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文州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就見黃少天擡頭掃了他一眼，面容是看著臺下比賽時的模樣，眼裏卻隱約有點嘲弄，也不知道是嘲弄他，還是自嘲。

喻文州仿若沒看見一般，安之若素地坐下。

兩人的座位是挨著的，黃少天眼睛掃過葉修的位置，見人剛回來，就低聲道：“受完虐回來了？”

喻文州淡淡看著場下比賽，說：“我做需要我做的事。”停了一下，又說，“我也覺著，有時候我需要痛苦。”

黃少天嗤笑了一聲，露出自己那顆尖利的虎牙，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又冷漠，又有莫名的兇性，他問：“用痛苦試煉身心，還是確認感情？”

喻文州沈默了兩秒，才答：“都有吧。”頓了頓，才又說，“也想見他。什麽樣子都可以。”

黃少天不說話了。

好一會兒，喻文州才又問：“你沒有這樣的時候嗎？需要……”他指指自己心臟，“需要覺著痛，需要嫉妒，憎惡，痛恨，再慢慢將這些負面的東西磨掉，才發覺自己是活著的。”

黃少天的眼光不知落到何處，也不知道聽到這句話，還是沒聽到，喻文州等了很久，直到高英傑挑戰王傑希那場比賽結束之後，葉修站起來為王傑希鼓掌的時候，他仿佛才聽到黃少天若有若無說了一句，“我已經很早很早，就經歷過這個階段了。”

喻文州想了一會兒，又想到什麽似的，微微彎起嘴角，低聲說：“你知道我方才出去，看到什麽了？”

黃少天頓了一下，平靜地答：“老葉走了一分鐘，我就看到韓文清出去了。”他搖了搖頭，“大概只給了他半根煙抽，不過，少抽一點，是好事。這個我管不了，我太寵著他這些毛病。”

喻文州笑也笑的不真切，他聽完黃少天的話，垂了一下眼睫，才能正常說話似的，他淡淡道：“他們在走廊裏面，我在轉角，見到了孫翔。”

黃少天聽完這句，猛然轉過頭來，眼神銳利。

聽著場館的音箱裏傳出孫翔挑戰韓文清的聲音的同時，喻文州才說：“我看到他僵在那。又恨又愛，又不服輸。”

黃少天沈默著看了一會兒場上的比賽，很是聚精會神地看了一會兒，才又貌似隨意地說：“怎麽今天忽然想起來談心？這好像不是個非常好的地點和時間。”

喻文州終於嘆了一口氣，他說：“因為我……我看到孫翔那個樣子，就想到之前的自己。”

孫翔輸了。

韓文清在臺上冷著臉，絲毫不避諱地說：“如果是葉秋，至少那記伏龍翔天絕對不會打空。”

孫翔咬了一下嘴唇，一臉倔強，“今天我輸了，輸得無話可說。但是，明天則未必！”

葉修聽完，在底下搖了搖頭。

陳果見了，就問：“怎麽了？”

葉修頓了頓，有點不太知道怎麽形容地答：“我覺著，老韓今天打的，特別有攻擊性。”

陳果看看臺上韓文清和孫翔，又看看身邊葉修，她現在自然不能再以嘉世粉的身份說話，雖然對面是韓文清，是老對手霸圖，可是她現在恨嘉世恨得要死，恨屋及烏，原本是恨不得孫翔趕緊輸，但看著孫翔那樣，心裏又忽然覺著他有點可憐。她同唐柔嘀咕：“韓文清，在給葉修找場子嗎？”

唐柔皺了一下眉，才低聲答：“沒那麽簡單的。”

第一天全明星開場，到了新秀挑戰賽結束，大家也就散場了。散場時候三人順著人群往外走，到了外面，葉修就說：“等一等。”

三人等了三兩分鐘，就見一人又是裹了口罩圍巾，毛絨絨出現，見到葉修，三兩步跑過來，撲到葉修身上。

唐柔反應快，下意識伸手要擋，見葉修已經伸手接住了跳過來那人，才又把手收回去。

葉修拍了拍懷裏的人，笑著說：“外面這麽多人，你自己說，你丟人嗎？”

懷裏人使勁晃了晃頭，答：“我不，我不。”

葉修無奈：“行了行了，快起來吧，你還以為你今年十五六歲嗎？”

這人才起來，嘿嘿笑了兩聲，笑嘻嘻又和唐柔陳果打招呼，“你們好，他可承蒙你們照顧啦，我是蘇沐橙。”

“蘇……蘇沐橙？”陳果一朝得見偶像，激動的話都說不利索。

唐柔倒還好，微笑著打了招呼。

“走走，別在這站著。”葉修見旁人三兩圍觀，趕緊說了一句。

蘇沐橙就拉著他，興致勃勃地說：“走走，我想吃火鍋。”說完又和陳果唐柔介紹，“我們以前在這附近瞎晃悠，知道一家非常好吃的火鍋店，一起去吃啊。”

她在喜歡的人面前是個性格溫吞，討人喜歡的姑娘，輕易地就打消陳果的不自在，再有幾句話，和唐柔他們三個就撇開葉修，聊什麽明星八卦化妝品去了。

吃飯的時候也是，葉修涮著肉，聽他們三個一路聊他聽不懂的，等吃完了，蘇沐橙還和他們一起回去——也是趕的巧，陳果和嘉世訂了一家酒店。

還有更巧的事，他們一進酒店就直奔電梯，電梯門剛要關，葉修跑了兩步按住電梯，電梯門一開，他就見王傑希拎著一袋子東西站在裏面看著他。

王傑希看了眼他身後三個姑娘，點點頭，十分淡定地問葉修：“出去吃飯了？”

葉修想到上次王傑希把他弄出去，還聲稱是男朋友這事，覺著有點尷尬，摸了摸鼻子，甕聲甕氣答：“嗯，吃火鍋。”

王傑希點點頭，倒沒有再說什麽，等到上了樓，送到葉修房門口，才把手裏這袋子東西遞過去，“我記得你上次說這家的點心好吃，路過順手買了點。”

見葉修撐著門，明顯不想讓他進去，聽完這話又有點懵的樣子，王傑希才笑了笑，摸了一把葉修的頭發，“那我回房了，晚安。”

往回走的時候見到不遠處劉皓站在那裏，王傑希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冷笑一下。

全明星第二天是在晚上開始，就是一些職業選手和觀眾的互動，奔跑射擊，又帶著觀眾和職業選手打比賽的這種活動。

活動的時候也是趕巧，唐柔被抽上了臺和杜明比賽，兩人各有輸贏的時候，爭執不下，主辦方沒辦法，只好去找葉修和陳果，葉修上了場，把鼠標鍵盤從唐柔那裏搶來，一記龍擡頭，技驚四座。

全場人都在呼喊著葉秋的時候，葉修已經慢悠悠溜達到了洗手間。

劉皓進洗手間的時候，葉修正在仔細洗他那雙指形優美的手，擠了些洗手液，慢慢地用手指塗開，揉搓出泡沫，並且把泡沫認真塗滿整手。

這是葉修一點不為人知的小習慣。他打完比賽，心中激動不滿或是有其他很強烈的情緒的時候，他喜歡通過洗手來維持自己的平靜。

而劉皓在他身邊看了這許多年，有足夠的時間知道這件事。所以他聽到唐柔說這個人走了的時候，就來了洗手間。他竟然有一點詭異的自豪感，他想，你看，我喜歡的人是一個多麽好的人。他生來站在頂峰，他隨手一揮，就是滿室嘩然。

他走到葉修旁邊的洗手池，也慢慢地接水洗手。

葉修仿佛是沒看見他，揉著泡沫的樣子非常專心。

可劉皓聽著洗手間的水流聲，又想，為什麽呢？為什麽他註定就要在頂端呢？為什麽他看到了我，卻又視而不見呢？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從來不肯正眼看我一眼呢？他望著那水流，覺著像自己流出來的血，他又忽然充滿了憎恨和惡意。

“你已經離開嘉世了。”劉皓開口道。

葉修清洗著泡沫，不置一詞。

劉皓的怒火陡然升起來，就是這樣，這個不在乎，這個無所謂的樣子，他最恨，最恨葉修這個樣子，“你已經離開嘉世，還能用出來龍擡頭又怎麽樣呢？一葉之秋已經不是你的賬號卡了！你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葉修慢吞吞擡眼瞄了一眼他，又看向自己被水流沖刷的手指，問：“那又怎樣呢？”頓了頓，他又說，“孫翔不錯，可以用好一葉之秋。”

劉皓聽了這句話，想到那天夜裏，孫翔葉修在網吧門口不知怎麽抱到了一起，後來孫翔又失魂落魄回到嘉世門口被他撞到的樣子，他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擠出來，“什麽？你說什麽？孫翔，孫翔是個什麽東西！他也配！”

葉修聽了這句，有點驚奇，嘴角掛起一點嘲弄，“哦？我走那晚，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劉皓心中一痛，眼裏忽然湧起淚水來，可他實在不想自己太過難堪，在眼眶盛不住之前閉了一下眼睛，用手遮了一下，他幾乎是顫抖著，說：“葉秋，你這個人，難道沒有心嗎？”

“什麽？”

劉皓咬緊了牙，他們兩個走到今天，都是他一個人在唱獨角戲，他寧願做一個小人，做一個仇人，也再做不出愛他的事，說不出我愛你這三個字，這太難看，太難看了。

他內心潰敗，面上卻冷笑一聲：“這麽多年，這麽多人在你身邊，你難道一個都不知道嗎？”

葉修一臉糊塗。

劉皓曾經愛極他這個樣子，如今又恨極，他想，終於到了此刻，走到這，早就回不了頭了，他很惡劣地笑了一下，瘋魔似的想，既然如此，大家就都不要好過。

他哈哈笑了兩聲，“你是真覺著韓文清這麽多年拿你做朋友，做炮友？你知道他有一次，是第三賽季的時候來找你，然後看到你和王傑希在嘉世後面接吻時候的神情嗎？哈哈哈，真的讓我看著覺著非常有趣啊！”

葉修楞住。

劉皓心中有一種掙脫的，又痛又快樂的瘋魔感，他繼續說：“還有黃少天，你真的覺著黃少天是個什麽好人？真覺著他對所有人都這麽甜？他每次來，連煮飯，收拾行李，洗衣服這種事都給你做了，事無巨細，像狗一樣伏在你腳下，你難道覺著他只想和你上床？”

葉修聽完這兩段話，整個人僵住，只覺著心中高樓猛然崩塌，他大腦一片空白，咬咬牙，擡頭看向劉皓，冷冷地說：“你閉嘴。我不準你這麽說他。”

劉皓眼角都出了淚，也許是笑的，他說：“哈哈哈難道我說的不是真的？他難道不是像狗一樣，垂涎你的眷顧？圍著你轉？他事情都做了出來，難道還怕我說？”

葉修甩了一把手上的水，終於轉過身來，對著劉皓，他擰著眉，面上是從來沒有過的，冰冷的神情，他一字一頓，“你給我閉嘴。少天如何，輪不到你說。”

“哦？還知道護著他？你知道你自己是什麽人嗎？冷漠，無情，肆無忌憚拿著別人的愛隨手揮霍，旁人將真心放到你腳下，放到你手邊任你踐踏。就說黃少天，最難看，最傷他心的就是你，你現在有什麽資格護著他？我告訴你，葉秋，誰都可以說這話，可以讓我閉嘴。”他惡毒地看著葉修，說，“只有你不行！”

葉修楞在那，這一瞬間，十年往事紛繁穿過心頭，他想否認，想退後，想告訴自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可是他想到兩人第一次在洗手間做完愛黃少天看他的眼神，這些年被黃少天寄來的卡片，黃少天第二天早離開他之前給他把幹凈衣服從箱子裏拿出放在枕頭邊，再把他行李箱收好，給他叫早餐的樣子。

他絕望地發現，劉皓說得對。

劉皓見他這個樣子，心中又舍不得，又有終於讓他傷心的快感，他重覆，“黃少天像條狗一樣在你身邊這麽多年，你看都不看，如今有什麽資格對我說，閉嘴？！”

葉修說不出話來，他聽到這些話，渾身發抖。

洗手間的門忽然被踹開，葉修驚了一下，下意識回頭。

他看見了黃少天。

黃少天以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尖銳的，一身戾氣的樣子走過來，他走過來，握著葉修的手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後，看著劉皓，他說：“你是什麽東西？也敢和他說這樣的話？”他笑了一下，露出虎牙，又邪氣，又駭人，一身信息素爆炸似的散開，尖銳的割的人皮膚生疼，他說：“像你這種人，就該一輩子像個活在淤泥裏的蛆，抱著你那點癡心妄想，腐敗，惡臭，發爛。”

他說完，回過頭來，眼神瞬間就軟下來，拉著葉修走出了洗手間，一路嘀嘀咕咕，“哎呀我的祖宗，你是笨死嗎？閑著沒事聽這種傻逼浪費空氣？這種人以後見到了就當沒看見，說話就當放屁，知道嗎？”

葉修跌跌撞撞隨著他走到場館後門，街道空蕩，路燈昏黃，冷風乍然吹到葉修眼裏，他眼圈便紅起來。

黃少天看著他，嘆了口氣，“媽的，後悔了。”

他從來沒在葉修面前說過臟話，葉修聽完，怔了一下，才眼圈紅紅地問：“什……什麽？”

對面alpha咬了一下牙，氣鼓鼓的樣子，“我剛才應該揍死劉皓。老子辛辛苦苦隱瞞這麽多年都不舍得說，這傻逼張嘴就給我說出來。媽的，想了十年怎麽盛大的表白，最後居然是被別人搶了先！”

黃少天在葉修面前那樣可愛，氣鼓鼓的樣子也是討人喜歡的，他實在是太了解葉修了，知道自己說什麽樣子的話這人會開心。

果然，葉修聽了，忍不住噗嗤一笑，可一笑，眼眶裏的眼淚就含不住，順著睫毛掉下來，砸到地上。他閉了閉眼睛，面上全是悲傷，像是不忍心再看，舍不得再看，他慢慢說：“少天，我不是個好人。我對不……”

他說到這，黃少天回身，用嘴唇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可是只是碰了那麽一下，黃少天又放開他，額頭抵著他額頭，鼻尖觸著他鼻尖，黃少天嘆了口氣，說：“這話我總要自己說一遍。我喜歡你，很喜歡你，喜歡了很多年。”

葉修抽了抽鼻子，閉著眼睛，假裝沒聽到。

黃少天就又親了一下他嘴唇，涼涼的。

葉修被他親的張開眼，看著他。

黃少天繼續說：“我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個說這些的好時機。若是不知道怎麽辦，若是沒想好，若是沒時間想，都沒有關系。”

葉修有點迷茫地看他。

他笑了一下：“先別急著拒絕我。別急。”他很慢很慢，很珍重地說，“葉修，我可以讓，可以等，可以忍，但是你不能讓我，離開你。”

這一夜，夜涼如水。

月華如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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