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再見已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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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新學期開始的時候,蔣言言仍然升了五年級,四年級期末考試的成績並沒影響到她的升級。

蔣言言還是很沈默,不和同學交流,也不和他們一起玩,除了課間操、去洗手間,偶爾在校園的花壇邊坐坐。但是,她開始寫作業。寫得很快,沒有錯誤,語文的聽寫或默寫也同樣如此。最重要的是,她的字很漂亮。

班主任劉昕很震驚。蔣言言的字跟過去完全不一樣,單從字上看,誰也想不到會出自一個十歲孩子的手。他當然不知道,蔣言言在家練了一個多月的書法。

九月的W城還很炎熱,中午放學時,蔣言言坐在離校門不遠的花壇邊等黃薇來接她。花壇靠圍墻的地方長了一棵野生的地雷花,不知為什麽沒被管理花圃的園藝工人拔掉,瘦瘦弱弱的,已經開花。

地雷花又叫紫茉莉,開的花有點像牽牛花,花莖細長,白天合攏,晚上開放,散發出濃郁的香味。蔣言言上輩子小時候曾叫它夜來香,長大後才知道紫茉莉並不是真正的夜來香。這一株紫茉莉便是小時候所種的那種,開紫色的花,這時候花瓣緊緊地閉著。

“你也喜歡紫茉莉嗎?”

一個略顯低沈卻好聽的男聲傳入耳膜。蔣言言有一刻的怔楞,這四周都是來來往往的人流,除了她,沒人會註意到花壇邊的這一株瘦小的紫茉莉。

蔣言言回過頭,看向問她話的男人。

九月的陽光透過路邊大樹的枝葉,灑在男子的身上。他個子很高,穿白色的短袖T恤,一條深藍西褲,很常見的裝扮,但是穿在他身上很挺拔,也很帥氣。他濃眉大眼,一臉笑意,就如這九月的陽光,耀眼灼目。

八年不見,他已褪去了十六歲少年的青澀,眉眼間並沒太大變化,只是臉上多了飛揚的青春氣息,讓他看上去更為俊朗。

高宏彎下腰摸摸紫茉莉:“等太陽落山,它就會開出很香很漂亮的花了。”

蔣言言看著他的側面:“你很喜歡紫茉莉?”

高宏扭頭看她:“是啊,從小就喜歡,小時候種了很多。”

蔣言言看著他的笑臉,一時失神。小時候,他居然說到小時候!在他記憶裏,可還有那個種紫茉莉的小姑娘?

高宏驚異地看著她:“你怎麽啦?”

蔣言言忍回即將溢出的淚:“你為什麽喜歡紫茉莉?”

高宏有點尷尬地摸摸頭發:“呃,那個,是我的秘密哦。是我先問的你,你還沒回答我呢。你也喜歡嗎?”

蔣言言忽然有些惱怒,沖口而出:“不,我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高宏一怔,不明白這個小姑娘突然怎麽了。

這時候校門口有人叫:“言言!”是黃薇溫柔的聲音。

蔣言言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跳起來沖出校門,沖進車內,“嘭”地關上車門。

黃薇坐回車上,關切地問女兒:“言言,你怎麽啦?”

蔣言言將臉貼在車窗上,後腦對著黃薇,盡量平覆一下心情:“走吧。”

黃薇見女兒不願多說,也不好追問,嘆一口氣,發動車子。

蔣言言再也忍不住,淚水奔湧而出。八年前的重逢,是他先認出的她。而八年後的再見,卻是徹徹底底的陌然。他與她,相隔的又豈止是八年!

這天晚上直到十點夏采霞才回來。她現在初三了,功課緊,中午晚上都在學校吃,上完晚自習才回家睡覺。可能是黃薇和她說了什麽,她一回來就到臥室找蔣言言,通常這個時間,蔣言言該準備睡覺了。

夏采霞一身汗,澡也沒洗,匆匆忙忙地沖進臥室:“言言,你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嗎?”

蔣言言已經換上睡衣,正在梳頭發,看著鏡子裏的夏采霞一臉平靜地說:“沒有,我很好。”

夏采霞擼擼袖子:“言言,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去教訓。”

蔣言言被她的樣子逗笑:“真的沒有。你一身臭汗,快去洗洗睡吧。”

夏采霞仔仔細細地看她:“言言,你要開心哦。你要是不開心,我媽媽、你媽媽,還有我,都會擔心。”

蔣言言推她:“知道啦。你好啰嗦,跟我媽一樣。”

夏采霞呵呵笑著出去。她並不知道,蔣言言說的“我媽”其實並不是黃薇。

蔣言言關燈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眼前晃動的都是高宏那張帶笑的臉。

為什麽到了W城也能碰到他?J城那麽小,在同一座小城讀了三年書也只碰到過一次。W城這麽大,那麽多的人,他找誰說話不行,偏偏找上她?而找她說話的理由居然是:你也喜歡紫茉莉嗎?

蔣言言憤憤不平地翻個身。高宏在楓林學院做什麽?他剛結婚,不可能有孩子在那裏上學。他是在校內出現的,學校一向管理得很嚴格,外人根本進不去。那麽,他是學校的老師?

是啊,老師。以前趙小艷說過,高宏高考時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是全國有名的大學,與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人民大學共稱四大名校。畢業後高宏理所當然地回J城做了老師。如果高宏碰巧在這所貴族學校當老師,那以後豈不是可以經常見到?

一想到可以經常見到的可能,蔣言言就更睡不著。

當年那個秀氣的小男孩如今長成了真正的男子漢,還是那種青春逼人,帥氣十足,人見人愛的美男子!蔣言言咬咬唇,那是她十歲起就喜歡上的初戀啊。

哼!美男子又怎麽樣?結了婚的男人就是殘花敗柳,貶了值了。想我蔣言言也是個美人胚子,再從小註意一下皮膚保養,身材的維持,長大後還不是迷倒一大片,要什麽樣的美男子沒有?

這一晚蔣言言一會和犯花癡,一會兒咬牙切齒,到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頭暈目眩地去上學。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上第二節課的時候蔣言言就支撐不住,居然趴桌上睡著了。直到周子菁使勁拽她衣服,踢她腳,她才睡眼朦朧地強行睜開眼睛嘟噥:“幹嘛?”

數學老師是個五十歲的老頭,這時候鐵青著臉站在講臺上,低吼:“蔣言言,你太不像話了!”

蔣言言聽到後面有同學忍不住“哧哧”發笑,趕忙低頭認錯:“對不起老師,我太困了。”

老頭板著臉:“那你就站著聽課。”

蔣言言暗暗叫苦,又不敢頂撞,只得老老實實站到下課。

中午放學後,蔣言言爬上車,躺在後座上倒頭就睡。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五點。秦阿姨告訴她黃薇已經替她請過假,不用擔心上學的事。蔣言言苦笑,上不上學她倒並不在意。只是不過見了高宏一面,就弄得她這麽狼狽,實在是很丟人。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蔣言言都在有意無意地在學校尋找高宏,但高宏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個人影都沒見到。蔣言言甚至懷疑,那天中午的再見,是不是她的幻覺。

禮拜五下午放學,蔣言言無精打采地收拾著書包。周子菁和一幫女生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八卦學校的新鮮事。

一個女生用了神秘兮兮地口吻說:“初中部新來了個男老師,長得可帥啦,你們見過沒?”

另一個女生追問:“真的嗎?一會兒一塊去看看啊。”

周子菁取笑:“顏可琪你犯花癡啊。”

顏可琪輕哼:“我就喜歡看長得帥的男生。一會兒我們都去看,周子菁你別來。”

周子菁“切”了一聲:“我早就見過啦。而且,我還知道他的姓名、身高、體重和愛好。”

一幫子女生熱情高漲,將周子菁圍在中間,嚷嚷著要她快說。

蔣言言背上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身後隱隱傳來周子菁的聲音:“好,好,我說。這個新來的男老師叫高宏,身高一米八二……”

楓林學校是W城最大最有名氣的貴族學校,包括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幼兒園是單獨的一所院落,小學、初中共用一個大校園,高中隔開,全封閉式管理。小學和初中雖然在同一所校園,但教學樓相隔很遠,教師的辦公樓也是分開的。蔣言言一時忘記初中部的存在,這時聽女生八卦,才恍然大悟。

她腳步匆忙,下樓在拐角處與人撞個滿懷。蔣言言擡頭見是班主任劉昕,匆忙道歉:“劉老師,不好意思,對不起。”

欠了個身正想跑開,劉昕笑著說:“蔣言言,我正要找你。”

蔣言言只得站住,低頭看著鞋尖:“劉老師,什麽事?”

劉昕說:“市裏即將舉行書法大賽,分少兒組、青年組和老年組。我向校長推薦了你,準備讓你去參加,你回家後多準備準備。”

蔣言言不假思索地拒絕:“對不起,劉老師,我不想參加。”

劉昕微愕:“為什麽?”孩子表現欲不都比較強烈麽?但是蔣言言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點波瀾。

蔣言言回答:“不為什麽,只是不想參加。”

劉昕苦口婆心地勸說:“蔣言言同學,如果參賽獲獎,對你今後的人生道路大有裨益。一旦在大賽中得到專家的認可,於你、於學校也是一種榮耀。”

蔣言言打斷他的話:“對不起,我不需要。”

劉昕暗吸一口氣,這話聽上去很有幾分狂妄啊。當然,蔣言言有狂妄的資本,誰叫人家家世顯赫,就算什麽也不做也可以想出國就出國,想上哪兒上學就上哪兒上學。但是……他還想勸說,蔣言言已背著書包離開。劉昕苦笑,只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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