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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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的上午,蔣言言照例練了兩小時的鋼琴,蓋上琴蓋,準備出鋼琴室,才發現門口站著周子菁。蔣言言有點意外,原來她也會有客人來訪。

周子菁期期艾艾地開口:“言言,你彈得真好聽。”

蔣言言揚揚眉毛,她學琴不到半年,要說彈得真好聽,而且還是從周子菁嘴裏說出來的,可是有點言不由衷。

周子菁在她的註視下有點狼狽:“呃,那個,其實我今天是和媽媽一起來,是……來跟你道歉的。”

蔣言言裝糊塗:“道歉?我不記得你有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說起來,你還救過我一次呢。”

周子菁聽出她話裏的譏諷,漲紅了臉:“蔣言言,你不要誤會。你被蘇明燕欺負,我的確沒有參與。我跟你道歉,是因為我作為她的朋友,沒有阻止過她們的行為,而不是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蔣言言淡淡地說:“當然,我也相信你沒有直接參與到欺負、排擠我的事,你只是旁觀,旁觀她們為你打抱不平。”

周子菁臉色變了變,提高了嗓音:“元旦晚會的事,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只是後來聽說你不見了,又聽蘇明燕說了不好聽的話,猜到是她做的。當我從她嘴裏問出你被關在什麽地方時,便馬上去找了正在找你的高老師。我不找劉老師,就是擔心劉老師誤會,劉老師可是我們的班主任,我、我只想當個好學生。”說到後來,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蔣言言不客氣地說:“好學生就是眼睜睜看著同桌被人嘲笑辱罵甚至動手也不出聲阻止嗎?周子菁,我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嗎?”

周子菁咬唇:“你沒有。”她用手緊緊摳住門框,指關節被摳得發白。“蔣言言,我從小就嫉妒你,羨慕你。我不明白,為什麽我那麽努力,卻永遠只能仰頭看你。你生病的這一年當中,是我最快樂的時候,因為我終於體會到了眾星捧月的滋味。所以當你身邊的朋友一個一個的走開,我卻一直站在你身邊。可是現在,你把這些全部奪走,並且站在了最頂端,老師們都喜歡你,同學們說到你都是一臉崇拜。我真的是,很難過,嫉妒得快要發狂。”

這種小女孩的嫉妒,還只是普通的嫉妒,不至於上升到會做出過激行為的事來。至少,現在,她說了出來。

蔣言言沈默一會兒,說:“其實在你嫉妒我的時候,又怎麽知道沒有人也在嫉妒你?只要擁有自信,總會綻放屬於你的光芒。”

周子菁對她的回答很是意外:“我以為你會很生氣。”

蔣言言一笑:“這有什麽好生氣的?你嫉妒我,說明你看重我,我不是應該感到高興嗎?其實,我並沒有像你看到的那樣站在最頂端。全國十幾億人口,我又怎麽可能站在最頂端?我們現在都還小,以後還要上初中、高中還有大學,那麽多的人,那麽強的競爭,能不能一直保持好成績,都不是眼前一兩次考試能說明的。周子菁,你又怎麽知道你永遠要仰著頭看我?也許以後,要換我羨慕你、嫉妒你也不一定。”

周子菁還是個小姑娘,哪裏會想到這麽多這麽遠?但她也一向是個冰雪聰明的孩子,蔣言言不過是輕輕一提,她便也醒悟過來,對蔣言言竟然也有了幾分敬佩:“言言你懂的真多,以前我真是……”有些靦腆地笑笑,走過來誠摯地問:“你要是不介意之前的事,我們還是做回好朋友,真正的好朋友,好不好?”

真正的好朋友!

蔣言言倒不奢望,但她還是點頭。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吧?

當蔣言言和周子菁手拉著手下樓時,客廳裏一個打扮華貴,耳朵上、頸上、手腕上都戴著閃閃發光飾物的女人起身誇張地笑:“哎喲,小薇,你看她們倆多好啊!簡直就是一對姐妹花,就跟當年我和你一樣!”

黃薇微笑:“以後你就多帶子菁過來玩,現在家裏大都只有一個孩子,也怪寂寞的。”

周子菁的媽媽叫陳萍,接話說:“誰說不是呢?年前我去巴黎,給言言也挑了件衣服。言言過來試試看,看大小合適不?”說著從身邊的袋子裏拿出一件衣服。

大凡名牌衣服,樣式都不會花哨,但上身效果很好,做工和用料都非常講究,當然,價格也很不錯。蔣言言上輩子別說穿,連摸都沒摸過。

黃薇輕嗔:“萍萍,我們都是多年的老朋友,幹嘛這麽客氣?”

陳萍一邊幫蔣言言換衣服一邊說:“就因為是老朋友,所以去哪兒才都不會忘記。法國就香水和服裝出名,給你帶香水,當然得給言言帶衣服呀。喲,你看,這衣服襯得言言更漂亮啦。”

其實蔣言言覺得衣服有點偏大,明明是春裝,可現在她穿著毛衣也沒撐滿,倒像更適合周子菁一些。想到這裏,蔣言言看了看周子菁。只見周子菁兩只眼睛在衣服上反覆流連,很有幾分戀戀不舍的樣子,不禁心裏一動。

難道這件衣服本身就是給周子菁買的,現在卻被當成了禮物送給了她?

她想要說不要,但看陳萍這架勢,不收似乎也不可能。

後來這件從巴黎帶回的世界名牌的衣服蔣言言並沒穿,不合身的衣服再貴再好看穿上也不合適。

正月初十,秦阿姨、夏采霞母女返回蔣家。夏采霞帶了一大堆吃的來,臘肉、臘雞、臘魚、香腸;炒花生、炒蠶豆、炒米花、麻糖、芝麻糖……

蔣言言目瞪口呆地看著一桌子吃食,夏采霞這哪是帶,分明是搬家。

夏采霞催促:“言言,你嘗嘗啊,很香的,比城裏的零食好吃多啦。”

蔣言言呻/吟:“采霞,你帶這麽多來,我哪裏吃得了?”

夏采霞嘿嘿笑:“又不是讓你一次性全吃完。而且,還有我呢。臘肉、臘雞、臘魚、香腸你想吃哪種就讓我媽做。還有,過年我收了六百塊錢的壓歲錢哦,你想吃什麽玩什麽,我請你!”

蔣言言感動地看著她,夏采霞才是真正拿她當朋友看。以前除了家人,還有誰會這麽掏心掏肺地對她?在夏采霞心裏,蔣言言從來就不是什麽有錢人家的女兒,而是和她一樣的玩伴、朋友吧!

“言言,你幹嘛這麽看我?”夏采霞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微微紅了臉。

蔣言言飛快地擁抱她一下,拈起一塊芝麻糖放在嘴裏:“嗯,好吃,真的很香。采霞,你對我真是太好了。長大後我們要是不在一個城市生活,我肯定會想你的。”

夏采霞看她吃得開心,便也跟著開心起來:“那我們就盡量選擇在同一座城市,不要分開。然後經常在一起吃飯聊天,一起出去玩,多好啊。”

一起吃飯聊天,一起出去玩,多麽美好的願望啊!可是,這終究只會是小孩子的夢想,現實與夢想總是會有差距的。但蔣言言卻不忍點破。既然是小孩子,那就幹幹脆脆地享受孩子的純真和快樂吧!

吃飯時黃薇見桌上多擺了一道熏肉和一道熏雞,不禁皺眉:“秦阿姨,我們不吃煙熏菜,你是知道的。”

秦阿姨趕緊陪笑:“采霞說,言言想嘗嘗,我便弄了兩碟子。”

黃薇聲音平和,但隱含不容置疑的命令:“煙熏制品含致癌物,言言還是孩子,嘗也不行。撤下去吧。”

蔣言言眼疾手快,把熏肉和熏雞端到跟前:“煙熏菜是傳統菜,中國人吃了幾千年,怎麽沒見人得癌癥?又不是天天吃?媽您要是害怕就別吃,反正我愛吃。”邊說邊挾一片肉放嘴裏咬了一半。

黃薇瞪大眼:“言言你可從沒吃過,什麽時候變得愛吃了?”

蔣言言心裏“咯噔”一下,正想著找理由蒙混過去,蔣俊華也挾了一片放嘴裏,吃兩口,稱讚:“味道確實不錯,很地道。薇薇,你忘了我老家就在秦阿姨家鄉那邊?言言口味大概隨我。”

黃薇白他一眼:“到城裏這麽多年還改不了你那些習慣。你現在高血脂、高血壓、高血糖,還有脂肪肝,吃東西還是多註意的好。就算愛吃,也得忌忌嘴。現在過年,想吃就吃吧。不過,你們父女倆每人最多吃一塊。”雖然話裏透著不滿,但終究還是松了口。

蔣言言一顆心歸位,接過話頭:“我沒‘三高’,我可以多吃。”

黃薇輕嗔:“你這丫頭,就知道得寸進尺。”到底沒再反對。

蔣言言吐吐舌頭,湊到夏采霞耳邊低低說:“謝謝你,讓我吃到這麽好吃的肉。”

夏采霞原本既尷尬又委屈,這時心時也舒服了很多,但還是嘟噥一句:“下次可不敢隨便帶東西給你吃了。”

蔣言言嘻嘻笑:“那換我帶給你吃。”說著幫她挾了一筷子清蒸武昌魚。

夏采霞待要說話,黃薇輕輕一咳。蔣家的規矩,吃飯時盡量不說話,所謂食不言,寢不語。於是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各自扮個鬼臉,埋頭吃飯。

飯後夏采霞抱怨:“言言,以後我還是和我媽他們一起吃,你們家規矩太多。不能說話,不能發出響聲,坐要坐得端正,湯碗、飯碗、筷子、湯匙一大堆,真別扭。”

蔣言言深有同感。吃飯要註意儀容,學校也開設了儀容課。怎樣站,怎樣坐,舉手投足,都有嚴格的規定。原來做一個舉止優雅的大家閨秀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正月十二,開學的前一天,高宏帶著一桶芝麻油來蔣家。蔣言言坐在窗邊看書,看見高宏把摩托車停在院門前,按響門鈴,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走過萬年青藤纏繞的通道,走進一樓大門,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蔣言言合上書,起身往門外走。

她動作太過突然,夏采霞嚇了一跳:“言言你幹嘛?”

蔣言言撒個小謊:“我上洗手間。”出門一路小跑,一直跑到一樓的會客廳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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