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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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之後,蔣言言去了J城。

十三年的時間,J城已經完全沒有從前的模樣。馬路變得又寬又漂亮,高樓也起了很多,她十六歲時與高宏重逢的車站也早已變成一片住宅小區。但是不管怎麽變,大體的格局沒變,蔣言言還不致迷路。

安頓下來後,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就是青山公墓。如果按她的本意,她其實最想去看父母,但她現在完全不是從前的她,貿貿然闖去不太合適。

這個時節J城還比較寒冷,又不是什麽節氣,墓園罕有人跡,一片荒蕪。

蔣言言找了大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墓地,外表和其他墓地沒什麽兩樣,只是墓前多了一小束非洲菊,雖然像是已經放了一兩天,但那鮮亮的黃色在這灰蒙蒙的地方很是顯眼。蔣言言不記得生前有誰對她特別好過,但居然有人在她死後十三年還來送花,這確實有一點詭異。她想,也許是家人也說不定。

墓碑上刻著“愛女吳仙子之墓”幾個大字,旁邊刻有兩行小字,是她的在世時間:農歷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八日至二零零零年四月十二日,公歷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六日至二零零零年五月十五日。

墓碑上還貼有她生前的照片,已經有些模糊了,以至於五官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唯有眼睛可以看出深沈的憂郁。上一世的她因為青春期變難看,再加上高宏的事導致性格變得沈默寡言,所以眼神裏難得見到開心的時候。

蔣言言摸著照片,心情覆雜。從肉體上來說,她十三年前便已不在這個人世,但從靈魂上來講,她明明還活著。看著自己的墓碑,蔣言言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去還是活著,又或著是,和埋在這裏化為灰燼的肉身一起消失的其實是真正的蔣言言?如果不是,那真正的蔣言言又去了哪裏?

墓碑前的草也被拔得很幹凈,一點雜物也沒有,相比其它的墓地,這一塊算是最整潔的了,看得出經常有人來打掃。蔣言言把帶來的一捧鮮花放在墓前,自嘲地一笑:“吳仙子,沒想到你死了這麽多年,還有人惦記著你。”如果她以蔣言言的身份死去,金浩宇還記不記得她?

在墓地緬懷感慨了一番,直到傍晚,蔣言言才返回臨時租住的房子,第二天去找新工作。

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找工作只要不是要求太高,還是很容易的。蔣言言是北大畢業生,找起來就更容易。這一天,她順利找到一份英語培訓學校的教師工作,試用期三個月。老板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對她的面試很滿意,薪酬給到三千每月,試用期滿再加伍佰。

這家英語培訓學校在J城很有名氣,培訓對象分小學、初中、高中和成人,蔣言言有過做家教的經驗,就給分到初中班。工作時間一般在晚上七點到九點,偶爾下午,工作還算輕松。

除了上班,蔣言言常去的地方就數墓地,一周至少一次,希望能碰到父母。

清明節那天,她去得很早,但似乎有人比她更早,墓前擺著一大捧黃色的菊花。蔣言言以為是家裏人已經來過,但回頭往山下走時,卻見到了闊別十三年的父母。

父母已是七十歲的人了,但看上去更老,相互攙扶著,頭發全白,連身形都佝僂得厲害。兩個老人提著祭品、冥紙和燈,母親擺祭品,父親按J城的風俗把燈點上。

母親一邊擺一邊嘮叨:“幺兒,今天清明節,爸爸媽媽來看看你。這麽些年,你一個人在那邊,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投了胎,去了好人家?”她還按以前的稱呼叫她幺兒。

“十三年了,爸爸媽媽沒本事,到現在也沒給你查出來究竟是哪個沒心沒肺把你給撞了,可憐我幺兒冤死這麽多年……”一邊說一邊流下淚來。

等好一點了又說:“……你走的時候還年輕,家也沒成,等爸爸媽媽也走了,就沒人來看你了……”語氣哽咽,再也說不下去。白發人哭黑發人,怎一個“斷腸”了得?

父親趕緊過來安慰,說了些緬懷的話,把鞭炮點著了,便即告別下山。

站在一旁的蔣言言忍不住跟了上去,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是亦步亦趨,一直跟到山下,跟著父母上了公交車,跟著父母走進一個住宅小區,一直跟到父母走進樓道口的防盜門,不能再跟了為止。

她站在樓前的香樟樹下,耳朵能辨別出父母進門關門的聲音,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記得她出事前父母還在老家住的,現在卻住在J城,大概是父母年事已高,被哥哥姐姐們接到了J城好照顧。

她是他們最小最疼愛的女兒,未盡孝道卻不得不離開。如今相隔十三年,眼見得父母就在跟前悲痛流涕卻不能叫一聲爸爸媽媽,如果想見還得以這樣偷偷摸摸的形式才能見到,思及此蔣言言更是肝腸寸斷。

十三年來,父母一直生活在悲痛之中。但那輛肇事的小轎車,卻一直沒找到。

如果能查出肇事車輛,應該是對父母最大的慰藉吧?

蔣言言當時並不知那輛車的車型,但現在早就知道,奧迪A6,當年奧迪公司新出的轎車,在J城還很少見。如果能有公安配合,應該能查出來。問題是,她知道沒有用,不能當證人,也不能

當證言。

要怎麽樣才能找到肇事者?蔣言言有點頭疼。

到了五月十五號,她的祭日那天,還是有人比她早,這次墓碑前沒放花,而是兩盆花苗,一盆紫茉莉,一盆鳳仙花,剛剛澆過了水。

蔣言言敢確定這個人並不是家裏人,家裏人一般只會在過年過節才來,而且從不帶花。但這個人基本上一周送一次花,似乎清楚她生前很喜歡花,這周是這種花,下周就是別的花。但是鳳仙花和紫茉莉就很詭異。

難道是高宏?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蔣言言就覺得不可能。高宏在W城工作,就算會來這裏緬懷她,也不會來得那麽勤,時間太緊張,一來一回得七八個小時。

可是知道她喜歡鳳仙花和紫茉莉的只有那麽幾個人,金浩宇首先排除掉,高宏也被排除,剩下的,呃,是高宏的妹妹高莉?她們兩個小時候是夥伴也不錯,可是,不至於這麽久了還這麽上心吧?難道是高宏拜托的她?

這樣一想,好像說得通。

想到高宏,蔣言言的心情就很微妙。兩個已經約定來世的人,說不愛也不可能,但是,現在多出來一個金浩宇,蔣言言一直很茫然,到底是愛高宏多些還是愛金浩宇多些。

呵~其實,不管是誰,現在都和她沒有關系,都是沒辦法再在一起的人。

夏天來的時候,鳳仙花和紫茉莉便馬上就要開了。

蔣言言送走最後一個學生,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想著明早去墓地也許就能看到花開,心裏便很開心,嘴角帶了淡淡的笑意。

“篤,篤。”兩下輕輕的叩門聲。

“請進。”蔣言言一邊回答一邊看向門口。

年輕的老板站在那兒,笑著看她。

老板叫林東恒,今年才二十八歲,創辦這所學校剛剛三年,卻已在本地把牌子辦得很響,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蔣老師,晚上請你去喝茶,順便談一談暑期培訓班計劃。”林東恒說得很肯定。

雖然是公事,但蔣言言不是很想去。林東恒對她有想法,剛來上班她就察覺到了,所以一直很委婉地拒絕。但林東恒契而不舍,常常以公事的名義找她談事或者出去吃飯,每當這時蔣言言便不好拒絕,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也不好不給面子。

蔣言言說:“有什麽計劃林校長定就好,我是員工,沒有意見。”既然是學校當然得叫林東恒一聲校長。

林東恒似乎沒有明白蔣言言的意思,說:“晚上一共三個人。”意思不是約會。

話都說到這份上,蔣言言無奈,只好答應。

下了課坐著林東恒的車去了J城一家裝修得頗為雅致的咖啡館。林東恒一邊帶著她往裏走一邊說:“今天晚上我還叫了我的一個老師,教學生很有一套,我想讓他來我辦的學校任職。”

蔣言言停頓一下,那他叫她來什麽意思?她又不是老板娘,林東恒請誰來任教還用得著和她商量?

林東恒用詢問的眼神看她。

蔣言言想了想,如果林東恒真有其他想法她直接拒絕好了,在J城這麽久,也該回去了。

一直走進卡座,蔣言言才發現自己來得真是大錯特錯。

林東恒尚不知情,在那兒熱情地介紹:“蔣老師,這位就是我的老師,高宏。高老師,這是蔣老師,蔣言言。”

蔣言言站在門口,高宏站在桌前,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兩盆花,除了高宏,還會有誰會給她送去?

時隔一年,高宏卻像一下子老了許多,眼角的細紋很明顯,胡子也不像從前那樣修理得幹幹凈凈。

林東恒驚詫:“你們……認識?”

蔣言言首先開口:“不,不認識。”

然後高宏笑了一下:“當然不會認識。”

三個人落座,只有兩個長條沙發,當然是高宏一個人坐一個沙發,林東恒和蔣言言坐一個。

林東恒和高宏聊天,蔣言言心不在焉地聽,大概也知道了兩個人的關系。原來高宏剛畢業時在J城一所中學任教,林東恒算是他的第一批學生。後來高宏經朋友介紹去了W城楓林學院任教,然後因為蔣言言被迫辭職,轉到別的學校,去年秋季又回到J城。林東恒並不知道其中的原由,只是最近偶爾和高宏碰到,他深知這位老師的水平,便動了請高宏來他學校任教的念頭,順便也是想請高宏幫他看看蔣言言這個人。可是他又哪裏知道,高宏與蔣言言之間有一段隱晦的戀情。

蔣言言基本上沒怎麽說話,草草吃了點東西,借口有事,婉拒了林東恒說要送她的話,先行離開。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見到高宏怎麽會這麽慌,直到回到租住的房子關上門,在鏡子裏看到脖子上的戒指,才恍然明白她其實一直忘不了那天晚上金浩宇的痛苦與絕望。

“我希望你,一輩子都得不到幸福。”

“不,是永不再見!”

金浩宇冰冷怨恨的話猶在耳畔。

“……不論世事怎麽變化,不論喜怒哀樂,都對蔣言言一片真心,永不改變。如果有違今日誓言,金浩宇將一生孤獨,淒涼終生。”

蔣言言摸著脖子上的戒指,淚眼模糊。不是金浩宇殘忍,是她自己,親手把幸福葬送。

第二天,蔣言言給林東恒遞了辭呈。林東恒很驚訝:“為什麽要辭職?”

蔣言言淡淡地回答:“當初來應聘的時候我就說過,我不會長時間呆在J城。”

的確,她是說過。可是——

“蔣老師,我看得出來,你其實挺喜歡J城的,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不用了。”蔣言言一口拒絕,沒有回寰的餘地。

如果說有遺憾,那也只有沒能幫父母查出十三年前的肇事者。

作者有話要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不想再見到高宏,可是、可是總得給人辯白的機會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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