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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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夢香獨特的氣息在寢殿內盤桓著,清冷的花香中帶著絲絲縷縷的血腥氣,讓跪伏在冰冷地面上的月星漸漸都難以保持清醒,逐漸陷入到往事的回憶裏,幸好已然麻木的身體還能保持不動,叫他不至於跌倒,摔了腰上的香爐。

床榻上的顧弦思睡的也並不安穩。

許是用的次數太多的緣故,回京這一年來一直能助她安眠的幽夢香,最近似乎失去了效力。

顧弦思雙眼緊閉,努力讓自己睡去,可卻無法阻止異常活躍的思緒,嗅著空氣中熟悉的香氣,她的腦海中不斷的浮現出那個熟悉的身影,從第一次見面到前次夜深人靜的互相依偎,滿滿的全都是他。

他們的初見,是在西岐王庭中。

那時候她尚在熱孝,卻被太後和天祿帝逼迫和親西岐太子皇甫玟,只因為他們擔心西岐會趁大安皇權交接之時進犯,亦是害怕她的存在會威脅到他們。

初到西岐王庭之時,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時刻。

每天周旋於西岐王室不停的試探中,還要面對好色暴戾的丈夫,她因此夜夜不能安睡,時時保持著警惕。

就在這個時候,她遇到了那個遍體鱗傷的少年。

他明明一身錦衣華服,卻被人揮鞭相向,渾身是傷;

他明明不是奴仆,卻被迫跪伏在地上服侍他人;

他明明眸中都是不甘,卻還要逼著自己對著欺負他的人露出討好的笑顏。

他讓她想到了自己的將來,如果她坐以待斃,不反抗命運,也許將來有一天,她也會向他這般為了活下去被迫舍去自己的驕傲。

所以雖然他未曾向她求救,可她還是救了他。

她為了他第一次在西岐王庭與人起了爭執,第一次不再忍氣吞聲,展露出屬於一國公主的傲氣,第一次反抗她的丈夫,強行將他留在了身邊。

從那日起,他便成了她的護衛,日夜守在她的殿前,而她的生活也多了許多色彩。

她教他讀書習武,與他訴說心事,也慢慢的打開了他的心防。

在冰冷艱辛的西岐王庭,他們互相依偎,她變得堅強,開始同命運抗爭,尋求脫身之法,而他也日漸強大,雖然依舊隱忍,卻不再受欺淩,甚至有能力暗中保護她。

自從她救了他那一天起,他們一起面對了太多的困境,經歷太多的艱辛,即便是面對生死抉擇都未曾分開過,可如今他們明明已經脫離險境,回到了京城,明明她已經有能力保護好他,叫他一世無憂,可他卻離開了。

她知道他有自己的驕傲,想要做一個能與她並肩之人,她亦是支持他的,只是數年來與他第一次分開,她確實不太適應。

黑暗之中,顧弦思倏然睜開了眼睛,她盯著頭頂朦朧的床幔,心中思索著,蘇傅楚到底為何如此著急回到蘇家。

若要她說,大可以等蘇朗之事了結之後再徐徐圖之,左右著急的是身邊沒人可用的蘇淮,而不是他們。

可蘇傅楚卻不願意多等,甚至不告而別,強行進入蘇府,這麽做未免太過刻意,反而留了痕跡,容易招人懷疑。

顧弦思知道蘇傅楚絕不會在意一個從未曾養育過他的父親,因為在西岐之時,他對自己的生母——那個為了當她高高在上的瓊妃而對自己親生兒子飽受欺淩漠然無視的慕容瓊——從未有半分的情感,甚至對於西岐新帝皇甫琰毒殺慕容瓊之事亦是毫不動容。

所以蘇傅楚急於回到蘇家,絕不會是因為擔心蘇淮承受不了蘇朗的背叛,他想要的,或許是趁虛而入,或許是殺人誅心,可無論怎樣,都叫她沒有辦法不擔心他的安危。

因她知道,蘇傅楚對他自己有多狠心,為了達到目的,即便今日要被裝進那暗櫝的是他,他也絕對敢進去。

這樣想著,顧弦思的眼前似乎浮現出蘇傅楚渾身是血的模樣,她再也躺不住了,直接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不行,她要見見他,要叫他發誓,絕不會弄傷自己。

就在顧弦思想要下榻出去喊人的時候,卻又洩氣般的軟了回去。

罷了,他費了那麽多心思,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這一步,此時蘇淮在京城,叫他回來未免太過冒險,而且就算他應了她的話,發誓了又如何呢?

就算他沒有遵守誓言,受傷了,她也根本不能把他怎麽樣。

哎,好煩。

他怎麽就偏偏是蘇淮的兒子呢?

偌大的京城,平原侯府是她最難插手的地方,當真的一點忙都幫不上,著實叫她難以安心。

叮鈴鈴——

一陣清脆的鈴聲打斷了顧弦思的思緒,卻是聽到了動靜的月星想要擡頭查看,不小心驚動了腰間的銀鈴。

顧弦思重新坐起,從榻上下來,走向月星,在月星心中擔憂自己壞了規矩的時候,將那香爐從月星的腰上拿了起來,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月星,你陪我說說話吧。”

顧弦思低頭看著地上跪伏著的乖巧少年,輕聲說道。

與其閉上眼睛胡思亂想,倒不如找人聊一聊,可若是此時驚動其他人,必然會被那人知道,為了不讓他擔憂,也就只有眼前這個少年能陪她說說話了。

月星沒想到顧弦思竟然會想同他說話,受寵若驚的擡起頭,引得銀鈴不斷晃動,顧弦思一手握住那銀鈴不讓它亂響,另一只手將月星從地上拉了起來。

她知道月星跪伏良久站不穩,幹脆將人拉到榻邊的腳踏上,讓他靠著床沿緩緩,等他坐定,她方才放開了手中的銀鈴。

好險,若是叫鈴聲不斷,定會驚動了外面守夜的侍衛,那她無法安睡的事情便瞞不住了。

月星渾身僵硬,卻還是努力讓自己坐直,至少看起來有禮一點,等他終於能控制自己挺直脊梁的時候,顧弦思已經重新上了塌,抱著被子趴在榻邊上,支著下巴看著他,一副很想好好聊聊的模樣。

“公主想說些什麽?”

月星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主動開口問道。

顧弦思想了想,好奇道:“京城裏的世家們,是不是都有所謂的家規家法?你家裏也有嗎?”

說到底蘇朗之事,終究讓她無法釋懷,她心中很是不安,迫切的想要知道,到底是她思慮不周不通世事,還是蘇傅楚命不好,碰到了這樣一個狠辣的父親。

月星沒想到顧弦思會問這個,楞了一下,隨即明白應該是蘇朗受刑的事情叫她心中困擾了,琢磨了一下措辭,開口道:“家規家法本是各家的私密之事,輕易不會說與外人聽,公主若是想要知道京中各世家的家法,屬下並不知曉。但屬下家中,確實是有家法的。”

“可能與我仔細說說?”

顧弦思心中當真是十分困惑的。

她自小長於宮中,備受父皇寵愛,看到的聽到的皆是世家恭敬有禮的一面,從未曾想過去了解,那些光鮮亮麗的外表背後,是否還有不為人所道的存在。

往日這些與她確實沒有任何的關系,可如今她掛心的人進了她不曾了解過的地方,她若不仔細打聽一些,怎麽都無法心安。

“公主想聽,屬下自然知無不言。”

對於像月星這般書香門第出身的孩子,家規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他沒有任何卡頓的一條條背誦著,大到禮義廉恥,小道穿衣用膳,事無巨細,聽的顧弦思目瞪口呆。

都說宮中規矩大,可卻也沒有這般刻板,若是每個世家子弟都這般守規矩,那豈不個個都是小古板?

“大體上差不多就是這些,若是觸犯了家規,要看錯處的大小來懲戒,罰抄禁足是常有的,但真的嚴重到動家法,那必是犯了大錯。”

月星掰著手指數著,“像是不忠不孝或者道德敗壞有辱家門之類的,方才會進祠堂請家法,尋常小錯,最多挨一頓戒尺罷了。”

“那像是暗櫝這樣的家法,你以前可曾聽聞過?”

顧弦思最在意的還是這個。

月星搖了搖頭:“從未曾聽聞過,誰家會這般對待自家子弟。畢竟血濃於水,即便是再大的錯處,也不該那般羞辱,那根本是不把人當人看,而是當成牲畜一般了。幸好朗公子已然離開平原侯府,那平原侯未免也太心狠了。”

月星這話正說中顧弦思的心思,叫她越聽越心驚。

是啊,誰家會對自家子弟下這樣的毒手,蘇淮此人,簡直心狠至極,蘇傅楚想要從他身上尋得好處,實則無異於與虎謀皮。

顧弦思的思緒翻轉,滿腦子都是怎麽能將蘇傅楚從平原侯府裏撈出來,即便是他會怨她,她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出事吧?

時值深秋,夜涼如水,月星穿來的外衫尚且放在架子上,此時身上沒有任何可以禦寒之物。

剛剛幽夢香氣濃重,再加上他跪伏久了渾身僵硬,倒還撐得住,此時香氣散去大半,他坐在腳踏上,反而有些受不住地上的寒意,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隨著他的哆嗦,寢殿內響起輕微的銀鈴聲,顧弦思側頭去看月星,卻發現自己趴得太久,支著下巴的胳膊有些發麻了。

“來,上榻上來暖暖。”

顧弦思坐了起來,大方的拍了拍自己的床榻。

偌大的床榻寬敞的很,別說兩個人,就是十個人也坐得下,畢竟是她大半夜的拉著人家說話,總不好叫他在地上凍著。

至於月星穿來的那輕紗外衫,顧弦思選擇無視。

那是蘇傅楚為了防止來伺候的人暗藏武器想出來的餿主意,說是外衫,實則沒有絲毫的保暖效果,也就能稍微遮著羞罷了。

月星的臉騰地一下通紅,他才多大的年紀,家中尚未給他議親,屋裏也沒有伺候的丫鬟,哪裏經歷過被一個姑娘家邀請上塌這樣的陣仗?

更何況又是在他心中仿若天人的公主殿下,能與她說說話,已經叫他受寵若驚,又怎麽敢再有冒犯呢?

“屬,屬下不冷,”月星用力的搖著頭拒絕,“屬下不敢冒犯公主。”

昏暗的寢殿內,只有剛剛月星跪伏之處留有一盞燭火,讓顧弦思看不清月星此時臉上的紅暈,但從他的聲音裏亦能聽到羞怯之意,顧弦思此時心中煩悶,又無處發洩,倒是萌生出逗一逗眼前這個傻小子的心思來。

這孩子才多大年紀,便是被那些古板的家規給教壞了,才會沒事胡思亂想的。

“怎麽,本公主的話你敢不聽?”

顧弦思故意板起了臉,聲音裏帶上了冷意,“你只記得自己家的家規,卻忘記了公主府的規矩?”

月星出口拒絕本就心中忐忑,聽到顧弦思這麽一說,嚇得立刻翻身跪倒在地上,磕頭道:“屬下知錯,請公主責罰。”

顧弦思強忍著笑意,繼續嚇唬他:“還不趕緊滾上來,難道還要本公主親自去請你嗎?”

這話一出,月星再不敢耽擱,趕緊聽話的往榻上爬去,可他依舊不敢太靠前,只是堪堪跪在床榻邊緣,卻不想錦被絲滑,竟是沒跪住整個人往後倒去。

顧弦思見狀連忙伸手去拉,用力一拽將月星扯了回來,月星手忙腳亂的撲騰,卻依舊控制不住的撲向顧弦思,徑直將她壓倒在榻上。

而就在此時,寢殿的大門輕響,一個黑衣人推開門走了進來。

顧弦思和月星來不及起身,一起側頭看去,卻見那提著一盞燈走近床榻的人,正是在蘇傅楚。

在心中翻騰了一晚上的人突然出現,顧弦思欣喜的道:“呀,你不是說蘇淮回來之後再難出來了麽,怎麽又回來了?”

蘇傅楚提起燈籠照亮整個床榻,面色淡如水,聲音冷如冰:“數日未見,公主的喜好倒是變了,這樣的也能上了公主的床榻?”

顧弦思一臉無辜,月星一頭冷汗。

蘇傅楚伸手提著月星的腰帶,用力一甩,將他甩到了地上,冷聲斥道:“滾出去。”

月星心中全是問號,這人是誰?為什麽敢半夜闖進公主的寢殿,還如此不客氣?

莫不又是刺客!

“公主快跑!”

月星撲過去一把抱住蘇傅楚的雙腿,高聲道:“我拖住他,您快出去叫人!”

顧弦思:……這傻孩子是不是沒救了?

蘇傅楚也不睜開,冷笑一聲:“就憑你也想拖住我?”

說罷,他腳下用力,就想將月星踢出去,卻被顧弦思看穿了,開口勸阻:“哎,你輕點,踢壞了沒辦法跟月明交代!”

蘇傅楚停住了動作,神情卻依舊冰冷如鐵,而月星此時也發現事情不對,這陌生人分明是跟公主認識的,應該,不會是刺客吧?

月星求助的看向顧弦思,鑒於是自己先動的手,顧弦思也不能叫月星都擔了責任,對著門口高聲道:“外面誰在?趕快進來一個把人帶出去!”

碧淵應聲而入,臉上全是幸災樂禍的笑意,他彎下腰將還抱著蘇傅楚雙腿的月星給扒拉了下來,邊推著他往外走邊道:“您二位繼續,這小子屬下送回去給藍穹再好好教一教規矩。”

月星還想說什麽,卻被碧淵一把捂住了嘴,強行帶了出去,等二人走出了寢殿,碧淵關好了門,方才松開手,諄諄教導:“你這傻小子,沒瞧見裏面那位公子渾身的酸氣嗎?下次遇到這種事就趕緊跑,當心濺你一臉血!”

月星也不傻,在寢殿內那會兒就看明白了那位眼神能凍死人的黑衣公子與公主關系定然非同一般,他剛剛想要說話卻不是為了這個。

夜風吹來,月星抱緊雙臂,欲哭無淚:“碧公子,我剛剛只是想把外衫拿出來!”

雖然是夜裏,但公主府裏到處都是巡邏的侍衛,他這般走回西院像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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