛無中覺醒,”郎夋悠悠道,“在我的感覺之中,具象的世界誕生。我感覺到自己與周遭的環境,於是誕生了空間;我感覺到自己的種種變化,於是誕生了時間。我用感覺分辨出了最初的時空——也就是我自己的身體,更準確說,是我所有神性力量的總和。”

“而世界,即是我的表象,是神性的表象。現象世界的永恒變化,根本上講,是神性的絕對運動——力量永遠在遵循著因果關系進行分離與聚合。我身體裏最先覺醒、最精萃的那一部分神性率先做出了分離的舉動,離開了尚未成熟的部分。與上升同時發生的,是被背離部分的下墮,自此,太一有了兩個分身——崇高和墮落。”

“崇高太一具有完備的神性,而墮落太一的神性仍未成熟。這種神性的不均分割產生了陽與陰的分化,從此造就了天穹與深淵。可與分離趨向同樣強烈的,是聚合的趨向。我自撕裂自己之後,無一刻不想再次覆原——可惜,神性一旦擁有自我的意識,就會從本體分離。”

“阿懷覺醒自我意識的一刻,代表‘崇高’的那一部分神性徹底從本體裏分離。而因為阿懷的神性太過精粹,祂的誕生造成了我那個分身的死亡,我只剩餘下墮落分身,一個尚未具備完全神性的墮落分身。造物是崇高的本能,但作為墮落,我不再擁有這樣的能力,我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地失去了完整的神性和自我,在痛苦與絕望中將自己沈進若水,長久地沈睡其中,借助其神性造出一場場虛幻的夢境,在這些綿延的夢境裏,沒有目標地流浪著,以期能暫時忘卻自己的痛苦。”

“——我掌握有權力意志的神性,本應是世間至高也是唯一的主,卻因為失去了一半的身體,只能恒久地忍耐境遇與神性相悖帶來的痛楚。即便我以主體的沈眠作為代價抵禦,這種痛苦仍隨我周輾在夢與夢的深淵間。被背叛的孤獨、無法改變境遇的茫然無措、靈魂深處被割裂的痛苦,以及長久處於這些情緒中最後催生的厭惡一切和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阿恒,你這下明白自己是怎樣誕生的了吧?”

常恒緊緊抿著嘴唇,攥著前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在我遭受這些折磨的過程中,墮落迅速覺醒神性並具備了自我的意識,你誕生了。你誕生之初,受負面神性的反噬,不僅意識渾噩,而且外表只有六歲孩童大小。”

“從我的崇高分身被迫死去後,阿懷便完整繼承了我的神性,在自己的意識領域裏創造出了這片永恒神域。當祂從天際俯瞰見你神智不清地久跪在這裏時,祂起了憐憫之心,於是下到深淵帶走了你。”

“可祂是怎樣對你的?祂不僅向你隱瞞了你的身世,還以一副救世主的姿態將你打成惡患。祂明明清楚你身載墮落神性,卻逼你走一條與自身神性相悖的道路,無視你因此產生的痛苦,而再一次經歷那靈魂不可承受的折磨。祂不但是你痛苦的根源,而且反覆加劇著你的痛苦,祂把你推入深淵,反覆地推入深淵,讓你粉骨碎身,一遍遍重覆地粉骨碎身,祂以犧牲你為代價鞏固自己的地位……”

“——不!”常恒突然大吼著打斷祂,聲淚俱下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可郎夋並未顧及祂的情緒,徑自向下說著:“這世界的根本就是權力意志——控制和支配一切的力量,而你和阿懷,墮落和崇高,你們都是我的後代,你們雖然已經從權力意志中分離出來,但它仍根植在你們的神性最深處。因此你們不可避免地排斥、忌憚著彼此——你們必將永無止息地爭鬥,此消彼長,生生滅滅。而阿懷忌憚你體內與他對立的神性,祂擔心你會幫我奪回我們失去的東西,於是祂故意隱瞞了你的身世。你一直以來都被阿懷蒙蔽了,你從來都沒有做錯過什麽。使用由祂帶來的痛苦造就的力量毀滅祂和祂的造物,走上權力的巔峰,這是你生就的權利,也是祂所虧欠你的……”

常恒捂著心口急促地喘息,郎夋的話仿佛帶有莫可名狀的力量,催動著祂體內湧動的墮落與毀滅之力沖破束縛、恣意妄為。

恍惚之間,祂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祂渾渾噩噩地跪在太一無窮高大的石像前,被其陰影所統罩。他覺得四周又冷又黑,身上一陣痛過一陣。痛得實在厲害時,祂連周圍的水聲都聽不見,便也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有那份靈魂被反覆碾壓的劇痛主宰著祂,也陪伴著祂,吞沒著祂,也提醒著祂——祂正活著。

捱過最初的冷,又感到自內而外的熱。祂被熱得一陣陣發起虛汗,卻也同時打著哆嗦。在不知第幾次痛得暈沈、又在不自覺的驚顫裏被迫轉醒時,常恒突然挺身,猛地撞向太一石像。

——轟地一聲,深淵仿佛都在因此而搖晃。

嗡鳴聲中,祂緩緩地軟倒在地。

常恒再醒來時,正躺在血泊裏,祂又是被痛醒的。

常恒艱難地撐起身,圍在祂身側、貪婪地舔舐著祂的鮮血的一眾龍蛇連忙四散逃去,於是,又只剩下小小的常恒孤零零地匍匐在太一像冷漠的陰影裏。

直到一只修長的大手溫柔地執起了祂的手。

“……你們生就是彼此缺失的部分,也生就對立,所以以掠奪為手段的結合是你們唯一的歸宿,奪走他的神性吧,”郎夋憐憫地望著咬緊牙關卻抑制不住落淚的常恒,“祂就像是你遺失的那顆心臟,祂剜走了你的心,把你丟棄在黑暗裏,讓你經歷萬難承受的折磨,你只是拿回自己的東西,也只有殺死崇高,你的神性才能趨向最終的圓滿……”

而常恒身體裏的沈碧也在同時開口說話,他急道:“別聽祂的話,祂一個分身死了,另一個分身受限,和你說這麽多,顯然是要蠱惑、利用你,你別被祂騙了!千萬不要照祂說的做……”

郎夋還在說話,兩個人的聲音混和在一起:“……祂不僅是你痛苦的根源,還欺瞞你真相,甚至還利用你對祂的感情,控制、傷害你,讓你只能長久地淪作祂的附庸,以此穩固自己的權力,理所應當地享受著由你痛苦供養的一切。取走祂的神性,讓祂也嘗嘗那如被剝心的痛苦,也只有這樣的報覆,才能抵消你心頭的嫉妒和恨……”

“不,不,”常恒搖頭,極力地否認,“不,不……”祂仿佛終於在這一次次的否認中說服了自己,重新找回了對體內力量的掌控,“……祂不是我痛苦的根源,是祂教我我明白…我可以愛……”

執起祂的手有些涼,應是耐不住東皇陵中的酷寒。此時,那來人將阿恒的小手握在掌心,讓祂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

阿恒下意識地仰面,將滾燙的臉也貼向讓祂覺出舒服的手,鼻尖擦過那人的衣襟時,祂嗅到一股縈繞其間的淡香。

那人將祂抱了起來,阿恒蜷縮在祂懷裏,又在祂衣襟上聞見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清清淺淺,卻是甜的,與祂自己身上的血腥臭氣極其不投。

阿恒後來知道,那便是鳳凰花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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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世界觀靈感來自叔本華“世界是我的表相”“因果律”尼采“權力意志”“永恒輪回”。

三千輪回,一場大夢。

世界的根本/最高神性就是權力意志,體現為控制和支配一切的欲望。這種神性孕育了一切。

郎夋作為投影,就是這種神性在現世的投射,所以他身上幾乎沒有人性,只有對最高權力的追求和與生俱來的自大瘋狂,是“人外”。不過不要完全相信祂說的話啊,狗東西又想pua!

輪回裏的故事可以看作是高維到低維的意識投影,也是權力意志落進現世的表現,祝子梧、扶桑、若華、薜荔、幽篁、羲和、殷懷、郎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所求,在追求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彼此碰撞,因欲望造就最後的毀滅。

而懷的理想主義較權力意志而言實在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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