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琴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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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采霞的錄取通知書下來,如她所願,考上了楓林學院高中部。這意味著可以繼續和蔣言言上同一所貴族學校。

黃薇曾說過,只要夏采霞考上,學費由蔣家出。但凡是蔣言言喜歡的,黃薇絕不會心疼那幾個數字。

蔣言言的鋼琴進步很快,考級自然不在話下,鋼琴老師也早已換成W城音樂學院的名譽教授。

新的鋼琴老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姓姚,名信之,是音樂學院的名譽教授。之所以說是名譽教授,是因為他極少真正公開授課。但,只要是他願意收為學生的,基本上都會成為音樂界的新秀。所以W城很多學鋼琴的孩子及家長把成為姚信之的學生當成一種榮譽和身份的證明。

當蔣言言還只有八歲時,黃薇曾想過要把女兒送到姚信之那兒學琴,但蔣言言當時已經出現焦躁、孤僻的現象。時常會對鋼琴、舞蹈、學習產生排斥心理,計劃因此被擱淺。時隔三年,蔣言言又坐回鋼琴前,並且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喜愛,每天不用大人監督催促也可以一練就是四五個小時。黃薇從前從事文藝,對樂曲很敏感,從女兒重回鋼琴前的第一天起,她便聽出不同尋常的變化。

蔣言言五歲時開始學鋼琴和舞蹈,雖然很聰明,很乖,也很努力,但時常表現出孩子貪玩的天性。黃薇對女兒非常嚴厲,每當蔣言言因貪玩而誤了練習時,便會加倍延長女兒的練習時間。在叫苦、撒嬌都得不到玩樂的時間後,蔣言言只好放棄,每天按照母親定下的時間練鋼琴、跳舞、學習,卻也因此變得越來越沈默。即使是笑,也從沒像孩子一樣咯咯地歡笑過。

黃薇見女兒郁郁寡歡的樣子也有些不忍心,但想到女兒的音樂天賦,便又狠下心來繼續嚴厲。直到有一天,蔣言言在彈了二十分鐘鋼琴後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地大叫。那之後黃薇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是多麽殘忍、多麽愚蠢的事情。

現在,蔣言言重新回到鋼琴邊,仿佛一個初生的嬰兒,對鋼琴的一切充滿了新奇。她像初學時一下一下敲著琴鍵,生澀地練習曲子。然後,又仿佛記憶蘇醒一般,一首又一首的曲子如行雲流水,從她跳躍的指尖流淌出來。這些曲子那樣歡快,可以感受到彈奏者發內心的喜愛,甚至是沈迷。

經歷了這麽多事,黃薇已經放棄要把女兒培養成什麽家的想法。但是,既然女兒喜歡,就應該給她找最好的老師,讓她更加喜歡。

就算是W城的首富,黃薇也是登門三四次才見到姚信之。

姚信之第一句話就是:“我不收資質平庸的學生。”

黃薇微笑:“如果我女兒資質平庸,我也不會來請求姚教授您。”

姚信之呵呵笑:“那給你兩分鐘,讓我聽聽你女兒的琴聲。”

黃薇拿出早就準備好的CD:“這是我女兒平常練習時彈的曲子。”

姚信之點頭示意。

這一聽,聽了將近五分鐘。

姚信之沈吟著問:“蔣太太的女兒今年多大?”

黃薇說:“已經十一歲了。以前曾經在市、省舉辦的少兒鋼琴賽上得過獎,中間中斷過兩年,去年秋天重學的。”

姚信之有點意外:“怎麽會中斷兩年?”這樣好資質的孩子家長怎麽忍心不給繼續學?

黃薇臉上浮現出略帶苦澀地笑容,簡短地說了一下前因後果。

姚信之沈默很久,才說:“跟著我學琴,也不一定就會成名。”

黃薇搖搖頭:“姚教授您大概是誤會我了。從前我確有盼女成鳳的私心,但現在,只是因為言言喜歡鋼琴,我讓言言來認您做老師,是想讓她更多地感受鋼琴的魅力。至於成名與否,那是她自己的決定。”

姚信之不說話,看著眼前這個優雅精致的貴婦人,雖然說話很客氣,但整個人都很有氣勢,卻也決不僅僅是有錢人的氣勢。

黃薇坦然迎接這淩厲的目光。

許久,姚信之點了點頭:“好吧,你明天上午帶她再來一次。”他還不會僅僅憑著一張CD就把

學生收下。

話說,蔣言言前世還從未接觸過藝術家、音樂家之類的人物,那些都是傳說中在電視網絡上才可得見的人物。從前二十多年,她所接觸的唯一稱得上有些來頭就只有車間主任,就那見面也是張口就臉紅。除非是有必要,否則堅決不會主動開口。自在蔣言言這具身體裏重生後,接觸的人非富即貴,比如蔣俊華,比如黃濟中。可那都是蔣言言的家人,在她面前都是好爸爸,慈祥外公的樣子,當然不會有壓力。

可是姚信之,那可是在音樂界鼎鼎大名的老藝術家,音樂學院的鋼琴教授——

於是蔣言言很不幸犯了老毛病。在進門之前胸口就像揣了一只小兔子,進門之後只略略看了一眼姚信之便趕緊低下頭,兩只手攥著裙子,使勁揉、捏。那個姚教授,看上去可真嚴厲,這讓她倍感緊張。

黃薇提醒女兒:“言言,還不跟姚教授問好?”

蔣言言鼓足勇氣,結結巴巴地開口:“姚教授您好,我、我是、是蔣言言。”

姚信之聽黃薇講過蔣言言的過往,雖然對這個小姑娘拘謹膽怯的樣子很不喜歡,但還是耐著性子放柔聲調:“你就是蔣言言嗎?聽你媽媽說,你很喜歡鋼琴?”

蔣言言低頭輕輕說:“是。”

“那麽,當你彈琴時你快樂嗎?”

姚信之沒問“你為什麽喜歡”,而是婉轉地問“你快樂嗎?”這讓蔣言言一下子輕松不少。

蔣言言點頭,又加上一句:“而且,我很喜歡手指觸摸琴鍵時那種圓潤光滑而又略帶冰冷的感覺。”一旦放松心情,說話也流利起來。

但姚信之卻覺得詫異。這小姑娘才十一歲,語言組強能力及修飾語的運用顯然遠遠超出這個年齡應有的範圍。可是,偏偏和錄制的練習曲的感覺相吻合。

當初聽黃薇播放的CD時,姚信之便聽出琴聲的不同。不像一個兒童所能彈出的曲子,甚至不像天才兒童所能演繹的感覺,那更像是,一個有著音樂潛質,但在成人後才接觸鋼琴所表現出來的光華。這個曾患自閉癥的小姑娘,是因為自閉癥才使得她表現異於常人嗎?

姚信之強自壓下腦中這些一閃而過的念頭,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那麽言言最喜歡哪一首曲子?”

“《致愛麗絲》。”蔣言言不假思索地回答,往事一一湧至心頭。“我第一次聽到《致愛麗絲》,就被鋼琴吸引住。鋼琴彈出來的曲子,真是……天籟之音啊。”她輕輕閉眼,仿若正在聆聽。不管是當初用磁帶聽,還是現在用音箱放,都是極美極美的。

黃薇倒不知道還有這麽一件事。蔣言言五歲時,她覺得女兒有樂感,而且也應該去學,便讓女兒去學了鋼琴。《致愛麗絲》?難道是去年什麽時候聽的?

姚信之趁勢提要求:“那你願不願意把它現場彈奏出來,讓我和你媽媽聽一聽天籟之音?”

蔣言言說:“好。”在鋼琴前坐下,手指接觸到琴鍵時,心裏最後一點緊張也漸漸平覆。緊張什麽呢?自己只不過是想學會彈鋼琴,然後完美地演繹給高宏聽,僅此而已!

《致愛麗絲》,真是一首很優美的曲子!

高宏曾這樣說。

然後,她便毫無道理地喜歡上《致愛麗絲》,喜歡上鋼琴。

直到今天,無論《致愛麗絲》被她彈過多少次,那種少女的情懷,依然會在心間縈繞。

姚信之聽出琴聲裏蘊含的情懷,還有……淡淡的哀傷。這個奇怪的小姑娘!如果她願意,她可以像郎朗一樣,成為下一個中國的傳奇。

之後很久,姚信之才問還坐在鋼琴前的蔣言言:“你以後打算學音樂專業嗎?”

蔣言言楞了一下,馬上又搖頭:“不,我想去北京上大學。”因為,高宏在那裏呆了四年。

姚信之在心底發出嘆息。

果然如黃薇所說:至於成名與否,那是她自己的決定。

姚信之絕非浪得虛名之人,雖然每星期蔣言言只去上三節課,每節課一小時,但確實得益匪淺。指法技巧自是不用提,對音樂的理解更是有了進一步提升。蔣言言是個勤奮又聰明的學生,每次去上課,姚信之都是笑瞇瞇地。

八月初,蔣言言在姚信之的推薦下參加省少兒鋼琴大賽。蔣言言很明白姚信之這是在為明年的“星海杯”大賽做準備。

“星海杯”是中國目前最大規模的少兒鋼琴大賽,每兩年舉行一次,最初是逢單年舉行,從一九九六年第六屆開始改為雙年舉辦。很多在大賽中獲得名次的少年男女都成為了知名鋼琴家,比如一九九三年第五屆的冠軍得主郎朗。

雖然蔣言言只是將鋼琴作為自己的業餘愛好,但這並不妨礙她對鋼琴的熱情。她也很好奇,自己的鋼琴水平,在來自全國那麽多的高手中,究竟能否脫穎而出呢?

同時,蔣言言也很想讓高宏看見她在舞臺上彈奏鋼琴的身姿,如果高宏喜歡——!只是想想,那也是一件讓人興奮的事。

決賽前兩天,蔣言言便給高宏打去電話,邀請高宏前去觀賽。高宏很痛快地答應下來,還在電話裏說了一堆鼓勵的話。

雖然心理年齡已經是成人,但真正到了比賽現場,蔣言言還是很緊張。

現在學鋼琴的孩子很多,鋼琴教室遍布全國各個大小城市。雖然只是本省的比賽,但經預賽、覆賽後,還是有將近三十個六至十四歲的孩子進入決賽。和“星海杯”一樣,賽事分兒童組和少年組,又分專業組和業餘組。每個參賽的孩子必須準備四首曲子,完成規定的練習曲兩首,貝多芬或舒曼、肖邦的鋼琴曲一首,以及自選鋼琴曲一首。

蔣言言被分在業餘少年組,年齡卡邊,是少年組最小的參賽選手。其他都是十二至十四歲的,有的四歲就開始學鋼琴,晚一點的也是七八歲。蔣言言心裏直打鼓:她不過才學一年鋼琴,就算已經有成年人的思維理解加勤奮,也不能一年頂人家五六年、七八年吧?

黃薇看出女兒的緊張,不斷鼓勵:“言言,你要相信自己。你比他們任何人都強,勝利肯定是屬於你的。”

蔣言言看看身邊一個個打扮得“小公主”“小紳士”似的參賽選手,嘟噥:“我要是輸了呢?”

夏采霞一邊玩弄蔣言言腰間的玫瑰裝飾一邊說:“如果你輸了,那就是你沒用心。”

“采霞說得沒錯。”黃薇讚賞地看一眼夏采霞,輕打一下夏采霞不安份的手,“馬上就要開始比賽,別弄亂了言言的禮服。”

蔣言言看這兩人完全沒把比賽當回事,有點哭笑不得,不過得承認,緊張的心情也確實因此消除不少。

比賽正式開始,臺上的小選手正在彈奏練習曲,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黃薇從手提包裏拿出看看,遞給蔣言言:“高老師的電話。”因為比賽,所以蔣言言的手機放在黃薇身上。

蔣言言心“咚”地一跳,難道是高宏不來了?她接過電話一邊往外走一邊接聽:“高老師。”

“丫頭。”高宏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嘈雜。“後臺的工作人員不讓進,所以給你打個電話。”

原來不是沒來!

蔣言言提起的心放下來,心情大好。“老師能來我就很開心。”

電話傳來高宏的笑聲:“當然要來的呀,丫頭的比賽比什麽都重要。還記得牛排館你送給老師的禮物嗎?那是老師這一生中收到的最特別的禮物。”

蔣言言不知怎麽覺得眼前開始模糊,心也隨著一起變得潮濕:“老師真這樣想嗎?”

“當然是真心話。丫頭,你能像那天晚上一樣,再彈給老師聽嗎?”

“嗯,好……”蔣言言終於沒能忍住,“叭嗒”落下兩串淚珠。她生怕給高宏聽見,急忙按下掛斷鍵,一顆心卻在歡呼,在跳躍。

她願意,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願意!

因為原本,她這樣努力學鋼琴,便只是為了能彈給高宏聽。

當蔣言言上臺時,她全身心地投入比賽,沒有一絲雜念。姚信之所教的指法技巧令單調的練習曲也變得生動活潑起來,時而如二重奏,時而又如兩人對話。自選曲《夜的鋼琴曲》更是流暢優美,有如夢境。

其實確切地說,蔣言言所彈的曲子並不是為了比賽,而是為了在臺下看她、聽她彈奏的那個人。

就算今生也無法在一起,那也請你記住,我為你而彈奏的那些鋼琴曲!

掌聲雷動。

蔣言言提著裙擺優雅謝禮,就如一個真正的小公主,美麗、可愛、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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