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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天已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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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天已許

洪波浩大,黃昏閎闊。

常恒兀自在水中浮游,擡望眼一霎,驀地大驚失色。

夕照之中,光箭墜如流火,紛紛射向郎夋與淩霄。

這兩人俱已被光箭撕破偽裝,郎夋猶在後撤閃躲,而淩霄雖則身中數箭,但仍堅持擋在郎夋身前,揮劍相護。

而光的來處,赫然駐著殷懷。

——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在常恒朝他望去的那一剎,殷懷恰正收弓,旋即身形突然下墮。

常恒瞠目,毫不猶豫地掠去,接抱住哥哥。

他的手克制不住地顫栗。而他懷裏的殷懷,似乎已陷入渾噩,且不斷地輪番變幻成扶桑、祝槿,在神、鬼、人的狀態間持續地切換著。

郎夋尚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脫口便問道:“阿恒,他怎麽會變成殷懷……”

常恒對他的問話充耳不聞,只伸手繾綣撫摸懷中人的面頰。

電光石火間,淩霄反應過來,再不敢隱瞞,俯首道:“君上,當年殷懷殿下的殘魂或經轉世,再生為人……”

郎夋猛地轉向淩霄,淩霄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道:“屬下曾在地府親眼目睹鬼女阿昧助殷懷殿下的殘魂……”他後面的話卻戛然被郎夋打斷。

郎夋嘶吼道:“常恒,那是你哥哥!!!”

而常恒,再度罔顧父親,俯身湊近懷裏人的唇,虔誠地獻吻。

這一個吻,卻奇跡般地,令對方平息,最終穩定回祝槿的模樣。隨即眼睫輕顫,緩緩地張眸。

常恒仍緊閉著眼。他近在咫尺的面容蒼白、顫抖,仿佛為這吻積攢過全部的勇氣。

濕涼的淚從他眼縫間滑落至他們緊貼的嘴唇,祝槿輕輕用舌尖舔舐,嘗見其中鹹澀的苦味。

——這段感情所帶給常恒的,似乎總是苦澀多過甜蜜,不安大過幸福。就像他們現在,四片沒太多溫度的嘴唇反覆摩擦在一起,疼痛遠勝過快感。

祝槿突然捧起常恒的臉,用力咬嚙上他的唇珠。下一瞬,血味在他們口腔中同時漫開。常恒驀地張眼,祝槿也在註視著他。他們從對方的瞳孔中看見各自的倒影。於是在這一瞬,裏裏外外,他們全部地占有彼此。

常恒喜極地泣。兩人的唇舌相互追逐,很快變成兇狠的噬咬,像兩條正在激烈交尾的蛇——伏羲和女媧罔顧倫理的結合。

祝槿的下唇也被咬破,使血腥味更勝,混著淚的苦味,刺激他們的味蕾,讓他們愈加躁動、饑渴,無法饜足,只有更耽溺地吞噬對方血肉。

——於他們而言,血與愛永恒糾纏無休。緣於血的愛與因愛流的血摻雜、循環、輪回,最自然的吸引、最悖逆的結合。愛本身就是痛苦,極致的痛苦與歡娛感受類似。

他們渾然地忘我,不再畏怯凝視和罪罰。

郎夋已是氣極,連咳出數口鮮血。隨即他一把奪過淩霄的霹靂軟劍,朝他二人揮去。

劍意凝成天雷,直劈向兩人相擁處,欲迫使他們分開。

可這兩個孩子卻仿若未覺,只顧交纏得更緊,有如不可剝離的骨和肉。

就在霹靂將落至他們頭頂時,天忽雨雪。

綿綿的細雪籠罩在兩人身上,使他們身形倏爾變得透明,轉瞬消失在郎夋眼前。

祝槿只一晃眼,便流落在異地的街頭。

黃昏為黯然撲簌的大雪疊加上種壯闊的意境——無法言喻的、有若命運般的美和震撼。

祝槿的心還在急促地跳著——兩塊肩胛骨仿佛都為之微微震顫,他猶覺得渾噩、劫後餘生地驚喜,以及摧毀舊有一切的瘋狂……

這是他從未感受過的體驗,失控卻新奇,晦暗而絢爛,醇苦但甘美。

他微微喘息著,打量手中始終持握的光弓。它在夕照中閃爍不已,祝槿強制自己握弓的手不再顫栗。

他擡頭打量四周。

這似乎是座空城,沒有人,沒有景物,只有東西走向的道路,以及黃昏與雪。

而極目道路的另端,正有道纖細的黑影,自盡頭朝這裏疾奔。

祝槿完全看不清那影的樣子,心卻怦怦跳得更甚,不知不覺,他也由走轉跑,急急奔向那人。

——是常恒!

他們終於再度相擁,得以繼續方才那個被打斷的吻。

只是這一次,嘶咬變作溫柔的舔舐。他們不約而同伸出舌尖留連在對方傷處,撫慰疼痛與激蕩。

因為閉著眼睛,所以觸覺和味覺更加細膩敏銳,柔軟的刺痛和熱烈的甜蜜千回百轉、絲絲入扣,比之最初的激情,卻更覺出綿遠、深長。

黃昏的暮霭就如同道間的積雪——雪已積了一尺來厚。

同樣地,也落在兩人的發與睫間,落在相抵的弓和刀上。

暮雪落時,天地靜謐,人心靜謐。

他們耳畔萬籟俱寂,只剩下細小的吮吸。直到晚鐘的鳴聲持續地奏響,兩人才被拉回現實。

若即若離地分開又本能地再次貼近。半晌過去,祝槿才徹底被聲揶揄的哧笑驚醒,迷蒙地張眼,循聲向側看去。

卻見丈外,不知何時起,立了對擎傘的白衣少女,正邊圍觀邊捂嘴偷笑。

這雙姝姊妹花俱生得明麗,見他們相繼望來,其中一個主動上前遞傘,笑道:“好啦,夠了沒?若是夠了,便隨我們來吧。”

另個少女聞言,又噗地輕笑出聲。

祝槿面上微燥,有些不敢再看常恒,呆呆問那雙姝道:“要去哪裏啊?”

常恒則前進半步,將他護在身後,皺眉問道:“這是什麽地方?你們又是什麽人?”

“這裏是天啟城,現今唯存的神跡之地,”還是方才出言的少女笑著答道:“我們是少司命君座下的神官,我喚靈芝,她叫瑞露,我們奉女君的命旨帶你倆到神殿去還願。”

靈芝說著,稍稍側身,祝槿和常恒俱朝她身後眺去,竟真地望見座恢宏巍峨的青銅神殿,靜佇在黃昏雪色之中。

祝槿喃喃重覆道:“天啟城?”

旋即又震驚道:“是上古傳說裏那個坐落於昆侖雪域的虛幻孤城?”

見靈芝、瑞露俱笑著頷首,祝槿轉頭對常恒道:“經書對天啟城只有過只言片語的敘述,想不到它原隸屬於上古少司命神。只是,”他不由困惑,“我們是怎麽突然又到了這裏的?”

常恒抓住他話中關鍵,道:“昆侖雪域?傳說伏羲、女媧兄妹正是在雪山之巔祈願,得到那裏神明的宥諒,而後結成侶偶……”

祝槿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及伏羲、女媧,疑惑地蹙眉。

常恒剛要同他解釋,便被瑞露打斷道:“是啊,但凡真正的有情人到雪域許願,都會得到女君的庇護,”她呵出白氣道:“快同我們進來吧,這天可真冷,把我臉都凍冰了。”

靈芝調侃道:“你自然比不得人家熱情如火。”

瑞露作勢便要打她,兩人共擎一傘、嘻嘻哈哈在前笑鬧著領路。

常恒也為兩人撐傘,此刻終於得空同祝槿交待上個幻境的情狀:“那是伏羲、女媧後代長期生活的流放之所,想來也在昆侖境內,所以我們剛剛……”

祝槿咬唇,臉頰泛紅。

常恒瞥見他害羞,垂眸淺笑道:“……親熱的時候,應被少司命君聽見了心願,故而才被傳送至這裏。”

少司命君,乃是上古神女,與大司命君並稱作司命神君,兩者分別司掌命運和婚戀。只是在龍鳳的兩次決戰中,諸神紛紛落隕,這兩位司命神君也在戰後再無音訊,因此漸漸為世人所遺忘,只於古史典籍中偶爾還能見到寥寥數語的記載。

想到此處,祝槿小聲對常恒嘟囔道:“剛才神官靈芝說,天啟城是現今唯存的神跡之地,據她這話不難推測,少司命君此時應還尚未隕落,那或許是,千萬年前……”

他越說越覺驚奇,不由微微張口,咕叨道:“我三輩子加起來,也才活過幾百年……”

常恒原本還在失笑,為他拂落睫毛上的落雪,聽到他最後一句,動作驀地一僵,好半晌,才找回聲音:“你都,想起來了?”

祝槿眼神飄忽地嗯了聲。

常恒沙啞道:“那你……”

他忽然不知道要再說什麽,落雪寂寂,就像那年月光下落英繽紛的梨花樹。前事繽紛繚亂在常恒的目前,讓他一下哽咽難言,持傘的手甚至輕微顫栗起來,他有太多想問和該問的話,此刻卻沒有一句敢於出口。

祝槿註視向他,忽地伸手覆握住常恒撐傘的那只手,朝他柔柔地笑,道:“走吧。”

常恒傻傻地被他拉著前走,隨雙姝神官踏入神殿。

殿堂空闊,未曾上燈。東西兩壁掛滿琉璃晶珠,每只珠內都變幻著縮小的場景。

祝槿和常恒借著夕陽的餘暉看向高處的神像。

——那是名曼美的神女,姿容清麗,目光幽眇。著一襲透明紗裙,層層薄紗隨風揚起,勾勒胴體的輪廓,像棠花與雪色。

祝槿不敢細看,目光稍稍垂落。

這少司命神像,奇跡地兼具純貞與墮落,既像聖女,又如……

——而且她那張臉,讓祝槿隱隱生出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算起三輩子的經歷,他明明都從未接觸過與少司命君相關的人、事啊……

他和常恒由兩位神官引著,向神女禱拜。

祝槿踟躕道:“我們兩個,同是男子……”

靈芝笑道:“男子與女子,有什麽分別?”

祝槿繼續道:“況且我們,還曾是兄弟……”

瑞露打斷他道:“少司命君只在乎你們間是否有情,那些所謂的規矩和禁錮,在這裏都不足掛齒。我們不知見過多少亦親亦愛的侶偶。別啰嗦了,趕緊和女君還願吧。”

祝槿和常恒這才恭敬參拜。

三拜過後,只聽靈芝合掌笑道:“女君有諭,世間所有正與反都相互成全。她既給予過你倆惡意的詛咒,當然也要送上善意的祝福。”

常恒和祝槿均未解她話中含義。

而瑞露已轉身從神壇下搬出匣鏨花對雁香奩,她問道:“你倆誰是獻,誰是瀆?”

常恒與祝槿對視一眼,俱是茫然。

靈芝搖頭嘆息道:“真是兩個呆頭鵝!這都不知道!”

瑞露將香奩置在壇上,打開奩蓋,聞言意外回首道:“那可該怎麽分?”

靈芝眼珠亂轉,來回打量跪地的兩人,忽拍手道:“我知道!”

旋即,不待他們反應,靈芝已反身從奩間取出塊大紅綢緞,不由分說地兜頭朝祝槿蓋去。

那綢緞四角系鈴,隨著一陣清脆鈴響,被紅緞罩頭的祝槿消失在原處。

常恒急急起身,剛要開口,瑞露便出其不意地舉起如意秤,迎面直擊常恒額心。

秤桿敲響的一刻,常恒也一同消失在殿中。

而靈芝和瑞露,俱已同時化回石雕,矗立於神壇的兩側。

祝槿只覺眼前飄過片紅,既而便是天旋地轉的眩暈。待他稍稍回緩過來時,竟已鳳冠霞帔地端坐在喜轎上。

喜轎搖搖晃晃,祝槿頭上的紅蓋頭也跟著飄蕩。他還來不及反應,轎子便突然停下。

隨即有人掀開轎簾,朝他笑道:“夫人,到了,下轎吧。”

祝槿尚還暈暈乎乎的,聞言,下意識緊張道:“到,到哪兒?”

那女聲笑意更濃,道:“桃花源啊,當然是到您的夫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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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犧牲;瀆,褻瀆。本文設定中愛的兩面,後面還會重點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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