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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命之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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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命之司

靈芝手捧琉璃晶珠,指著裏面比她指甲蓋更小的常恒與祝槿,轉頭喚瑞露道:“你瞧,他們還想跑出來呢!”

瑞露聞言,也湊近來看。

兩人觀賞了會兒絕望拍打著珠壁的祝槿,瑞露忽納罕道:“真奇怪,按理說被抹除記憶後,應該會老老實實在裏面生活才對呀!他們怎麽想到跑呢?”

靈芝嘻嘻笑道:“不知道,但他們好有意思,我們得給這珠子掛在顯眼的位置上,方便時時監視、把玩才是!”

瑞露四下尋覓,終於找見塊尚未懸珠的空壁,示意給靈芝道:“要不然,我們先掛到那裏。”

靈芝仰頭端詳,道:“好。”

又抱怨:“我們未免也收集太多了,得找時間整理下,把那些不喜歡的都丟掉。”

她說著,便踩上瑞露肩膀,往青銅墻壁上掛珠。不防瑞露突然踉蹌了下,靈芝頓時身子一歪,摔倒進她懷裏,琉璃珠亦隨之脫手。

靈芝驚叫道;“啊!你做甚!”

瑞露同時叫道:“你又胖了!好沈!”

靈芝惱羞成怒:“你沒站穩!反倒怪我?”

她倆這廂忙著爭吵,一時竟都顧不上撿琉璃珠,任由那珠子越過神像,竟自朝南殿滾去。等靈芝和瑞露有暇分神去找時,它已被個白衣少年彎腰撿起。

靈芝和瑞露俱是面色一變。

整個桃花源忽然急速地翻滾,祝槿和常恒也隨之旋轉、顛仆,洞外的人因站立不穩,火把紛紛墮落,桃花源很快便燃燒起來。

祝槿下意識抱緊常恒,將他緊抵著琉璃護在身下,不斷有火把墜入他們所在的山洞,或被潮濕的巖壁熄滅,或直墮入底,落在他們身側。

常恒不知道祝槿是否有被火焰燎及,著急地想要反轉體-位,可祝槿壓得他很緊,回旋的火光中,他聽到對方在他耳畔說:“阿恒,我愛你,甚過一切。”

“從來都是。”

靈芝和瑞露沈默著互相推搡,以眼神慫恿對方行動。最終還是瑞露敗下陣來,猶豫著上前,對少年道:“可不可以,把珠子還給卑職?”

少年擡眸瞥她一眼,又低頭打量起珠中情形。

瑞露回頭求助靈芝,靈芝卻東張西望,裝起鵪鶉。

瑞露無法,只得硬著頭皮喚道:“大神官……”

少年又看向她,淡淡道:“失火了。”

瑞露一怔,下意識看向琉璃晶珠,而少年就在她眼睜睜的註視下合掌。

下一霎,晶珠爆開。

祝槿抱著常恒摔落在地。

他們出珠一剎,即刻恢覆了身形。

常恒一怔,喚道:“……阿槿?”

靈芝和瑞露俱目瞪口呆地看著眼下這幕的發生,隨即驀地反應過來,相視一眼,拔腿便跑。

祝槿和常恒相繼站起,不約而同地沒再理會她們,而是看向面前助他們脫困的白衣少年。

祝槿試探道:“容與?”

容與頷首,對他們道:“久違。”

祝槿確認他並非幻靈,不由松下口氣,笑道:“真是你。剛才多謝了。”

常恒則皺眉四顧道:“這神殿……”他目光觸及神像背面時,話音猛地頓住。

祝槿發覺異狀,也回眸望去,隨即驚訝脫口道:“寒棠?”

晚鐘再度響起,夕日衰微的餘照落入殿中。

少司命君神像的背面,赫然是另一尊男神像。他同少司命君像一體共生,形容也極其相仿,只是輪廓更顯剛硬,氣質更顯莊嚴,一眼即知其為男身。

而他們這才發現,神像所立之處,乃是神殿正央,而南北向的神殿據此分劃布置——他們先前來到的北殿二壁懸滿琉璃晶珠,而此時身在的南殿二壁則掛滿蝕刻彩繪。

容與蹙眉,說出了他們見面以來,最長的一句話:“這裏是司命神殿,不可直呼神的名諱。”

祝槿捕捉到他用詞的細節,確認道:“司命神殿?”

容與點頭,道:“我曾在此任職大司命神官。”

常恒猛地扭頭看他,祝槿也驚訝道:“你義父從前執掌命運權柄?等等,這神像同體而生,你義父其實是陰陽同體之神?”

容與頷首,又強調道:“那時司命神君尚未認我為義子。”

祝槿沒理會他對稱謂的糾正,轉而覷著常恒神色,避重就輕道:“想不到大司命君與少司命君竟指向同一位神。”

郎夋同殷懷講述上古神話時,曾提到過,在那時期,許多神只天生就是雌雄同體者,但卻從未提起寒棠其人,更未說明他從前曾執掌命運權柄……

祝槿憶及往事,心下苦澀:既是如此,也無怪乎郎夋會如此忌憚所謂的詛咒,它是從寒棠口中吐出的——它是從執掌命運的大司命君口中吐出的,它確實乃是“命運”的詛咒……

常恒應也思及關鍵,臉色霍地變得蒼白,虛握的雙手驀地攥緊。

神殿一時變得寂靜,唯有落照無聲,映在神像面上,點亮了寒棠那雙冷漠洞察的眼,仿若聚神,正凝視向他們——

祝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隨即背過身,安撫性地握住常恒右手,問容與道:“那他當年為何會被釘在悔尤梅樹間?”

容與默然片刻,方開口道:“義父當時身受重傷,無力抵抗,被原丁封印在了那裏。”

祝槿猛地想起寒棠口中的“覆仇”,豁然醒悟道:“和龍鳳之戰有關?”

容與頷首道:“義父恨原丁——也就是你們祖父,便是因為在此戰中,他夥同肩吾臨陣倒戈,造成鳳皇重傷、走火入魔,最後不知去向。”

他頓了頓,又道:“他便也是在那之後,一昔頭白。”

祝槿和常恒對視一眼,他們對上古昆侖史最深入的了解幾乎都來源於郎夋的講述……據郎夋言,最後一戰中,天鳳因眾叛親離而化魔,與地龍兩敗俱傷,追隨他們的上古諸神在這一戰中紛紛落隕。既而,便是他們的祖父、原本的懸圃“蒔花侍人”原丁易代稱君。

至於那些更早的昆侖秘辛,也隨諸神的雕敝而漸漸亡佚,乃至今日,只留存下些零散而泛泛的記載。故而在來到司命神殿之前,他們都只曉得寒棠乃是鳳皇舊部,而對其舊時所掌的權柄一無所知。

晚鐘聲將盡,北殿又傳來靈芝和瑞露歡快的笑語:“兩位請跪拜少司命君,感謝女君為你們賜下的良緣。”

祝槿鎖眉,剛欲出聲示警,便聽得一個女聲與一個男聲先後響起。

那女聲道:“不必了。”

那男聲則道:“兩位妹妹,真是不巧,我同寒棠舊日裏有些罅隙,恐怕——”

瑞露不滿道:“你什麽人?敢直呼司命君名諱!”

那男聲笑道:“在下馮夷,少時浮浪,曾出言輕薄過你家女君幾次……”

那女聲打斷他道:“馮夷君!”

靈芝、瑞露則已怒極,卻也知道憑她們之能難以奈何馮夷,只得齊聲呼救道:“大神官!”

馮夷挑眉,便見神像身後轉出三人,為首的容與神色冰冷,繼而是常恒和祝槿。

祝槿見他們,略顯驚喜地喚道,“阿昧姑娘!”

阿昧訝然看向他。

祝槿這才想起,對方不知自己前二世的身份,也自然不明他們間的淵源,一時不知該從何解釋,只得局促地笑笑。

馮夷則對容與笑道:“既有賢侄在此,想必很快便能想出破境的法子。”

容與擡手,揮退靈芝、瑞露,道:“幾位同我來。”

他說著,徑自回走。

走過之處,燭燈燃起,方才黯然在暮色中的南殿頃刻明亮如晝。

東西兩壁上,原隱於陰影的蝕刻畫霎那鮮活,撲面而來的亮色與驚心動魄的內容幾乎使祝槿呼吸驟停。

這是一座琦瑋詭譎的畫廊。

東壁掛有一幅等墻長寬的蝕刻畫,繪有天地、山川、日月、眾生,栩栩欲活;西壁則自上而下,以眾多蝕刻畫像階梯狀排列出神的譜系。

祝槿一瞥即註意到最下一排的郎夋、殷懷與常恒,其中郎夋立在星河之中,正低頭凝視向自己的倒影,殷懷與常恒則分別捧有日與月,日圓滿如挽弓,月細長似彎刀。

在他們左右,還列有容與、明媚、肩吾、淩霄、馮夷、陸離、宵燼、參差、扶桑等的畫像……

祝槿一怔,竟還有扶桑?

畫面中的扶桑未佩金面,雙目緊閉,唇間銜著枝大紅鬼花,微微含笑,神態溫柔而平靜。

容與註視西壁,道:“整個天啟城,只有命運之墻上的神譜與我記憶中迥異,千年以前,尚無‘泛神’位階,而原丁、肩吾與馮夷君你,那時還排在‘屬神’位階……”

馮夷聽得容與提及自己,才恍然回神,偏頭回望神譜——在此以前,不同於在場諸人,他所怔對著的,是東壁那整幅彩繪。

隨即,他再度回首,喟然嘆道:“這就是命運神殿嗎?掌握有過去、現在與未來的隱秘細節,直至今天,我才得以借寒棠這手筆窺見最初創世紀的樣貌!”

除容與外,其餘三人皆面露不解。

阿昧猶豫再三,還是對著東壁畫開口問道:“這幅畫藏有何奧秘嗎?”

馮夷正色道:“‘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這幅畫畫的乃是天地的始初、萬物的始初、光明與黑暗的始初、美好與醜惡的始初、崇高與墮落的始初……一切力量的源頭。”

“也是神譜的源頭——我們都來自於這裏。”

見阿昧仍舊懵懂,馮夷嘆道:“所謂神話,究其根本,其實就是種‘解釋神聖的話語權’。遠古據今的神史,被有意地層疊加密和篡改,及至今天,已難辨其中的真與偽——這至少涉及到權威的兩次變易。而無論是千秋、萬歲的開宗立派,還是原丁的易代,他們想要合理化手中的權柄、塑造神的威儀,就必須要建立起自己的神聖話語體系。”

“可實際上,他們與我們,都不過是神格的冒用者而已。真正的神性,在遠古時代,便已失落。”

“——傳說,原初世界,混沌蒙昧,直至億萬年後,這混沌漸漸生出意識和靈智,成為最初也是唯一的主神——太一神。祂身載一切神性,在無比漫長的歲月裏,逐步人格化,於是具有了名——在東方,有人以‘東皇太一’或是‘盤古’指代祂;在西方,祂被稱作大梵天;而在北方,祂以巨人形象出現……真正塑成人形的一刻,太一反倒隕落,垂死化身萬物:氣成風雲,聲為雪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岳,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理,肌肉為田土,發髭為星辰,皮毛為草木,齒骨為金石,精髓為珠玉……”

“而祂隕落那刻,身上神性最為集中的兩個部位,也是最柔軟和堅硬的兩個部位——心臟與體-尖——各自孕育出一位子神,從心而出的陽神名喚‘犧牲’,從體-尖出的陰神則名‘褻瀆’,尊名分別喚作獻和瀆。祂們身載太一最精粹的神性,是真正的神之子,因此占有神譜的第二位階。”

聽得此言,眾人目光皆由太一創世的彩繪移回神譜,果見最頂端的“主神”太一之下,相並列有兩幅畫像,左幅是從男性-生殖器官中破出的

瀆神,右幅則是自血盡枯萎的心房間醒來的獻神。祂們皆同太一繪像一般,全身赤裸,形容模糊,卻自帶無法言說的神性。

容與主動解釋道:“真正的神的面貌不能被具現。”

馮夷繼續道:“陰陽子神後來也因未知的緣由隕落,但在那時,祂們的恩眷和遺澤還大量存於世間。於是無數生物憑借祂們的遺眷獲得神性、執掌權柄——就像黃昏時候的晚天,仍被沈沒的落日暈染。”

“譬如獻神曾經的護法——不死鳥千秋、萬歲。獻神隕落後,永恒隨之失落,千秋、萬歲只得來到現世,他們在昆侖開宗立派。同處在神譜第三位階的‘屬神’中,有許多都與昆侖一派密切相關,燭陰、丹陽、芳菲、寒棠俱受千秋、萬歲親傳,就連原丁、肩吾與燭游等,都曾是昆侖的外門弟子……而他們中的大多數,又隕落於龍鳳末日決戰前後,即便有僥幸未死者,也因重傷,降階淪落作‘泛神’——現在神譜上,最低的層次。”

“諸神的黃昏終結後,便是漫漫長夜,此後所有被稱作‘神’的存在,其實都不過是如我們一般,借道法修煉、汲取自然中殘存靈性的超凡者而已……”

眾人的視線皆跟隨他的講述,徘徊到“屬神”一行,看及雪域中手捧琉璃晶珠的寒棠、海颶裏剜心獻鏡的合歡、盤踞深淵的金龍、浴血入魔的火鳳以及不死之鳥千秋、萬歲……

常恒忽指著千秋萬歲畫像上的一行象形字道:“這寫得是什麽?”

容與道:“這是昆侖教義,意即‘命運是相同者的永恒回歸’。”

馮夷道:“上古時代,不死鳥掌握‘覆活’權柄——而龍鳳黃昏之戰,也正是為此最高權柄開展爭奪……”

他話音未落,就見祝槿怔忡地朝幅神像走近。像中那女子滿臉蛇鱗、笑容詭異,正是合歡。而在她心口位置,蝕刻鏤空出一塊橫徑二寸的窟孔。

祝槿指著那洞,回首問道:“這代表合歡鑒嗎?”

容與頷首道:“合歡鑒來歷非凡,據傳是獻神的遺物。合歡在機緣巧合下擁有它,從此成為執掌欲望權柄的屬神。”

祝槿稍作猶豫,還是從懷中取出合歡鑒,嘗試比對向蝕刻畫中的鏤空——果真可以嚴絲合縫地嵌入!

下一刻,合歡鑒中,漩起海颶,瞬間便將殿內諸人裹挾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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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司命掌管姻緣、子嗣,大司命掌管生死、命運。司命雙位一體的權柄,指向愛與死天然的相對和結合,正像一體之兩面。

p.s.“永恒的回歸”是尼采學說,在這裏只取其字面意。

太一神話部分引用自《五運歷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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