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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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浩宇靠在辦公桌前那張寬大的皮椅上,有些疲乏地伸指捏捏眼鼻之間的那一塊地方。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公事公務,文件在桌子上還是堆得小山一樣。

他想像不出來,以前當他天天開著跑車到處追逐美女的時候,他七十多歲的爺爺是怎麽忙碌的。一想到這一點,他就很愧疚。

金浩宇沒有去法國,並不是因為蔣言言,而是因為金伯林身子忽然間就垮了下來。公司需要有人經營,金承德身有殘疾,管理這麽大一個公司顯然不可能,金浩宇只有留下來接手。他很聰明,也很有魄力,這一年來,公司不但沒有下滑的跡象,效益反而翻了一番。其中獲益最大的就是情人節推出的蔻語系列化妝品。

想到這一點,他的手一頓,不由自主點開電腦裏的一個文件夾,裏面是各地下屬公司呈上來的情人節那天產品的銷售盛況。他記得他在看這段錄影時,曾在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呵,那又怎麽樣呢?不過是相似的一個身影,那麽冷淡的她又怎麽會去買她從來不用的東西?

辦公室門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那是助理在敲門。

“請進。”金浩宇迅速把界面關上,一慣冷峻地坐在那裏。

助理推門進來,是個男的,名叫鄭洋。鄭洋微微欠身:“請問董事長,等下要去醫院嗎?”

金浩宇不記得他有說過要去醫院的話,因此用了詢問的眼神看著助理。

鄭洋提醒:“今天上午醫院方面曾新進了一個病人,說是指名要您親自過去看看。”

金浩宇想起上午的確有看到這樣一份報告,但他沒往心裏去,皺起眉頭:“是什麽樣的病人?要是什麽人都要我親自去看,那不是每天都看不完?”

鄭洋說:“可是那邊說這個病人情況很特殊,儀器檢查並沒有異樣,但奇怪的是一直昏迷不醒,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

身為醫生,自然會對越是稀奇古怪的病癥越感興趣。金浩宇思索了一下,說:“好吧,等下下班馬上過去。”

鄭洋回答:“好的。”又往桌上放了一沓文件,欠身出門,把門輕輕帶上。

到五點鐘下班,金浩宇乘坐備好的車直奔仁德公司直屬的中醫院專用大門。進了醫院一邊去消毒換衣服,一邊聽科室主任匯報病人的情況。

腦電波正常,心電圖正常,血液檢測正常,所有一切顯示全都正常,但病人昏睡已經長達四天,還沒有醒轉的跡象,每天靠營養針維持生命。與植物人相似,但又與植物人又完全不同,她的大腦功能沒有任何損傷的跡象。

病人住在重癥監護室,金浩宇走到病房門前時,停頓了一下。病房外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神情委頓,看上去有點面熟。

不,他們不認識,這種擔心家人的家屬在醫院裏隨處可見。

金浩宇推開房門,走進病房,只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打扮入時的女人正拉著病床上躺著的女孩子的手不停地哭。

“言言,言言,你快醒過來,你不要嚇媽媽,好不好?好不好?”

金浩宇聽到那兩個字,有想要轉身就走的沖動。

但黃薇轉臉看到了他,馬上沖過來求助地拉住他的手:“浩宇,你一定要救我們家言言,只有你才能救得了她。”

她哭得形象全無,臉上脂粉被沖得亂七八糟,全然沒了往日的優雅美麗。

金浩宇不著痕跡地避開,用了醫生慣常的口吻說:“您放心,我是醫生,會盡全力,想辦法讓您女兒蘇醒過來的。”

他疏離冷淡的口吻讓黃薇覺得害怕,她哆嗦著嘴唇說:“浩宇,當初言……”

金浩宇打斷她的話:“現在在我心裏只有病人,沒有其他。”

黃薇只好噤聲。

金浩宇快步走向病床,看向躺在雪白病床上的女孩子。一年不見,她頭發又如初見時那麽短,但是梳得很平整,黑亮柔順。整個人還是那麽纖瘦,躺在那裏單薄得像一張紙。她大而黑的眼睛緊緊閉著,只有兩排濃密微翹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圈淡淡的黑暈。她粉嫩的嘴唇淡得發白,緊緊抿起。她躺在那裏,那麽乖巧的樣子,全然不似以往的疏離淡漠。

金浩宇沒有過多地停留,俯下︱身開始做身為醫生該做的事。他用手翻起她的眼皮,拿電筒照了照,她的瞳仁反應是熟睡中的反應。金浩宇又伸出手指為她把脈,他註意到脈博雖然不像正常人那樣有力強勁,但總體說來確實沒有大的問題,就像是一個貪睡的人一直不肯醒來,仿若一只進入冬眠的動物。

冬眠!

金浩宇被腦海中冒出的這兩個字嚇了一跳。這明明是夏天,她也明明一向身體沒什麽大的問題,怎麽會冬眠?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順手給她蓋了蓋被子,這是醫生的常用動作。但在提被子的一剎那,他楞在那裏。

她纖細白膩又修長的脖頸間,戴著一個用細細的白金鏈子串起來的白金戒指。那戒指做工精巧,鑲嵌著一朵粉色的陶瓷鳳仙花。

金浩宇記得,那是他們的訂婚戒指,曾在分手的時候,被他決絕地丟棄,連同那一段愛情。

她居然又撿了回去!

金浩宇薄薄的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撿回去又能怎麽樣呢?他的愛情,再也回不去了。

他直起腰,例行公事一般詢問黃薇:“對不起,黃……姨,令愛昏睡前有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嗎?”他想稱呼她黃太太,但最終還是改口黃姨。

黃薇顫抖著嘴唇:“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沒有,小高沒說言言有發生特別的事。”

金浩宇蹙起眉宇,小高?“黃姨,我想要確定的答案,而不是好像。”

黃薇努力回想:“小高給我打電話,說他和言言說了一些話,然後言言就突然昏倒,他送去當地的醫院,醫生診斷不出來。小高便聯系上我,把言言轉到北京來。”

金浩宇問:“他們談了什麽?是不是令愛受到什麽刺激才會昏倒的?”

黃薇搖頭:“我不清楚,但是小高說,言言這病,只有你才能治好。浩宇,你一定要救言言,黃姨求你了。”

金浩宇覺得好笑,這個什麽小高,憑什麽篤定他能救得了蔣言言?但他也不好明說,只是委婉地說:“您放心,我會盡全力治療的。還有一個問題,令愛從前有過類似病情嗎?”

黃薇“啊”了一聲:“十歲那年,言言從樓梯上滾下來,也曾昏迷不醒。”

這次輪到金浩宇意外:“黃姨您能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黃薇努力回想:“那時候我們還住在W城,言言患自閉癥期間,曾從樓梯上滾下來,當時便昏迷不醒。我擔心她頭部受傷,便把她送去她的主治醫生趙國強趙醫生那裏。趙醫生當時的檢查結果也是一切正常,說她肯定會醒過來的。”

“那麽令愛那一次到底昏迷了多久醒的?”

“五天。”

金浩宇點頭:“好,我知道了。我會叫人隨時觀察的。”既然這樣,不如再觀察一天,能醒是最好,不能醒再另想辦法。

走出病房,外面坐著的男人馬上站起來,跟過來問:“言言她怎麽樣?”

金浩宇頓住身形,看向他,總覺得這個人確實有點眼熟。

男人的個子高高的,和他差不多高,雖然很憔悴,但絲毫不能掩飾他好看俊朗的五官,渾身散發一種溫和的成熟男子的氣質。

原來,這一年來,她並不曾難過。金浩宇在心底暗自嘲笑,面上卻一揚眉毛:“請問先生是……”

“我姓高,叫高宏,蔣言言的初中老師。”

小高!原來這個男人就是高宏!原來他們真的在一起!

金浩宇忽然覺得脖子像被人勒住一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從那種窒息的感覺裏掙脫出來,面上是淡淡地笑:“高老師……她會醒過來的。”

丟下這句話,金浩宇便不再理會他,徑直往前走。

高宏卻追上來:“你就是金浩宇是不是?我想和你談一談。”

金浩宇冷冷地說:“對不起,我很忙。”

“三分鐘,就三分鐘。”

金浩宇卻不再說話,抿緊了唇角加快步伐。

高宏緊追不舍,一旁的科室主任攔住他:“對不起,先生,我們董事長沒時間,請體諒。”

高宏不理他,快步追趕:“金浩宇,你今天要是不聽我說,你會後悔的,一輩子都會後悔。”

金浩宇冷笑。不,他不會後悔,從不後悔!

科室主任招呼幾個人過來攔截高宏,高宏急怒之下三下兩下把那幾個人掀翻在地,一陣急跑,沖著金浩宇就是一拳揮了上去。

金浩宇對打架從來就不陌生,聽得風聲往旁輕輕巧巧地一躲,便避了開去。他心裏的火騰地冒了上來。這個高宏,憑什麽揍他!依著他從前的性子,早就把他往死裏幹了!心裏想著,手上不停,還了兩拳出去,又一個踢腿飛出。

高宏先還勉強躲過兩拳,到金浩宇這一腿踢過來,便再也沒躲過去,往地上撲去。

金浩宇手疾眼快,伸手一把把他撈住,旁邊就是安全通道,便揪著他的衣領提溜過去,爆粗口喝罵:“你他︱媽不是能耐嗎?有本事就把我打趴下!”

高宏瞪著他,呼哧呼哧直喘粗氣,忽然一揮拳頭,又朝他臉上打去。

金浩宇把頭一偏,還了一拳。高宏被他揪著衣領,沒躲開,這一拳正好打在臉頰上,半邊臉都腫了起來。他也不吭聲,伸手用力掰開金浩宇的手,再打出一拳。

兩個人你來我往,金浩宇是打架王,又正年青,高宏當然不是他的對手,不一刻便被揍得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金浩宇臉上也被打中兩拳,他摸摸臉,理理衣衫,嗤笑:“原來也不過如此。”

高宏靠在墻上喘氣,卻忽然笑起來:“金浩宇,你為什麽這麽憤怒?你其實嫉妒我是不是?”

金浩宇不屑一顧:“我嫉妒你?蔣言言不過是我玩膩隨手丟棄的女人,你就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懶得和他羅嗦,轉身就走。

高宏伸手去抓他,被金浩宇極快地一抓一扭,又給按在墻上。

金浩宇冷聲說:“高老師,醜話說在前面,我金浩宇可不是吃素的。你再這麽糾纏,我就要不客氣了。”

高宏盯著他的眼睛,一直望到他眼眸深處,扭曲著臉啞聲說:“金浩宇,你以為我想來找你嗎?若不是丫頭快要活不成,我也不會來求你。”

金浩宇哈哈笑了兩聲:“她是死是活,跟我半毛錢關系也沒有。高老師,你求錯了人。”

高宏聽他說出這麽一句絕情的話,又是絕望又是憤怒,倏地一拳自下而上,直打他下巴:“金浩宇,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說過永不再見的話,所以就算她想你想到癡狂也不敢和你聯系?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只有你才能和她在一起,只有你才能!”

他這一拳又快又狠,金浩宇雖然躲閃得快,下巴還是被拳頭掃到,牙齒差點咬到舌頭,疼得他忍不住咧了咧嘴。但當他聽到高宏說出這麽一段話,狠狠地冷笑起來:“你以為你這麽說我就會相信?就算我曾經喜歡過她,那也只是曾經!現在我不稀罕,不稀罕了!”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在高宏臉上招呼了一拳。

高宏感覺到鼻子下方有濕黏的液體流下來,他知道那是血,但他還是倔強地說:“不,我知道你還愛著她,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有多憤怒就有多愛她。金浩宇,機會只有一次,錯過這一次,你將永遠失去她,永遠永遠,再也見不到她!”

“你閉嘴!”金浩宇暴怒地掄起拳頭,他是說過永不相見,但事隔一年,他們還是見面,只是她已垂危。不,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親自送她離開,親口說了那些決絕的話,只是為了要她永遠記得他,記得金浩宇!可是,她怎麽能死?當年他狠心沒去見母親最後一面,不肯原諒母親當年的絕情,每每思及,都是濃濃的悔恨與痛苦交織。

“蓬”地一聲悶響,金浩宇的拳頭卻是堪堪擦著高宏的鬢角落在走道的墻上,雪白的墻壁霎時開了幾朵小小的桃花。

高宏這一刻心中說不出的苦楚,但內心卻又是歡悅的。仙子有救了,會作為蔣言言活下去,再也不會像上一世一樣懷著心結離世。下一世,他們一定一定會在一起。

金浩宇緩緩收了拳頭,背對著高宏冷冷挺立:“不要再對我說無謂的話。”說著疾步離開。

這一次,高宏沒有追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正文完結,大家節日快樂!話說馬上就完結了,就不要惜字如金了好不?給個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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