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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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仙子不知道自己在濕漉漉的馬路上躺了多久,終於被人七手八腳擡起來。她不能動彈,不能說話,甚至,連呼吸也很困難,意識模糊。

有人在她身上插滿冰冷的管子,還有人在隱隱地哭泣。吳仙子艱難地想:不可以,我不可以死,我死了爸爸媽媽會傷心。我……還要問問高宏,十六歲那一年,為什麽不給我回信?

但意識終於飄遠。

等她再稍稍恢覆一點時,又能聽到一點聲音,身上似乎也不再那麽難受,有人抱著她,一直嗚嗚咽咽地哭。那懷抱很舒適,也很溫暖,就像小時被媽媽摟在懷裏。

門被人推開,細微的腳步聲傳來,媽媽止了哭泣,抽泣著問:“趙醫生,我女兒什麽時候能醒過來?她、她不會就這麽一直睡下去吧?”

一個低沈的聲音說:“不會的。您女兒的大腦並沒受到任何損傷,生命特征也沒有異常,可能摔倒時接到頭部神經,導致她一直昏睡不醒。您把她放在床上,我再檢查看看。”

吳仙子心想自己明明出了車禍,怎麽會是摔倒?她努力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好像有千斤重。

耳邊有人驚喜地喊了一聲:“趙醫生您快看,她的手指動了!”

媽媽撲過來,大叫:“言言!言言!你醒了嗎?”

言言!言言是誰?

吳仙子好不容易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還沒看清眼前人的面目,便覺得光線刺眼,趕緊又把眼睛閉上。

媽媽將她摟在懷裏,又哭又笑:“言言!我的寶貝,你終於醒了,媽媽擔心壞了。”

吳仙子再次睜開眼睛。這下看得清楚,抱著她的是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年輕女人,和她最大的姐姐年紀相仿,絕不是自己已經五十多歲的媽媽。她大感震驚,但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力氣,這“震驚”也沒讓抱著她的年輕女人發現。

穿著白大褂的趙醫生笑容滿面地在一旁說:“蔣太太,請別激動,把您女兒放回床上平躺,我會詳細檢查的。”

年輕女人顫聲說:“好,好。”

趙醫生四十歲的樣子,一邊替吳仙子檢查,一邊笑著詢問:“言言,告訴伯伯,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伯伯!吳仙子更是震驚。這種年紀的男人,她可是連叔叔這個稱呼叫出來也會覺得臉紅!

趙醫生沒得到她的回答,倒也不太在意,檢查完脈博又聽心音,替她量了血壓,起身說:“心跳有點快,可能是身體太虛弱,畢竟昏迷了四五天。從今天起,只要她想吃,便餵她吃些流質的食物,少吃多餐,再打三天營養針就可以回家慢慢調養。蔣太太,要不了兩個禮拜,我保證您的女兒又像從前一樣漂亮可愛。”

年輕女人輕輕擦拭眼角的淚水,感激萬分:“謝謝你趙醫生,等言言好了,請你去我們家做客。”

兩個人似乎很熟悉。趙醫生打著哈哈:“不請我也會去的。您快給蔣先生打個電話,他剛從外地回來,得知言言的事,急得都上火啦。”

年輕女人一邊送趙醫生和他的女助理出病房,一邊嘮叨:“可不是嗎?這兩天在公司呆得神經兮兮的,一會兒一個電話,緊張得不得了。”

正說著,手機鈴聲響,她抱歉地沖趙醫生點頭:“慢走。”

趙醫生笑:“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蔣太太你先忙。”

年輕女人掩上門,急匆匆地返回,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老公?言言她醒了!沒事了,趙醫生說調養一段時間就好……”

吳仙子動動手腳,也沒什麽不舒服,哪裏像是出車禍的樣子?可是,她明明出了車禍!這個年輕女人,也明明不是她喊了二十四年的媽媽!這種年紀的女人,怎麽會把二十四歲的她認作她的女兒?

想到這個問題,她內心大大一震。不會認錯!那究竟是怎麽回事?她把右手慢慢舉起來,一只蒼白、瘦削、小小的手映入眼中,纖細的胳膊分明是小女孩沒有發育的樣子!

“啊——”吳仙子大叫一聲,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她覺得她叫得聲嘶力竭,驚恐萬狀,但聽在年輕女人的耳中其實只是小小的聲音。年輕女人放下手機,撲過來著急地問:“言言,你怎麽啦?不舒服嗎?哪裏不舒服?”

吳仙子瞪著她:“我怎麽會在這兒?你……”她想問你是誰,但聽自己發出帶著童音的稚嫩的嗓音後,又把這句話嚇得咽了回去。

年輕女人把她摟在懷裏,一邊安慰一邊自責:“沒事的,言言不怕,你摔了一跤,是媽媽沒看好你。以後不會了,不會了。”

吳仙子很不習慣一個陌生女人這樣親昵地行為。而且,她是成年人,這完全是對小孩子的態度,怎麽讓人接受得了?吳仙子想掙紮出去,無奈渾身使不上勁,只好放棄。她現在已百分百相信這具身體確實是年輕女人的女兒,只是,她怎麽會在她女兒身上?難道說……

吳仙子抓住年輕女人的衣服,問:“今天幾號?”

年輕女人有點詫異女兒怎麽問出這樣的問題,但還是回答:“今天五月二十號。”

吳仙子記得自己出車禍是五月十五號的晚上,離高宏結婚只剩下兩天時間。五月二十號,他剛結婚三天?還是一年零三天?抑或是很多年零三天?她緊張得聲音都有點顫抖:“二零零零年五月二十號?”

年輕女人摸摸她的額頭,莫名其妙:“當然是二零零零年五月二十號。你昏迷了五天,爸爸媽媽都急壞了。”

五天!也是五天!吳仙子大大一震。她這是借屍還魂?就像聊齋志異裏講的,真正的叫言言的小姑娘因為陽壽已盡,摔了一跤死去,而她陽壽未盡卻出了車禍,身體死去,魂魄便附到這具有完好身體的小姑娘身上?還是,和這個小姑娘靈魂對換了?

不,不,這世上怎麽可能發生這樣荒誕不羈的事!這明明是神話小說裏才有的事。而她,也根本沒有見過什麽牛頭馬面閻羅王!她只是出了車禍,失去知覺而已!

年輕女人見她呼吸急促,大是心急,一直追問:“言言,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別嚇媽媽啊。”

吳仙子定定心神,搖頭:“沒有,我很好,只是累了,想睡一會兒。”不行,她得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要讓這具身體好起來,才能打聽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躺了大約半個小時,病房門被推開,一個年紀和女人差不多大的男人提著個保溫飯桶進來。這男人西裝革履,穿著很是講究,有一點點發福,但臉上胡子拉碴,兩眼都是血絲。

男人一進來便撲到病床上一把把吳仙子抱在懷裏,聲音發顫:“言言,你可醒了。爸爸真怕你再也醒不過來。有什麽事都是爸爸的錯,和你沒關系對不對?老天爺果然是公平的……”

年輕女人嗔怪地說:“你胡言亂語些什麽?你看你,把女兒抱得那麽緊,言言身子弱,哪經得起你這麽用力?”

男人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松開胳膊:“秦阿姨熬了點清粥,你先餵言言吃點,等會兒她再送魚湯來。”

吳仙子被男人抱得渾身不自在,也覺得有點餓,便吃了小半碗粥,借口說累,躺床上閉著眼睛,盡量不和這對夫婦眼神接觸,心裏覺得尷尬得要命,“爸爸媽媽”四個字是打死也喊不出的。

這對夫婦男的姓蔣,叫蔣俊華,是W城最有名的建材房產公司華薇集團的董事長。女的叫黃薇,全職太太。蔣言言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今年十歲。

吳仙子在醫院時,只覺得蔣家似乎很有錢,家裏請有保姆。吳仙子住的病房也是醫院最好的病房,客廳、臥室、衛生間足足有一百來坪,裏面家具、電器一應俱全,寬敞舒適。還帶有一個露天陽臺,不算太大,擺著一張小圓桌,幾把凳子,點綴著好幾盆盆栽。吳仙子很喜歡這個陽臺,在醫院幾天,倒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陽臺上渡過。

三天後出院回到蔣家,居然是單門獨院的三層別墅,帶著個花園,裏面的布置更是奢華氣派。蔣言言住在三樓,臥室自不必提,竟然還有專用的衣帽間、學習室、鋼琴室、游戲室和保姆室。

吳仙子長到二十四歲,也只在電視裏見過。這、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要怎麽用?她可是連碰都沒碰過鋼琴,要不多久,蔣家人就會知道她是個冒牌貨!吳仙子躺在床上,滿肚子擔憂煩惱。

蔣言言是個才十歲的小姑娘,身子纖細得跟豆芽菜一樣。五官倒是挺漂亮,皮膚白白,眼睛大大,可沒有經濟自主權,萬一被識破,怎麽回J城?怎麽掙錢?怎麽去見自己的父母、哥哥和姐姐?他們能認嗎?

有人推開房門輕輕走進來,吳仙子瞥見是蔣言言的媽媽黃薇,急忙閉上眼睛裝睡。

黃薇見女兒緊緊捂著被子,小小的鼻尖上滲出一層細細的汗珠,不覺失笑:“言言,媽媽帶你去院子裏走走好不好?這樣總躺著可不行。”一邊說著一邊把窗簾拉開。五月絢爛的陽光一下子照進房間,花香從開著的窗子裏隨風飄進。

吳仙子只得掀開被子坐起來,又不知怎麽跟黃薇說話才好,只一聲不吭,磨磨蹭蹭地穿衣服。

黃薇從衣帽間拿了一條西瓜紅的裙子來,一邊往吳仙子身上套一邊柔聲說:“從醫院穿回來的衣服就不要穿啦。這是媽媽剛給你買的,我們言言穿上肯定漂亮。等一下媽媽再幫言言梳漂亮好看的辮子。”

吳仙子只有任她折騰。蔣言言的梳妝臺上放著一個四層收納盒,裏面裝滿各種各樣漂亮的頭飾。她一邊看黃薇往她頭上插與衣服相襯的鑲紅水鉆的頭飾,一邊暗嘆有錢人孩子的奢華生活。

黃薇的手很巧,將前面的頭發梳成四五個小辮穿插起來,再一並與後面的頭發在右邊紮成一個斜歪的馬尾。那幾個紅水鉆頭飾就插在小辮綁皮筋的地方,看上去很是活潑俏皮。蔣言言的皮膚在醫院時看著還覺得蒼白,但在這條西瓜紅的裙子襯托下,便覺得雪也似的白。黃薇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一吻,拉住女兒的手,露出一抹俏皮地笑容:“走吧,我的小公主。”

其實黃薇長得是很漂亮的,自從女兒醒來後,漸漸安下心來,裝扮回覆如昔,看上去倒像是年輕了四五歲。

樓梯上都鋪著厚厚一層地毯,盡管如此,下樓時黃薇的手還是不自覺地暗中使力,緊緊地攥著女兒的手,估計是被女兒摔跤的事嚇著了。

蔣家花園裏種著各種花草,這時節正值薔薇花開,整個院墻和大門都爬著白的粉的紅的薔薇,如童話中的莊園一般,空氣中也盡是濃濃的花香。

吳仙子默默地跟著黃薇在園子散步。花園裏的小路用石板鋪成,蜿蜒在花草樹木間。蔣家住在城郊的山邊,因此園子裏還能見到鳥兒的身影。

黃薇仿佛一點也不吃驚女兒的默不作聲,自顧和女兒說笑:“言言,等過幾天就回學校好嗎?老師都打電話來問了,還說同學們都很想念你。你喜歡什麽就盡管和媽媽說,除了天上的月亮,媽媽都會滿足我的寶貝的……言言,你喜歡這種花?”

吳仙子停下來,看著路邊一排韭蘭。有一朵花開了,卻不是高宏帶給她的那種白色的韭蘭,而是粉色的,花朵也稍大些,看上去纖細柔弱。一陣風吹過,那朵粉色的花便愈發顯得風姿綽約,惹人憐愛。

黃薇似乎很高興,說道:“你要是喜歡,媽媽叫人移植一盆放在你臥室的陽臺上。”

吳仙子根本沒聽清黃薇在說什麽。這朵粉色的韭蘭勾起她太多的回憶,不覺就喃喃輕嘆出聲:“這裏沒有指甲花啊!”

黃薇竟似一幅欣喜若狂的樣子,笑起來:“指甲花啊。媽媽小時候也很喜歡,常常摘來染指甲玩。我的言言要是喜歡,媽媽就叫人在園子裏種一小塊,等花開了,給我的言言染上指甲,一定很漂亮。”

吳仙子見她眉眼之間皆是笑意,很想說自己並不是她的女兒,可是這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的父母現在怎麽樣了。

中午吃過午飯,黃薇見女兒睡下,便囑咐家裏的一番,出門去花卉種植地親自給女兒選花苗。

吳仙子等她走遠,趁機偷偷溜到二樓蔣俊華的書房,那裏有一部座機。她拿起電話,想撥家人的電話,又覺得不妥。怎麽問?問她自己活著還是死了?猶豫一下,撥通自己上班所在企業的總機,接通後再撥分機號碼。

嘟……嘟……

吳仙子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麽緊張,握著話筒的手都微微沁出了汗。

“餵——”

吳仙子聽見同事熟悉的聲音,恍若隔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餵?怎麽沒人說話?”

吳仙子意識到他要掛電話,連忙說:“你好,我……我找吳仙子,麻煩你幫忙叫一下。”這世上還有比自己找自己更荒唐的事嗎?

電話那頭沈默。

吳仙子心慌起來,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她外地的朋友,找她有、有事。”

電話那頭“哦”了一聲,說:“她半個月前出了車禍,送去醫院時已經不行了。”

吳仙子血液似乎一下子凝固住,心臟也似乎停止了跳動。

自己,死了?

同事慢慢說:“你如果是她很要好的朋友,到J城時就去青山公墓看看她吧。”

吳仙子好半天才擠出幹巴巴的一句話:“謝謝你。”掛掉電話,才發現自己渾身抖得厲害。

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吳仙子!那個小小的、普通的、平凡的吳仙子,將從世人的記憶裏慢慢消失。

今後的她,只能是蔣言言!

明明她還沒死,卻不得不以蔣言言的名字,以一個十歲小姑娘的樣子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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