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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南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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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南家做布料生意,青州最大的布號便是他家所開,在城裏也開有布莊。

南琦便是南家最受寵愛的小少爺,父母只得了他一個小哥兒,取名為“琦”,意為美玉珍寶。

南琦父母恩愛,即使膝下只有一個小哥兒也未納妾,青州城裏都笑他們把一個小哥兒如珠如寶地寵愛著,最後偌大的家業也只能便宜別人。

南琦雖然被父母嬌寵著長大,卻也並非不知世事,他從小便喜歡刺繡,十幾年學下來,他的繡工比起布莊最好的繡娘也不遜色,而且南琦聰明,管賬做生意也是一點就通。

南家夫妻二人見他這麽出色,便打算給他招個贅婿,讓他以後接手自家生意。

南琦無憂無慮地長到了十八歲,爹娘像往常一揚去布號視察生意,臨走前還告訴南琦,已經在給他張羅贅婿的事了。

南琦不想招贅,那些上門婿都是貪圖家裏富貴,他看著都嫌棄,但是他知道爹娘是為他好,不然他一個未嫁的小哥兒出去做生意簡直寸步難行,他便勉強地點點頭,乖巧道:“我知道了,爹、娘一路順風,早點回來。”

夫妻倆寵愛地摸了摸南琦的頭,轉身上了馬車。

彼時單純嬌氣的小少爺從沒想過,這一別竟然就是永別。

南家當家人和夫人遇山匪喪命的消息傳回城中,在布莊挑布的小少爺突聞噩耗,當即便暈了過去。

南琦半天後醒來,家裏已經搭起靈堂,平日裏看他不順眼的叔伯全都登堂入室,裝模作樣地接待起賓客來。

南琦看著他們虛偽的臉,幾欲作嘔,他呼喊著下人想把他們全都趕出去,卻發現靈堂裏竟然沒有幾個熟悉的下人,他察覺不對,想出門去找管家,卻被幾個嬤嬤按住,硬是押回了房。

南琦終於意識到這或許便是一場陰謀,父母去世,這些人以這麽快的速度趕來,又替換了下人,難道是巧合嗎?

那他們的下一步又是什麽?阻礙他們接管家業的只剩自己了,自己是不是也會無聲無息地病死?

南琦感覺渾身一寒,他坐在床上緊緊地抱住膝蓋,看著緊鎖的房門和窗戶上隱隱透出的守在門外的身影,心裏仿徨無措。

果然,沒過一會兒便有一個眼生的嬤嬤打開鎖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光是聞到味道便令人作嘔,她對著南琦露出個笑來:“小少爺,您受了驚嚇,這是南老爺吩咐給您熬的安神的湯藥。”

南琦狠聲道:“我不喝,你端走!你給我出去!”

嬤嬤仍是那副笑臉,只是眼神裏閃著不懷好意的光,她端著藥走向南琦,竟是看南琦不喝想要硬灌,“那可由不得你。”

門外突兀地傳來兩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嬤嬤循聲看向門口,只見一個黑衣人快步向她襲來,她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嬤嬤手裏端著的藥碗落到地上,藥湯撒了一地,南琦被碗碎的聲音嚇到,整個人猛地一顫。

他擡頭看向來人,發現竟是他家的護院,他對這個護院還算有印象,因為這是他從難民中救回來的。

他從山上祈福回來,遇到一群難民想搶一個小姑娘的吃食,這個男人出手護住了那個小姑娘,卻被打得滿身是傷。

他出手救下了兩人,小姑娘被他送到了布莊學習繡活,男人被他帶回家做了護院。

男人叫周巖,應當是之前遭了災餓得太久才顯得瘦弱,養了一段後便看起來和之前判若兩人,他面容深刻,身板壯實,南琦站在旁邊才將將到他的下巴。

後來周巖跟隨南琦父母出去視察,救過兩人的命,南琦聽母親提過,想給他置辦宅院娶房媳婦兒,他卻沒有答應,言明受了南家的恩只想在南家做一個護院。

南琦父母欣賞他忠心又重情義,後面便有意培養他做一些生意上的事,希望他以後也能幫上南琦。

可這次周巖被派到別的地方辦事,便沒跟南琦父母一起,沒想到就遇到這種事……

周巖註視著南琦,他臉色蒼白,頭發也有些淩亂,眼眶通紅,嘴唇也沒有血色,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幼貓一樣發著抖,他眼神波動,心疼的神色一閃而過,細看卻只剩一片沈穩。

南琦從回憶中回過神,問道:“周巖,你怎麽會來?”

周巖嗓音低沈:“他們想下藥害小少爺,這個家裏不能繼續呆了,我來帶小少爺走。”

南琦喃喃道:“走?這是我的家啊,他們想霸占的是爹娘勞累一輩子拼下的家業,我怎麽甘心走?”

話說到後面已經有了泣音,南琦嬌氣,但是骨子裏卻有傲骨,他不想懦弱貪生,只想拉著那些壞人一起下地獄。

周巖的嗓音依舊平穩,“不走的話老爺夫人最疼愛的小少爺也會被他們設計害死,到時候更沒有人能為老爺夫人報仇了。”

南琦怔了怔,眼裏含的淚簌簌掉了下來,南琦一雙眼睛平日裏歡快又靈動,就算頤指氣使地叫人做事也不令人討厭,這雙眼睛此時卻溢滿了悲痛和無錯,

周巖手指動了動,像是想幫他擦擦眼淚,卻礙於身份生生忍住了,他沈默幾息便又開口:“不知他們什麽時候又會派人過來,小少爺快些收拾東西,我們這就離府。”

南琦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他胡亂擦了擦淚,打起精神起身收拾東西,他把路引和銀兩帶上,又拿了幾件衣服,便匆匆跟著周巖出了府。

城門已經快要關了,兩人不敢耽擱,租了馬車連夜出城。

半個月後,兩人終於離開了青州所屬的奉都布政司的管轄範圍,進入了莧雲布政司轄下的浣州地界。

南家終究只是商人,就算那些人在這短短時間內徹底收服了南家的勢力,手也伸不到這麽長,兩人終於松了口氣。

南琦本來就嬌生慣養,從未吃過這樣的苦,只是在強撐著一口氣逃亡,這半個月來他舟車勞頓,加上郁結於心,進入浣州的當晚便發起了高燒。

周巖連夜背著他敲開了醫館的大門,向來冷淡沈穩的臉上布滿了慌亂。

南琦這場病來得又急又兇,周巖顧不了許多,名貴草藥眼也不眨地說用便用,終於把南琦的命保了下來。

客棧裏人多眼雜,周巖租了個小院給南琦養病,南琦靠在床邊,他大病未愈,還需要好好調養,他知道周巖為了救他幾乎花光了他們帶的銀子,這幾日還在外做工掙錢。

他心下黯然,覺得自己拖累周巖良多。

周巖功夫不錯,在哪裏都能找到一份不錯的活計,現在卻跟著他背井離鄉,還填了銀子給他看病吃藥。

他下定決心讓周巖離開,但是周巖對他的勸說聽而不聞,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

南琦勸說無果,便故作嬌縱的樣子,對著周巖頤指氣使,想通過這種辦法氣走他。

沒想到周巖卻對他百依百順,藥碗打翻了便重新煎,他半夜說想吃糕點便會去街上守著,等糕點鋪一開門就買回來給他。

南琦楞楞地接過糕點,他看著周巖身上被晨露沾濕的衣服,終於忍不住哭道:“大傻子!你就是個大傻子!”

周巖面色不變,眼底卻藏著溫柔,他低聲道:“小少爺救了我的命,我會一直護著小少爺的。”

南琦便也不折騰了,也不再提這件事,而是乖乖吃藥養病,他快點好就能多省些銀子,身體好了還能出去做工掙錢,讓周巖不用這麽辛苦。

一個月後,南琦終於調養好身體,他們在的浣紗縣離奉都布政司太近,兩人為了穩妥,還是又往前走了幾天,來到了折溪鎮落腳。

兩人身上的錢不多,便只租了一個偏僻窄小的院子,南琦繡技不錯,去了布莊應聘,周巖則去了鎮上的鏢局。

南琦要去上工,未嫁哥兒的身份多有不便,而且周巖出去走鏢,長的時候十天半個月都不在家,若是未嫁哥兒免不了被流氓混混騷擾,兩人便對外說是夫夫。

按理說兩個人都找到了差事,可以安定下來平靜地生活一段時間了,但是上天加諸在南琦身上的噩運似乎還沒有結束。

上工沒多久南琦便被繡娘們抱團排擠,最後被汙蔑解雇,周巖安慰他,憑他的繡技一定還能找到差事,轉頭自己卻接了一單報酬豐厚十分危險的鏢。

他想著多賺些錢給小少爺,小少爺便不會這麽憂愁了,卻沒想到鏢頭錯估了危險的程度,去的人折了好幾個,他拼盡全力也只帶回一半貨物,卻也受了傷。

鏢局丟了貨物本來便要賠償,給死者和傷員的撫恤金便少之又少了,雖然周巖有功,鏢頭卻也不講情面,說他頂多是功過相抵,只給了一兩銀子看病。

南琦在家做著繡活,他現在做些散活,拿去擺攤也能貼補些家用,他做得專註,被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嚇了一大跳,針也紮到了手指上,他趕緊把手移開,怕血把布弄臟。

他把手指放進嘴裏吮掉血珠,走到門口應門。

門外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他粗著嗓子道:“你家周巖受傷了,現在在南街醫館。”

通知完便離開了。

南琦身子一晃,他趕緊伸手扶住墻,他不明白為什麽身邊最親的人接二連三地傳來噩耗,先是爹娘,現在又是周巖。

他紅了眼眶,卻也沒時間再讓他繼續悲傷,他打起精神進屋拿了所有的錢,鎖上門快步去了醫館。

饒是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乍一看到床上面無血色昏睡著的周巖時南琦還是瞬間就落下了淚,大夫剛給他換完藥,胸口的白布還浸著血跡,南琦走上前,強忍著哭腔詢問道:“大夫,他的傷嚴重嗎?”

王大夫見來人是個漂亮的小哥兒,問道:“你是傷者家屬?”

南琦應道,“他是我……夫君。”

王大夫點點頭,“傷者胸口被劃了一刀,還好傷口不深,沒有傷及內臟,更嚴重的卻是他的左腿,小腿有骨折,若是不好好養,怕是會落下殘疾。”

南琦順著大夫的話看向周巖的左腿,此時已經被木板固定住,用布帶纏了起來。

王大夫在一旁解釋道:“這是為了幫助骨頭生長愈合的,具體能不能長好,也只能看他自己了。前期養傷需要吃得清淡些,後面便得好好補補,促進傷口愈合。”

南琦點點頭,不管是看病吃藥還是補身體,都需要不少錢,他詢問診費,得知鏢局給了一兩銀子,暫時還沒有用完,他也沒多說什麽。

他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是憑他自己就算去鏢局鬧也是拿不到錢的,他不想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滿心都是要怎麽賺錢給周巖看病。

周巖腿受傷了不好挪動,而且他胸口的傷口也很危險,要是發熱不退便再難救回來了,王大夫便讓他先住在醫館,等情況好些了再接回家。

南琦謝過王大夫,他看周巖這裏有藥童照看,便獨自上了街。

他剛來到鎮上找差事時便問過了鎮上的兩所布莊,流雲布莊成衣生意少,不缺繡娘,而聘用他的萬寧布莊已經把他解聘了,他也沒辦法再去。

他只會繡技,算賬做生意的本事他有,但是別人招掌櫃或者賬房先生都不會招一個小哥兒,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內心焦躁又害怕,卻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周巖還在床上躺著等他救命,他必須賺到錢。

南琦走到招工告示板前,已經做好準備若只有浣衣的工作也要接來做,卻意料之外地在角落看到一則招工告示。

告示上說要招一名繡娘,要求繡技好,會裁衣,卻沒說店鋪名字叫什麽,而且據他了解,鎮上也只有兩個布莊。

招工告示說得含糊,南琦卻也不敢錯過,他看聯系人留的是雲堂酒樓的王掌櫃,便徑直去了酒樓。

他得知招工的店鋪還沒有開門,有些著急,他能等周巖卻等不了,他猶豫半晌,還是咬咬牙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十分過分的要求,他想賭一把,看能不能為周巖多搏出一線生機。

王掌櫃沒有立刻回覆他,只告訴他要先跟店鋪東家說一聲,看他是否答應。

南琦心裏著急卻也沒有辦法,只能回去等候,他又繞去布莊買了不少碎布,打算多縫些香囊錢袋去賣。

都安排好後南琦便回了醫館,他提著心守了一整夜,時不時就伸手摸摸周巖的額頭確認他有沒有發燒。

天亮後,昨日的那位大夫便過來了,他仔細查看了周巖的傷口,笑道:“恢覆得不錯,可以帶回家去修養了,他走動不便怕是不方便來醫館換藥,你幫他換藥時一定要好好清潔雙手,白布也一定不能沾染汙物。”

南琦一一記下,拿了藥後便雇人把周巖擡回家。

鏢局給醫館的一兩銀子加上藥錢後已經全部花光,之後的診費藥費還沒有著落,南琦心裏著急,便攢著勁做繡活,他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天,等停下時只覺得渾身沒有一處不痛。

他怕周巖半夜發熱,也沒敢回屋睡覺,又生生在周巖床前熬了一整夜,快天亮時才稍微瞇了一下。

南琦睡得不踏實,沒過多久便掙紮著醒了過來,他見周巖還沒有醒來的跡象,心裏難過,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他隨便吃了點東西便又接著做繡活。

不知做了多久,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他擡頭看了看天色,驚覺竟然已經到未時了。

他應了門,聽到來人的一瞬間便喜上心頭,只是緊隨而來的卻是緊張,他既怕別人看不上自己,又怕別人不答應自己的請求。

出乎他的意料,這位年輕的東家不僅聘用了自己,還同意了自己的要求,南琦喜出望外,送走東家後便去了周巖床邊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大傻子,我們有錢看病了,我也找到差事了,你快點醒來啊大傻子……”

他這兩天一直緊繃著,生怕掙不夠錢會耽誤周巖的治療,現在拿到了錢,便也終於能松口氣,他一直嬌生慣養著,哪裏吃過這樣的苦,他邊說邊哭,眼淚一滴接一滴地落到了周巖的手上。

哭到一半,一只手突然覆上了他的臉,手的主人沒什麽力氣,想給他擦擦淚,動作也慢吞吞的。

“別哭了小少爺,是我連累你了。”

南琦在他伸手過來的一瞬間便怔住不動了,聽到他開口說話他才敢確信周巖是真的醒了,而不是他的臆想,他連忙反駁道:“你沒有連累我,要不是我,你一定會過得好很多。”

周巖應道:“要不是小少爺,我幾年前便已經死了。”

南琦想罵他傻,他救過爹娘的命也救過自己的命,救命之恩早就報答完了,卻哽咽著說不出口。

周巖看著南琦眼下的青黑,曾經嬌生慣養的小少爺為了他這麽努力地賺錢,他想想便覺得心疼,他想讓小少爺能少些憂慮,沒想到卻拖了他的後腿。

南琦看著他依然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忍著哽咽道:“你快點好起來,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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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昀崽的閨蜜兼陸憬的左膀右臂出現啦,這是重要配角,所以交代了一下背景故事,明天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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