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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飛來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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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祝槿在衙吏的引領下走進府衙,邁入正堂。

腳上的鐐銬鏘然而鳴,立定的一瞬,祝槿恍惚想起,這已是他生平第二回 站在這裏了。

堂上還是舊光景,一匾二聯一座案。匾上書“明鑒高懸”,左聯撰“舉頭三尺有鬼靈”,右聯書“公道人心自評定”。

案後坐著個官服烏帽、短小精悍的中年男子,此刻他正緊鎖著雙眉,心煩意亂地將卷宗翻得嘩嘩作響。好半晌,才擡起臉,用那雙小而渾濁的綠豆眼上下打量起祝槿。

此人正是魁城府尹——尹天清。

尹天清別號“稀泥府尹”。顧名思義,此人斷案理事,並不秉公執法,專擅“和稀泥”,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長袖善舞,左右逢源。

魁城的規矩,簡單來說,就是以人治人,以鬼方主轄治人之人。其中,正四方主率鬼兵鬼將鎮四方結界,平日只管前往君安殿述職;而偏四方主則各司一職,治城中人政。

在如此盤根錯節的關系網中,尹天清竟也能憑他一手稀泥神功如魚得水,屹立府尹一位近十年而不倒,自然有些本領。

然而,他自今早接到案子那刻起就開始眼皮狂跳、頭痛不止。

此時,尹天清瞪著祝槿,一手按壓著太陽穴,一手以食指點案,嚴肅道:“說說你發現死者的始末。”

祝槿道:“小民祝槿,家住蕪宮,受雇於覆來樓樓主袁有道,今晨卯時出門前往覆來樓途中,在一處廢棄的樓臺上發現了屍體。”

那是一條祝槿較常走的小路,白日初升,晚間潛棲在黑暗中的蕪宮終於卸下冪籬,在熹微的晨光裏顯露真顏——葛蔓爬滿斷柱廢壁,黴苔遍布殘垣棄階,花花草草掩沒僻道幽徑,野兔野狐爰爰上下躥行。

突然,祝瑾感覺腿上一疼,低頭看去,原是一只黑兔撞上了他的左腿,那兔子亦被撞得一蹌,側滾在地,露出的腹毛上竟沾著許多未幹的血!祝槿以為是它受了傷,忙撿起來察看,卻見兔身完好。

——是兔子不小心沾上了鮮血!

他放走烏兔,朝它奔來的方向尋去,走著走著,便見地面上出現了許多細小淩亂的血印,顯然是被東走西顧的動物踐踏出的。

祝槿循腳印血色較深的方向走,最終來到座巍峨的闕臺前。

無數節上攀的階石爬上高聳的闕臺,臺階的盡頭,一柄直立的匕首在曦日下閃著冷光——匕首深深紮進一個男子的胸膛,血流溢到他屍體的四周,濃稠腥臭、蜿蜒下淌,逐漸垂下一節節階石,直淌到祝槿的腳下。

尹天清聽完他的回答,一雙濁目中竟有精光倏然亮起,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曾見過堂上這青年,尹天清的目光在祝槿身上不著痕跡地逡遁片刻——姓祝,只帶了腳銬,手卻是自由的……他越想越隱隱覺得熟悉,但頭痛作祟,竟令他一時再難以深究。

尹天清咂咂嘴,又道:“你可認識死者?”

祝槿頓了一下,道:“傅斯傅先生,魁城中幾乎無人不識,小民自然也是認得他的。”

尹天清被噎了一下,誠然,傅斯與其弟傅文的惡名,在魁城之內怕是比他尹稀泥都要昭著。

十許年前,傅氏兄弟應西北方主弄墨之聘前來魁城入幕,後來頗得弄墨主的賞識,被點為主筆修撰三界通史《三尺牘》。然而這二位的品行卻與才學不稱,近些年來,愈發行事荒唐,時人作詩諷之雲:“便便公子不翩翩,斯文兄弟辱斯文。”

尹天清想到傅斯,頭痛愈烈,擺了擺手,剛要再問,就聽得府衙門口有些不尋常的動靜,他朝府丞使個眼色,示意對方前去探查。

未多時,一個身形魁梧、大腹便便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跨入堂中。這人作文士打扮,錦冠玉帶、華裾織繡,正是“便便公子”之弟——傅文,他身後還跟著低三下四的衙丞與個長隨,尹天清揮了揮手,衙丞見狀,松下口氣,歸回原位。

傅文臉黑如炭,正視尹天清,惡聲惡氣道:“屍體我已經辨過了,人我也帶來了,尹府尹早點給個說法吧!”

尹天清卻突然慈眉善目起來,他賠著笑臉,諂道:“那是一定,那是一定。”說罷又吩咐左右:“給傅先生看座,上茶來。”

在公堂如此嚴肅之地看座上茶,本是荒唐以至滑稽的事,然而他兩個一個做之泰然,一個受之泰然。

傅文不僅堂皇坐下,拿起茶盞啜了一口,且未置半句客套話,只是冷冷地將目光投向祝槿,語氣不善道:“此人是誰?”

尹天清道:“就是他發現的……令兄。”

投向祝槿的那兩道目光頓時尖銳如利鏃,傅文哼了一聲,重重地將茶蓋碾上杯口,不知是在施壓,還是在洩憤。

尹天清見他不再作聲,便對跟隨他前來的那名長隨道:“你就是傅斯先生的貼身長隨?”

那人低頭應喏。

尹天清又道:“說說你家先生昨日失蹤前都做了些什麽。”

那隨侍道:“先生與二先生昨日本要去西北方主府撰筆,方主卻派人傳話過來說,有位很淵博的彭姓先生約莫晌午時會到達覆來樓,因這彭先生恰好是先生舊友,便請先生與二先生前去接待一番,今日不用過府了,明日接了那位彭先生再一道來。先生與二先生未時去了覆來樓,與那彭先生攀談一陣,酉時回到家中。晚飯過後,約莫是戌時,先生突然對我們說,他要出去走走,還叫人不要跟了,因這在家中也是常有的事,故而那會兒也沒人多想,誰知到了子時,先生還沒回來,但大家也只當……”

他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含混道:“結果第二天一早,竟出了這種事。”

魁城夜市繁鬧,通宵直至三更,柳衢花陌更是燈燭熒煌、徹夜無歇,尹天清當然了然這“只當”後面的未盡之意。

他虛咳一聲,又問道:“你昨日可覺察出你家先生有什麽異樣?或是近來,他可曾說過什麽奇怪的話,與什麽人結下過仇怨?他可有什麽宿敵仇讎?其中有誰是會做出此種尋釁奪命之事的?”

長隨想了一會兒,道:“昨日先生一切行為舉止都與平時無異,近來也一直都是如此,並未有何異常。至於仇人嘛……”

他瞥了傅文一眼,道:“仇人約莫應是有的,只是小人並不清楚具體為誰,更不清楚始末緣由。”

尹天清轉向傅文,道:“傅先生,這隨侍說的可屬實?你可知令兄與何人結下過仇怨?”

傅文又哼了一聲,忿忿道:“我在這裏,他豈敢說假話?至於仇家,更是無稽之談!我兄長為人正直,又一心撲在修史撰書的大事上,哪會與什麽人結什麽仇?就算是有,那也是小罅小怨,怎到索命的程度?”

尹天清呵呵賠笑,道:“或者這兇手便是一個心胸狹窄之徒,因一點小的嫌隙就痛下殺手;或者令兄只是無辜受害,飛來橫禍,兇徒只是尋人洩憤。都是可能的……”

正這時,一個衙吏進得堂來,附在尹天清耳邊說了幾句話,尹天清無奈揮手道:“進來罷,來罷。”那衙吏便轉身去了。

尹天清繼續道:“傅先生,我已放了告書,尋昨晚間目擊令兄之人,或許一會兒便會有進展了,您先消消火,想想有無什麽錯漏的線索。”

他說話間,衙吏已帶了一個尖嘴猴腮的華服青年進得堂來。傅文見得此人,眉間蹙起,隱有不悅與不解之色。

尹天清則是立即站起,點頭哈腰,道:“袁樓主。”

此人正是袁有道。

袁有道亦還禮道:“尹府尹。”又轉頭對傅文致意,道:“請傅先生節哀。”

尹天清落座回去,他一個府尹,在自己的地盤,卻要如此卑恭曲膝,委實憋屈。然而,魁城是一個鬼比人尊貴得多的地方,堂上兩位一個是西北方主面前的紅人兒,一個則是東南方主的心腹,而自己呢,一年到頭,連直屬上司的鬼影都摸不著。

他想到這兒,太陽穴又一陣猛跳,勉強才壓下心緒,對袁有道道:“袁樓主來此有何貴幹啊?”他明明是使人喚來覆來樓的管事,求證一下這祝槿的口供,怎麽把袁有道這尊鬼差給請來了?

袁有道道:“這不是尹府尹叫人去覆來樓找他的主管問話嘛,”他指了指祝槿,道:“我想了想,總不能使人去找袖招主,麻煩她老人家紆尊降貴地跑一趟,就只得自己來了。”

聞言,尹天清與傅文俱是一驚,齊齊朝祝槿看去,見他還安靜地等在一旁,突然遭到矚目,神色也未做改變。

尹天清擡手,想要擦拭額上冒出的虛汗,尷尬地幹笑著道:“袁樓主這玩笑開得未免……哈哈,怎麽和袖招主也扯上關系?”

袁有道卻直接道:“並非玩笑之辭。他三年之前確實直接受雇於我,在覆來樓裏當差。只是這幾年,他接任了夜航船的艄公,只在閑暇時才順便幫我些忙罷了。”

傅文皺眉,他剛剛打量祝槿時,已看見他腳上的鐐銬,此時便直言道:“一個戴罪之人,也配與你我一般,當值於方主嗎?”

袁有道笑道:“傅先生此言實在差矣,各位方主招攬幕僚,不過是任人唯才,無論貴賤。祝槿在當年的切磋比試中撥得頭籌,這艄公一職自然便非他莫屬了。”

經他一提,傅文方才想起,三年前的艄公之爭中,奪魁者據說乃是一個出身極為卑賤的戴罪少年人。

當天賽上,那少年一襲青衣,奏白骨塤,竟引得沈魚競躍、群雁交舞、波滔浪鼓,與他鬥法者不戰自敗。這事還在當時引起滿城風雨、眾說紛紜,什麽“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什麽“自修成才、天賦異秉”啊,什麽“英雄不論出處”啊,更有好事者,將這少年吹塤比於湘君撫瑟……

對此,傅氏兄弟嗤著以鼻、不屑置辭。一個小小的夜航船艄公,也配與湘君相提並論?為了與愚昧大眾涇渭分明,他們也就根本不屑去了解這少年究竟是何許人也。

重溫舊事,剎那間,宛如驚蟄,傅文突然猛地起身,舉手便將盛滿熱茶的杯盞朝祝槿身上擲去,厲聲高喝道:“仇殺!是仇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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