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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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講了很多話。

真的講了很多。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認真回憶那個人,起初是不願,怕自己情緒崩潰,就總是找很多事情做,非常非常累的時候,就會倒頭就睡,沒什麽力氣回憶。後來是不敢,人的思維是很奇怪的,有許多名字會突如其來的出現在腦海裏,當你在吃飯,在抽煙,走在馬路上散心,或者在床上做愛。

越不回憶,越不敢回憶。

他總覺著,時間過去很久了,他好像已經將這個人徹底忘了,只剩下一個偶爾會想起的名字。

可是今天,直到今天,他坐在喻文州的對面,將這個人的名字講出來,就發現無數從前發生的細如發絲的小事,他竟然也記得那麽清楚。

那個人給他夾菜時候叮囑他不準挑食的語氣,在他旁邊認真聽他說話時嘴角的弧度,記兩個人戰績時一側臉頰鼓起來不服輸的模樣,還有做愛時將自己的手指插進他的指縫間時,手掌的細汗。

講話時他不知覺得已經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他將酒店的棉拖鞋脫下,抱著膝蓋縮在上面,雙手合攏捧著喻文州泡的茶,停下來思索的時候,偶爾喝一口。

他講述著十幾歲時候的事情,就好像是真的回到了十幾歲的樣子。那是喻文州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柔軟,快樂,腦子裏是空空的,那個人說什麽就是什麽,在游戲裏聊聊天,他根本不記路,結果兩個人一起走錯。

喻文州聽著那些,心裏有巨大的羨慕和遺憾。他覺著命運真的非常會愚弄人心,即使他很早很早就愛上了葉修,但是仍舊是來晚了。他永遠看不到十幾歲的葉修了,是真的很年輕很討人喜歡的天真的樣子,非常純粹,非常吸引人。

當然,他更喜歡現在的葉修,強大,成熟,隨意,又迷人。可是只要他一想到這個人是怎麽從當初的模樣一步步成為今天的樣子,他就覺著心臟像是被人攥在手裏,尖利的指甲劃破血肉,讓他每個細胞都泛起疼痛。

他想走過去,蹲在葉修在椅子旁邊,將他整個人抱住,告訴他,好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們該重新開始了。

可是他不能。

他只是很溫柔地看著他,說:“或許,喝一點酒嗎?我帶了一瓶好酒。”

葉修沈浸在往事裏沒有出來,擡頭看向他時,眼裏就有無辜,說:“好,一點點。”

喻文州便笑,說:“好,我知道,職業選手不能喝酒,手會抖。但是偶爾一次,沒有關系的,我看著你,不讓你喝多。”

葉修點點頭,把茶杯放下,順手撿起旁邊的抱枕,盤腿縮在椅子裏,把抱枕抱在懷中,看著喻文州像是小叮當一樣,將酒從箱子裏拿出來,他挽起了襯衫的袖口,露出了一小截手臂,拿開瓶器開酒。

喻文州挽襯衫的動作非常迷人,開瓶的樣子也是那樣有條不紊,他不說話,但是你看著他的動作,就會慢下來,覺著很安穩。

喻文州很有領導的氣質,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葉修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他。

但此時此刻,這種安穩和信服讓葉修目眩神迷。

喻文州開好了瓶,撤了茶桌上的茶杯,換上了醒酒器和酒杯,他看著葉修,用那種慣常很溫和的語氣說:“醒一會兒好一點,不過也沒關系,你也喝不了多少。”

葉修歪著頭,想了想,點點頭。他現在縮在椅子上的樣子非常乖巧,乖巧可愛的有點不像他。

喻文州看著他,想起方才葉修說的,他們那時候並不會總是縱情聲色,白天忙一天,兩人洗完澡躺下抱著說一會兒話,就會有人呼呼睡過去。此時此刻,他想,若他是那個人,葉修年少時遇見的人,見葉修這個樣子,也是要舍不得的,好像靠近他就很好了,再那些其他的事,都不用,不需,不願再做。

葉修小小地抿了一口酒。想到什麽一樣,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種眼睛都彎起來的笑,他說:“那時候,他每天拉著我早戀,還要擔心妹妹上學談戀愛。我們非常傻,出去跟蹤,在她同學的樓下蹲點,小區裏有很多樹,我們被蚊子咬的很慘,跳廣場舞的阿姨和奶奶們一直看我們。”

喻文州想象著那個畫面,也端起杯來,喝了一口,問:“為什麽要看你?”

葉修笑了兩聲,才說:“是因為看我們很傻,很奇怪吧。總之,我和他在一起,總是做蠢事。”

“人的一生,都有這樣的階段。”喻文州搖搖頭,說,“我直到現在,也常常做蠢事。”

葉修凝視著手裏的酒杯,他將杯子晃了晃,紅色的液體就掛在杯上,好一會兒,他慢慢地收了笑,表情變得很淡然。

“我一直認為,人的一生好像只有那麽多感情。你在從前某一段時光,愛的非常用力,非常用心,就把這些感情消耗光了,有很多你曾為某個人做過的事,做過一次,就再也不想為別人做。從此以後再遇見什麽人,都沒有辦法,也沒有力氣再好好對待別人了。沒有人該這樣被對待,所以,就幹脆不要進入關系,幹脆減損傷害。”

“我不同意。”喻文州聽完,很安靜地反駁了一句。

葉修看著他,露出了一個疑問的眼神。

喻文州就看著他,很耐心地說:“你克制,後退,設立清晰的底線,只不過是因為沒有遇見喜歡的人。當再次遇見特別的人的時候,底線自然的就會降低。”他笑了一下,眼裏很疼惜,也很柔軟,他說:“你知道,你沒有你想象裏那麽冷漠,你溫柔的多。”

如是幾個月前,葉修會立刻反駁他,會說根本不是這樣,我就是這種人,大家都是身體關系,我不想負責任,不需要被負責任,也不想進入一段情感關系。

不,他甚至根本不會和喻文州說這些話,他們做愛,打游戲,看視頻,他從來沒和任何人談過他曾經的感情。

可是現在,他面對自己內心的掙紮,他說不出口。

他沈默地喝了兩杯酒。

喻文州也陪著他沈默,陪著他喝了兩杯。

葉修酒量很不好。喝到最後,他整個人都伏在桌子上神志不清。

喻文州就將他抱起來,換上家居服,放在床上。關了燈,自己躺在了床的另一邊,兩個人雖然蓋著一床被子,但保持了一個很安全的距離。

他聽著葉修的呼吸聲,在心裏反思自己。他如今這個溫和的樣子,並非天生。年少起就是很優秀的人,然而年紀小時,心裏的戾氣會多得多,會費盡心思保持自己的第一名,並且要保證自己落下第二名五十分以上。

他的目標很明確。就像是進了藍雨訓練營以後,知道自己的短板,但是想留下,就會用其他的方式,找到方法,來彌補自己的短處。

那時候黃少天是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人,而他,他第一次成為了吊車尾。

他這一生活到如今,大約只有過兩次非常兇狠地負面情緒。一次是方進入藍雨訓練營,看著天之驕子的黃少天時,他的落差和痛苦。還有一次,就是愛上葉修以後,他像是孫翔那樣,沖動,憎恨,以及傷心。

然而喻文州是那麽好的一個人。

他克制,檢討,無時無刻都在磨礪自己。他用了很久的時間,將自己的負面情緒磨平,讓自己成為了黃少天的好朋友,成了藍雨的隊長,讓自己能安定地守在走廊裏,不讓任何人看到葉修與別人糾纏在一起。

可今晚,今晚他聽到葉修講的那個人。

他很嫉妒。

但他也很感謝這個人。他感謝葉修這一路上遇到的很多人。他們教會葉修生活,教會葉修喜歡,讓他變成如今的樣子。

讓他變得優雅,變得從容。

喻文州輕輕嘆了口氣,可是到底忍不住想,如果是他,能一直陪伴在葉修身邊的人,是他。

這時身邊那人忽然說話了,葉修有點含混,語氣有點天真地說:“你睡不著嗎?”

喻文州聽到,就把方才的心事都忘了,他忍不住笑,也用可愛的語氣回答:“我睡不著,你要給我講睡前故事嗎?”

葉修想了想,翻過身來,側躺著對著他,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輕輕拍他,說:“從前,天上有一顆星星。那是一顆非常好的星星,他掉下來,就掉到了我心裏。

我不管他叫什麽,我只叫他,我的星星。

我的星星陪了我好多年,給我講故事,和我玩游戲,我以為,我們一輩子都要在一起的。

可是有一天,星星告訴我,他要走啦。他要回到天上去。

我不讓他走。我想,這都是我的星星了,我怎麽能讓他走呢?

可是沒辦法呀,他真的要走啦,他不受控制的要飛起來,要往天上飛。”他用很快樂的語氣說,“我不要他走,我就要用力拉著他。我拉著他,很多年,很多年了。我就是不要讓他走。

我拉著他,用了很大力氣,我遍體鱗傷,他百倍疼痛,我們都很痛苦。

可我不松手。我就是不要他走。”他重覆著,重覆著用很快樂,很天真的語氣說,“我就是不要他走。他是我的星星呀,都是我的星星了,怎麽可以走呢?”

喻文州忍不住,聽著他很快樂的語氣,眼裏不知道怎麽就蓄滿了眼淚,他躺在那,睜著眼,任由眼淚慢慢順著眼角,落到了枕頭裏,他幾乎是顫抖著,他想要擁抱葉修,可是他不敢動。他只是努力用平靜溫和的語氣問,“然後呢?”

“然後呀。”葉修靜靜地說,很安靜,他非常努力地控制自己,讓自己抽泣的聲音小一點,更小一點,於是喻文州就假裝聽不到,因為此刻,他也哽咽著,咬著牙忍住。

葉修說:“可是終於有一天,我的星星還是飛走了,他,他……”他已經哭得喘不過氣來,他說,“他回到天上,天上了呀。”

喻文州極力控制著自己起身抱住他,任由眼淚往下掉。

他聽見葉修說到這,又很若無其事地,用帶著哭腔的語調說:“我都告訴了你我的事,你也要告訴我一個你的秘密。這樣才公平。”

喻文州想,你要什麽,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他說:“好,你問,你想聽什麽,我都告訴你。”

葉修問:“你心裏有沒有一個特別的人?”

喻文州答:“有的。”

“你喜歡他嗎?”

“不。”

“愛他嗎?”

“不。我對他。”喻文州輕聲說,“並非是愛,遠非是愛。”

“那是什麽?”

“是熱愛。我熱愛他,超過熱愛生活,與熱愛生命。”

“哦,那你真的很愛他。”葉修的聲音已經困得逐漸含糊。

“是的。”

“我希望你能幸福。”

“謝謝。”喻文州握住了葉修在他胸膛輕輕拍著想要哄他入睡的手,溫柔地說:“我已經困了,我們睡覺了,好嗎?”

“好,晚安。”

“我有點害怕,你過來抱著我,可不可以?”

“可以。我抱著你,你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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